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北风起时两清之日
深秋的风裹着沙尘,拍在公寓的玻璃窗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藏在窗外哭。洛洛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张摊开的白纸,笔尖悬在纸上很久,才落下一行字——字迹清秀,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冷,像她此刻的眼神。
我拎着刚买的草莓蛋糕进门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蛋糕盒上的丝带还没拆,是她最喜欢的粉白色,可她连眼皮都没抬,只把手里的笔轻轻搁在纸上,像是完成了一件终于下定决心的事。
“回来了?”她的声音很淡,没有起伏,不像以前那样会蹦起来问“是不是草莓味的”,也不会凑过来闻蛋糕的香气。
我把蛋糕放在茶几上,挨着那张纸坐下,才看清上面写的是什么——“还款计划”四个大字,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字:“2023.11还款200元(1/24)”“2023.12还款200元(2/24)”……最后一行是“2025.10还款200元(24/24)”,总额刚好是七千三百二十一块五,她连零头都凑成了整数,像在算一笔与感情无关的账。
“这是什么?”我的声音发紧,指尖碰到蛋糕盒,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里。
洛洛把纸往我面前推了推,动作很轻,却像推过来一道冰冷的墙:“还款计划。欠你的钱,我分两年还,每个月两百,不多,我能负担得起。”
“我说过不用还!”我把纸推回去,语气忍不住拔高,“那些钱是我心甘情愿给你花的,不是借,是我想对你好!”
“对我好?”她终于抬头看我,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片荒芜的冷,“陈屿,你所谓的‘对我好’,就是每次情绪上来就摔东西,就是跟我吵完架冷战半个月,就是我手术刚醒,你就逼我谈结婚?”
她的话像针,一根接一根扎在我心上。我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她说的是真的。上次因为她熬夜画稿,我气得失手打翻了她的调色盘;上个月因为她跟男同学讨论画展,我冷着脸跟她僵了十天;就连她手术成功那天,我第一句话不是关心她疼不疼,而是急着说“等你出院就领证”。
“我那是……”我想解释,想说我是怕失去她,想说我只是不会表达,可话到嘴边,只剩下无力的沙哑。
“你那是情绪不稳定。”洛洛打断我,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陈屿,跟你在一起,我很不安全。我永远不知道你下一秒会因为什么发脾气,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突然冷战,不知道你那些好脾气,什么时候会变成扎向我的刺。”
她伸手,从沙发角落拿出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她的画具和几件换洗衣物——包还是我去年送她的,上面印着《星际牛仔》的图案,她当时开心得背了好几个月,现在包角都磨破了。
“我申请了北方的美院,下个月开学。”她把帆布包放在腿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包上的图案,“去一个离这里很远的地方,那里没有漫展,没有草莓蛋糕店,也没有……你。”
“去北方?”我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你什么时候决定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就在你上次冷战的那十天。”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疲惫的嘲讽,“我去查了资料,北方的冬天很冷,能冻住所有乱七八糟的情绪,也能冻住我对你的念想。”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想抓住她的手,她却往后缩了缩,躲开了我的触碰。“洛洛,别去好不好?”我声音带上了哀求,“我改,我真的改,我再也不发脾气,再也不冷战,我陪你去看画展,陪你熬夜画画,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别离开我好不好?”
“晚了,陈屿。”她摇了摇头,眼底终于闪过一丝红,却很快被她压了下去,“我已经浪费了两年的青春在你身上——从漫展遇到你,到现在,整整两年。这两年里,我哭的次数比笑的多,担惊受怕的日子比安心的多。我累了,不想再耗了。”
“浪费?”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疼得喘不过气,“在你眼里,我们这两年,就只是‘浪费’?”
“不然呢?”她拿起那张还款计划,折得整整齐齐,塞进我的手心,“除了这张纸,除了那些要还的钱,我们还有什么?你告诉我,陈屿,我们还有什么?”
我握着那张纸,纸边硌得手心发疼。我想说我们有漫展的初遇,有长椅上的聊天,有夜市的糖葫芦,有医院里的陪伴,有阳台上一起种的草莓藤……可这些话,在她冰冷的眼神里,都变成了苍白的无力。我知道,她不是真的觉得那些日子是浪费,她是被我的坏脾气伤透了,是被我的不稳定耗尽了所有期待。
洛洛站起身,拿起帆布包,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我们住了半年的公寓——墙上还贴着她画的《虫师》插画,阳台上的草莓藤已经枯了,茶几上放着我刚买的草莓蛋糕,一切都还是熟悉的样子,却再也没有了温度。
“这个蛋糕,你自己吃吧。”她的声音很轻,“以后别再买了,吃多了甜的,容易忘事,也容易……再想起不该想的人。”
她打开门,北风灌进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说了一句:“陈屿,照顾好自己。别再像对我一样,对别人发脾气了。”
门“砰”地一声关上,像一个句号,重重地画在了我们的故事末尾。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还款计划,纸上的字迹被我捏得发皱。茶几上的草莓蛋糕还散发着甜香,可那香气却像针一样,扎得我鼻子发酸。我走到阳台,看着那株枯萎的草莓藤,叶子已经完全黄了,卷成了一团,像极了我们皱巴巴的感情。
这株草莓藤是春天我们一起种的,她当时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幼苗放进土里,说:“陈屿,等草莓熟了,我们就做草莓酱,装在玻璃罐里,留着冬天吃,这样冬天就不会冷了。”可现在,冬天还没到,草莓藤枯了,她也走了,连带着那些关于冬天的期待,一起被北风卷走了。
我走到沙发边,拿起她落在沙发上的那支马克笔——是我去年送她的,酒红色,笔帽上还系着个小小的草莓挂饰。我拔开笔帽,在那张还款计划的背面,画了一个小小的“挡光怪”,像漫展那天她画的一样:一个蹲在地上啃三明治的小人,头顶歪歪扭扭的五角星,旁边写着“洛洛画”。
画完,我忍不住哭了。眼泪落在纸上,晕开了墨迹,把那个小人的脸都糊成了一片。我想起两年前的那个漫展,她穿着黑色连帽卫衣,低头画画的样子;想起她第一次送我画时,嘴角的小刻薄;想起她吃草莓蛋糕时,奶油沾在嘴角的样子;想起她手术前拉着我的手,说“我怕醒不过来”的样子……那些曾经甜得像蜜的瞬间,如今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刀,一刀刀割在心上。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茶几上的草莓蛋糕凉透了,我才拿起叉子,叉了一块放进嘴里。甜腻的奶油在舌尖散开,却带着一股苦涩的味——没有她,再甜的蛋糕,也变得难以下咽。
晚上,我收到了洛洛的支付宝转账,两百块,备注是“还款1/24”。我盯着那笔钱,看了很久,没有收款,也没有退回。我知道,她是铁了心要和我两清,要把这两年的感情,都折合成一个个冰冷的数字,慢慢还清。
我走到阳台,把那支马克笔和那张画着“挡光怪”的还款计划,一起埋在了草莓藤的土里。泥土很凉,像她最后看我的眼神。我对着土堆,小声说:“洛洛,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没好好照顾你,是我浪费了你的两年。”
北风还在吹,吹得窗户“呜呜”响,像在替我哭。我知道,从今天起,我们就真的各走东西了——她会去北方的美院,画她喜欢的画,过安稳的日子;我会留在这座城市,继续做我的设计,慢慢改掉那些坏脾气。
只是,我再也不会遇到一个女孩,会在漫展上因为我挡光而凶我,会把“挡光怪”画在纸上送我;再也不会遇到一个女孩,会因为我送她一串糖葫芦而开心半天,会把草莓挂件挂在书包上;再也不会遇到一个女孩,会在手术前怕我担心而强装笑脸,会把我们的故事画满一本画本。
阳台的草莓藤枯了,我不会再种了。
巷口的草莓蛋糕店,我也不会再去了。
那些关于漫展、关于草莓、关于我们的故事,都随着北风,一起埋在了这个深秋里。
洛洛,祝你在北方的冬天里,能找到温暖的阳光,能画出让自己开心的画,能遇到一个情绪稳定、能让你安心的人。
也祝我自己,能慢慢长大,能学会好好爱一个人,能在没有你的日子里,好好照顾自己。
只是,我永远会记得,在我三十五岁那年,遇到过一个叫洛洛的女孩,她用两年的青春,给了我一段草莓味的时光,也给了我一段刻骨铭心的教训。
北风起时,两清之日。
从此,山水不相逢,莫问旧人长与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