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万的坎,和不肯低头的她
晚饭的粥是小米熬的,熬得黏糊糊的,飘着几粒南瓜丁——这是洛母能拿出的最好的伙食了。洛洛刚端起碗,洛父就把自己的搪瓷碗“哐当”砸在桌上,粥汁溅到桌布上,洇出一圈深色的印子,像块洗不掉的疤。
“放下!”洛父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眼睛通红,死死盯着洛洛,“我问你最后一遍,那个陈屿,你到底断不断?”
洛洛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指尖泛白。她把碗轻轻放在桌上,后背绷得像拉满的弓,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把下巴抬得更高:“爸,断不了。非他不嫁,这句话我说到做到。”
“反了你了!”洛父的吼声震得窗棂都发颤,他猛地站起来,桌子被带得晃了晃,碗里的粥洒了一地。他扬手就往洛洛脸上扇去,巴掌落得又快又重,“啪”的一声脆响,洛洛的脸颊瞬间红透,火辣辣的疼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钻,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没躲,也没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嘴里的血腥味,才把眼泪憋了回去。
“供你读书!供你做手术!”洛父的手还扬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青筋在额头突突直跳,“你十八岁那年心脏搭桥,我跟你妈求遍了亲戚,连你三姑婆那点养老钱都厚着脸皮借了,欠了整整十五万的债!为了给你凑大学学费,我在工地扛水泥,一袋一百八十斤,从早扛到晚,被工头骂得狗血淋头都不敢还嘴;为了让你术后补营养,我自己啃了半年馒头,连块肥肉都舍不得买,你就这么回报我?为了个大你十岁的‘叔叔’,跟老子反目成仇?”
他越说越激动,拳头又要落下,洛溪突然从椅子上滑下来,扑过去抱住洛父的胳膊,小小的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哭声撕心裂肺:“爸爸别打了!别打姐姐!姐姐会疼的!妈妈,妈妈快救姐姐啊!”
洛母从厨房冲出来时,围裙还没解,头发上沾着面粉。她一眼就看到洛洛泛红的脸颊,心猛地一揪,冲过去一把将洛洛拉到身后,张开胳膊护住女儿,像只护崽的老母鸡:“你疯了?这是我们的女儿!是你当年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宝贝!你要打,连我一块打!”
“我打她是让她清醒!”洛父甩开洛溪的手,力道之大让小姑娘踉跄着跌坐在地上,他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他陈屿有什么?三十多岁没个正经工作,天天在画室里瞎混,画那些破画能当饭吃?他能给洛洛什么?安稳?保障?我要他二十万彩礼,不是贪他的钱,是要他的态度!他连这点钱都拿不出,凭什么娶我女儿?凭他年纪大?凭他会花言巧语骗小姑娘?”
洛母转过身,抱着洛洛发抖的身体,眼泪砸在洛洛的肩膀上,把衣服都浸湿了:“彩礼我们可以少要,甚至可以不要!当年你娶我的时候,不也只有一个旧木箱子,连件新衣服都没给我买?日子是两个人过出来的,不是靠彩礼堆出来的!洛洛幸福,比什么都重要!”
“那能一样吗?”洛父猛地踹了一脚旁边的矮凳,凳子腿撞在墙上,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是要散架。“我当年穷,可我年轻!我能拼!他陈屿呢?他都三十多了,还没个稳定的营生,等洛洛三十岁,他都四十了,到时候洛洛要一个人养家,一个人照顾他,还要想起我今天的话,她会恨我的!”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和恐慌。洛洛靠在妈妈怀里,能清晰地听到爸爸声音里的颤抖——那不是愤怒,是怕,是穷怕了,是怕女儿重走自己的老路,怕她再受一遍自己受过的苦。
洛父没再看母女仨,转身摔门而出,门轴“哐当”一声,震得屋顶的灰尘都掉了下来。院子里很快传来打火机“咔哒、咔哒”的声音,接着就是烟草燃烧的味道——那是他又在抽闷烟了,每次家里遇到难事,他都这样,蹲在院子的老槐树下,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蒂扔得满地都是,愁绪也堆得满地都是。
洛母扶着洛洛坐到椅子上,小心翼翼地摸着她的脸颊,指尖碰到泛红的皮肤,洛洛忍不住瑟缩了一下。“疼吗?”洛母的声音哽咽着,眼泪掉得更凶,“你爸就是个倔驴,嘴硬心软,他刚才打你那一下,手比你还疼呢。”
洛洛摇摇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自己的手背上,烫得慌:“妈,我不是不懂事,我是真的爱陈屿。我知道爸爸不容易,当年为了我的手术费,他在三姑婆家门前蹲到半夜,被三姑婆冷笑着说‘养个病丫头,不如养头猪’;去年冬天,他在工地摔了腿,怕花钱,就在小诊所绑了块木板,照样瘸着腿去给人卸货,回来疼得一夜睡不着……这些我都记得,可我也记得陈屿的好。”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却格外认真:“记得我失恋时,陈屿在画室给我留了热牛奶,怕我喝凉的,还特意用保温杯装着;记得我攒钱还‘欠款’时,他偷偷在我包里塞草莓糖,说‘甜的能让人开心’;记得我跟他说怕复合后受委屈,他说‘我等你,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我再给你承诺’;记得他把刻着‘洛’字的天秤吊坠给我时,说‘以后你的委屈,我都接着,你的脾气,我都惯着’。妈,陈屿他不是爸爸说的‘骗子’,他是真的对我好。”
洛溪爬起来,拉着洛洛的衣角,哭唧唧地说:“姐姐,我帮你攒钱!我的压岁钱还有两千三百块,都存在我的小猪存钱罐里,我现在就去砸开给你!还有我以后的零花钱,我都不买零食了,全给你凑彩礼,不让爸爸再打你了。”
洛洛看着妹妹哭花的小脸,又看了看妈妈通红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又酸又疼。她伸手摸了摸洛溪的头,轻声说:“傻丫头,不用你的压岁钱,姐姐自己能想办法。”
洛母叹了口气,擦了擦眼泪:“你爸也就是一时气头上,他心里比谁都疼你。当年你手术成功,他在医院走廊里哭了半天,逢人就说‘我女儿没事了,我女儿能活了’。他现在这样,就是怕你走我的老路,怕你以后受穷、受委屈。他这辈子,就是被没钱磋磨怕了。”
洛洛点点头,她知道。爸爸这辈子,活得太憋屈了。年轻时家里穷,没读过多少书,只能靠力气吃饭;娶了妈妈后,好不容易日子有点起色,又赶上自己生病,借遍了亲戚,被人戳着脊梁骨笑话;这些年,为了还债,为了供自己读书,爸爸没日没夜地干活,脸上的皱纹越来越多,背也越来越驼,却从来没在她面前喊过一声苦。
可她也放不下陈屿。那个在她最落魄、最自卑的时候,给她光的人;那个知道她心脏不好,从不让她生气,连吵架都先低头的人;那个把她的喜好都记在心里,把她的未来都规划进去的人。
院子里的烟味飘进来,混着厨房飘来的小米粥香,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酸涩。洛洛攥紧了手心,指甲深深嵌进肉里,却一点都不觉得疼。她在心里默念:陈屿,再等等我。不管是二十万彩礼,还是爸爸的拳头,我都能跨过去。因为我知道,你在等我,我们的未来,也在等我们。
夜色渐渐深了,院子里的烟味还没散。洛母去厨房热了粥,端给洛洛和洛溪,自己却没胃口,坐在一边看着两个女儿。洛洛喝着粥,味同嚼蜡,脸颊的疼还在隐隐作痛,心里却更坚定了——她一定要说服爸爸,一定要和陈屿在一起。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是洛父回来了。他推开门,身上带着浓重的烟味,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他没看洛洛,也没说话,径直走到自己的房间,“砰”地关上了门。
洛母叹了口气,对洛洛说:“你爸就是嘴硬,你别往心里去。先回房间歇着吧,明天再说。”
洛洛点点头,起身往自己的房间走。经过爸爸的房门口时,她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抽气声。她愣了愣,轻轻停下脚步,透过门缝往里看——
洛父坐在床边,背对着门,肩膀一抽一抽的。他手里拿着一张照片,是当年自己手术成功后,全家在医院拍的合影。照片上的爸爸,笑得格外开心,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而现在,他正用手背偷偷抹着眼泪,动作又快又急,像是怕被人看到。
洛洛的心猛地一揪,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终于明白,爸爸的拳头有多重,心里的疼就有多深。他不是不爱她,是太爱了,爱到怕她受一点委屈,爱到只能用最笨拙、最伤人的方式,试图把她拉回自己认为“安全”的轨道。
她默默地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眼泪无声地掉下来。她知道,这场关于“二十万彩礼”和“非他不嫁”的战争,才刚刚开始。可她也知道,爸爸的眼泪,不是妥协,是藏在强硬背后的软肋——而这软肋,或许就是她和陈屿,能跨过这道坎的希望。
只是洛洛没看到,在她转身回房后,洛父从口袋里掏出了另一张纸——那是洛溪偷偷塞给他的,陈屿画的向日葵。他盯着画纸上金灿灿的花瓣,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画纸叠好,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而桌角的烟灰缸里,烟蒂已经堆成了小山,最底下的那根,还带着没熄灭的火星,像他心里,没被彻底浇灭的犹豫。
夜更深了,洛洛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她不知道,明天等待她的,是爸爸更严厉的反对,还是那二十万彩礼背后,一丝松动的可能。但她知道,只要陈屿还在等她,只要爸爸心里还爱着她,她就不会放弃。
而此刻的院子里,老槐树下,洛父又点燃了一根烟。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望着洛洛房间的窗户,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睛里,除了焦虑和愤怒,似乎还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动摇。这场围绕着爱、彩礼和固执的较量,才刚刚拉开最揪心的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