铁窗里的眼泪
LZ市看守所的号房,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穿过铁栅栏,在水泥地上投下一道道冰冷的阴影。空气里混着消毒水的刺鼻味、汗水的酸腐味,还有墙角霉斑的潮味,闷闷地压在人身上,像块浸了水的棉花。李斌缩在最角落的铺位上,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身上那套灰蓝色的号服洗得发皱,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这是他进来的第五天,却像过了五个冬天。
以前在外面混的时候,他从不穿这种没型的衣服。紧身卫衣要选最潮的款,破洞裤得剪得露脚踝,头发染成奶奶灰,耳朵上钉着亮闪闪的耳钉,走在柳城老街的巷子里,身后跟着两个小弟,谁见了都得喊一声“斌哥”。可现在,寸头贴着头皮,耳钉早被收走,一身灰扑扑的号服裹着身子,连抬手的动作都觉得别扭,像被剥了壳的螃蟹,空有硬气的壳,内里全是软塌塌的慌。
“喂,新来的,地上那塑料袋,捡了。”靠门口的铺位上,壮汉“黑哥”斜睨着他,脚边扔着个皱巴巴的方便面袋,袋口还沾着点油星。黑哥是号房里的“老大”,进来快一年了,胳膊上纹着青龙,眼神凶得能吃人,号房里没人敢惹他。
李斌没应声,他低着头,手指抠着铺位上的木板缝,脑子里全是妈妈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妈妈的手那么凉,说话那么轻,透析完虚弱得连眼睛都睁不开。还有那天抢陈屿钱时,陈屿错愕的眼神,那句“这是给洛洛的复查费”像根针,扎得他心口发疼。他到现在都记得,自己攥着那沓钱跑的时候,风刮得耳朵疼,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终于能给妈妈凑下次的透析费了。
“他妈没听见是吧?”黑哥猛地站起来,军绿色的拖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震得人心慌。他几步走到李斌面前,一脚踹在李斌的铺位腿上,床板发出“吱呀——”的刺耳声,像是要散架。
李斌被吓了一跳,猛地抬头,眼里还带着点没褪尽的“社会气”——以前在外面,谁要是敢这么对他说话,他早一拳挥过去了。可对上黑哥那双凶神恶煞的眼睛,那点“气”瞬间就泄了,像被扎破的气球。他想起进来时管教民警说的“老实改造,别惹事”,想起妈妈还在医院等着他,只能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默默站起身,弯腰去捡那个方便面袋。
捡的时候,他的胳膊不小心碰到了黑哥的腿。黑哥瞬间炸了,像被踩了尾巴的狼,一把揪住李斌的衣领,把他狠狠摁在墙上。墙是凉的,硌得李斌的后背生疼,黑哥的拳头紧接着落在他的背上,“咚、咚”两声闷响,在狭小的号房里回荡。
“你他妈故意的是吧?”黑哥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以为还在外面当大哥呢?到了这儿,就得守这儿的规矩!”拳头一下下砸下来,力道越来越重,李斌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还手,只能双手抱头,蹲在地上缩成一团。
号房里其他四个人,有的低头假装整理铺位,有的靠在墙上抱着胳膊看戏,还有的闭着眼睛装睡,没人敢出声。他们都知道,跟黑哥作对,没好果子吃。
黑哥打了十几拳,大概是累了,松开手,啐了一口唾沫在李斌脚边:“下次再敢不老实,老子打断你的腿!”说完,转身走回自己的铺位,拿起一本翻烂的杂志,假装看了起来。
李斌还蹲在地上,后背火辣辣地疼,可这点疼,比起心里的慌,根本不算什么。他突然想起妈妈,想起小时候妈妈总把他护在身后,邻居家的孩子欺负他,妈妈哪怕再瘦小,也会冲上去跟人理论。妈妈总说:“斌斌,别跟人打架,好好读书,以后找份正经工作,过安稳日子。”可他从来没听,初中没毕业就辍学,跟着社会上的人混,打架、逃课、偷东西,让妈妈操碎了心。
现在妈妈得了尿毒症,躺在医院里没人照顾,他却在这里挨打,连一句“妈妈对不起”都没法说。眼泪突然就涌了上来,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水泥地上。他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先是小声啜泣,后来越哭越凶,像个迷路的孩子,把这些年的委屈、害怕、后悔全哭了出来。
“陈大哥……对不起……”他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的,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把袖口都浸湿了,“我不该抢你的钱……我要是听你的话……好好找份工作……妈妈也不会没人管……”
他想起那天在三角梅巷,陈屿撞见他跟小弟们抽烟,还劝过他:“李斌,你妈妈还在医院等着呢,别混了,找份正经活,好好照顾她。”可他当时怎么说的?他说“关你屁事”,还推了陈屿一把。现在想想,自己真是个混蛋,陈屿明明是为他好,他却把人当仇人。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李斌的哭声越来越大,号房里静得可怕,刚才看戏的人都低下了头,没人再敢看他。黑哥皱了皱眉,放下杂志,想说什么,可看着李斌蹲在地上哭得那么惨,像只被遗弃的小狗,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重新拿起杂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里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是管教民警来了。民警姓周,三十多岁,说话总是温温和和的,不像其他管教那么凶。他提着一个银色的饭桶,推开号房的门,喊了声:“吃饭了,排队打饭。”
号房里的人赶紧站起来,排成一队,从黑哥开始,依次打饭。只有李斌还蹲在地上哭,肩膀还在一抽一抽的。周警官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声音比铁栅栏温和多了:“起来吧,先吃饭。再难过,也不能跟自己的肚子过不去,你妈妈还等着你来照顾呢。”
李斌慢慢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眼泡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连鼻子都哭红了。他看着周警官,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只挤出一句:“警官……我错了……我不该抢钱……我不该让妈妈担心……”
周警官叹了口气,把手里的搪瓷碗递给他。碗里装着满满一碗米饭,上面盖着一勺青菜,还有几块炖得软烂的豆腐,飘着点淡淡的油花。“知道错了就好,”周警官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力量,“错了就改,现在好好吃饭,好好改造,争取减刑,早点出去,还能好好照顾你妈妈。你要是垮了,你妈妈怎么办?她就你这么一个儿子。”
“我妈妈……她还好吗?”李斌接过碗,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碗沿被他攥得紧紧的,声音里满是担忧,“她的透析……还按时做吗?有没有人照顾她?”
“放心吧,有人照顾她。”周警官顿了顿,想起前天陈屿来看守所了解情况时,特意问了李斌妈妈的近况,还拜托他多关照李斌,“你之前抢的那个人,叫陈屿是吧?他去医院看过你妈妈好几次了,给你妈妈留了钱,还帮着联系护工,让她好好治病。”
李斌愣了一下,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他赶紧用双手抱住。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抢了陈屿的钱,陈屿不但没怪他,还去照顾他妈妈。一股愧疚和感激涌上心头,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比刚才更凶,他抹了一把,眼泪却越抹越多。
“陈大哥……我对不起他……我真的对不起他……”他哽咽着,话都说不完整,“我抢了他的钱,他还帮我照顾妈妈……我不是人……我是混蛋……”
“别光说对不起,”周警官拍了拍他的后背,像哄孩子一样,“要真觉得错了,就用行动证明。在这里好好认错,遵守纪律,积极改造,出去以后找份正经工作,踏踏实实地挣钱,照顾好你妈妈,把抢陈屿的钱还上,这才是对他最好的道歉。”
李斌点了点头,用力抹了把眼泪,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饭。米饭有点凉,青菜也没什么味道,豆腐炖得太烂,没什么嚼劲,可他却吃得很认真,一口接一口,不敢浪费一粒米。他要好好吃饭,好好改造,早点出去,他要给妈妈做饭,给妈妈捶背,给陈大哥鞠躬道歉,再也不做那些糊涂事了。
吃完饭,他没像往常一样把碗扔在一边,而是主动站起来,把号房里所有人的碗都收了起来——黑哥的碗里还剩点饭粒,靠里铺位那个戴眼镜的大叔碗里剩了块豆腐,还有那个总爱睡觉的小伙,碗边沾着点青菜叶。李斌拿着七个碗,走到号房角落的水龙头下,打开水龙头,用洗洁精一点点地洗。
水流“哗啦啦”地响,泡沫沾在他的手上,他却洗得很仔细,连碗沿的饭粒都抠得干干净净。黑哥靠在铺位上,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没说话,却悄悄把自己刚才扔在地上的方便面袋捡了起来,扔进了墙角的垃圾桶。
洗完碗,李斌又拿起墙角的扫帚,把号房的地重新扫了一遍。他扫得很认真,从门口扫到角落,连床底下的灰尘都用扫帚尖勾了出来,堆成一小堆,然后用簸箕收走。扫完地,他又拿起抹布,蘸着水,把铺位的木板、墙上的污渍都擦了一遍。
号房里的人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都有点惊讶——这还是那个刚进来时,眼神里带着“社会气”,连头都不肯抬的李斌吗?
晚上九点,号房里准时熄灯。只有走廊里的感应灯,偶尔会因为脚步声亮一下,又很快暗下去。李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小黑点,脑子里不再是以前的“江湖义气”“兄弟情分”,而是妈妈的笑容,是陈屿的眼神,是周警官说的“好好改造”。
他想起妈妈第一次带他去柳城老街的糖画摊,韦阿婆给了他一个孙悟空的糖画,他舍不得吃,攥在手里,直到糖画化了一半;想起自己第一次发工资,给妈妈买了件花棉袄,妈妈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这是我儿子买的”;想起陈屿那天在巷口劝他的样子,语气那么诚恳,眼神那么认真……
眼泪又流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进枕头里。这次的眼泪里,没有了害怕,没有了委屈,只有深深的后悔,和重新开始的决心。他悄悄在心里发誓:出去以后,一定要找份正经工作,哪怕是去工地搬砖,哪怕是去流水线拧螺丝,也要好好挣钱,给妈妈凑够透析费,让妈妈好好治病;一定要找到陈大哥,给他鞠个躬,说声“对不起”,把抢他的钱连本带利还上;一定要好好做人,再也不混社会,再也不做违法的事,让妈妈放心。
铁窗外的月亮很亮,透过栅栏照进号房,落在李斌的脸上。他闭上眼睛,把脸转向窗户的方向,仿佛能看到妈妈在医院的病床上,也在看着月亮,等着他回家。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号房里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李斌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心里一遍遍地默念:妈妈,等我出去;陈大哥,等我出去,我一定好好补偿你,一定做个好人。
黑暗中,他的眼睛里,慢慢亮起了一点光——那是希望的光,是重新做人的光,像铁窗里的月亮,虽然微弱,却足够照亮他前行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