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沓钞票里的老父亲
柳城老街的午后，阳光把青石板路晒得发烫，巷口螺蛳粉摊的酸香飘得老远，混着韦阿婆糖画摊的甜气，裹着一股子让人踏实的烟火味。陈屿攥着那个皱巴巴的工资信封，站在洛洛家楼下，工装袖口磨出的毛边被风吹得晃了晃——刚才在派出所录笔录时，周主管塞给他的矿泉水还剩半瓶，揣在兜里，凉丝丝的，刚好压下心里的慌。
他刚往上走了两步，就看见洛溪扎着羊角辫，从楼梯口冲下来，差点撞在他身上：“陈屿哥！你可来了！我爸刚才还在客厅抽烟，脸黑得像锅底，说你再不来，就把我姐锁到广东去！”
陈屿心里一紧，加快脚步往三楼走，刚到门口，门就“吱呀”一声开了。洛建国站在门后，手里夹着烟，烟蒂快烧到手指了也没察觉，看见陈屿，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你还知道来？”
“叔，我来见洛洛。”陈屿把信封往前递了递，“这是给洛洛的复查费，2800块，我这个月的工资，全在这了。”
洛建国的目光落在信封上，那信封是财务室最普通的牛皮纸，边角被陈屿攥得发皱，露出里面红色的钞票边。他没接，把烟往门后的烟灰缸里一摁，转身往客厅走：“进来吧，别在门口杵着，街坊邻居看见笑话。”
陈屿跟着进去，客厅很小，摆着一个旧沙发，扶手上磨出了线头，茶几上放着洛洛小时候的照片——扎着双马尾，举着一个啃了一半的柳州马蹄糕，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洛建国坐在沙发上，指了指对面的小板凳：“坐。”
陈屿刚坐下，就听见房间里传来洛洛的声音，带着点虚弱：“爸，是陈屿来了吗？”
“别喊！”洛建国吼了一声，可声音没什么底气，“让他先跟我说完！”
房间里安静了，洛建国盯着陈屿，喉结动了动：“你跟我说实话，你一个月挣2800，自己吃喝要花多少？洛洛复查完，后续吃药、调理，哪样不要钱？你打算让她跟着你喝西北“”风？”
“叔，我已经跟厂里申请加班了，晚上再加两个小时班，一个月能多挣800块。”陈屿坐直了身子，语气很坚定，“我平时在厂里食堂吃，一顿5块钱就能吃饱，周末就煮点面条，花不了多少。洛洛的药钱，我能攒出来。”
洛建国冷笑一声：“加班？你那身子骨能扛多久？我在广东工地搬砖的时候，也以为自己年轻能扛，结果呢？腰椎间盘突出，现在阴雨天还疼得直不起腰。洛洛心脏不好，她扛不住你折腾——万一你累垮了，她怎么办？”
陈屿没说话，他知道洛建国说的是实话。他在流水线拧螺丝，每天站八个小时，下班后腿都肿了，要是再加两个小时班，确实熬得慌。可一想到洛洛坐在窗边哭着说“我想跟你在一起”，他就觉得，再累也值。
“爸！你别为难陈屿了！”房间门突然被拉开，洛洛扶着门框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眼睛红红的，“是我要跟陈屿在一起的，跟他没关系！你要是不同意，我就跟他走，再也不回这个家！”
“你敢！”洛建国猛地站起来，指着洛洛，手都在抖，“我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你就这么跟我说话？我是为了你好！你跟着他，除了受苦，还能得到什么？”
“我能得到开心！”洛洛眼泪掉了下来，“爸，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跟陈屿在一起，就算吃馒头，我也开心。你当年跟我妈在一起的时候，不也穷吗？可你不也把我和妹妹养大了吗？”
洛建国愣住了，喉结滚了滚，没说出话来。陈屿赶紧站起来，走到洛洛身边，扶住她：“洛洛，你别激动，你身体不好。”
洛洛靠在陈屿身上，看着洛建国，声音软了下来：“爸，陈屿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对我好，会把最好的都留给我。上次我感冒，他连夜去药店给我买退烧药，自己冻得感冒了，也舍不得买药，就喝开水扛着。”
洛建国看着眼前的两个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年轻时，跟洛洛妈在广东的出租屋里，冬天没有暖气，洛洛妈发烧，他也是连夜去药店买药，回来时冻得耳朵都紫了。那时候穷，可心里暖，总觉得只要两个人在一起，日子就能慢慢好起来。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走到陈屿面前，从那个皱巴巴的信封里，抽出五张百元钞，塞进陈屿的工装口袋里。陈屿的工装口袋磨破了一个小口，500块塞进去，露出一点红色的边。
“拿着。”洛建国的声音有点闷，“2300够她复查了，剩下的500，你自己留着买两箱牛奶，别总啃馒头。你要是把身子熬垮了，谁照顾洛洛？”
陈屿愣了一下，赶紧要把钱掏出来还给他：“叔，不用，我有钱。”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洛建国把他的手摁回去，语气又硬了起来，“别墨迹！去跟洛洛聊会儿，她刚才还跟我犟，说你要是不来，就饿到你出现——现在人来了，让她放宽心。”
说完，他转身走到阳台，摸出烟盒，抖了根烟出来，却没点，就夹在指间。阳台外面是柳城老街的屋顶，一排排黑瓦，在阳光下泛着光。洛建国想起自己刚带着洛洛和洛溪来柳州的时候，租的就是这样的老房子，洛洛才五岁，每天放学就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等他从工地回来，手里攥着一个捡来的糖纸，说“爸，我给你留了糖”。
那时候穷，可洛洛笑得开心。现在他怕陈屿穷，怕洛洛再像小时候那样，想吃块糖都要等好久。可他刚才看见陈屿攥着信封的样子，看见洛洛靠在陈屿身上时的笑容，突然就明白了——洛洛要的不是钱，是有人像他当年疼洛洛妈那样，疼她。
房间里，洛洛坐在窗边的藤椅上，陈屿坐在她身边，把刚才洛建国塞给他的500块拿出来，放在洛洛手里：“叔给的，让我买牛奶喝。”
洛洛捏着那500块，纸币还带着洛建国手心的温度，她笑了，眼泪却又掉了下来：“我就知道，我爸就是这样，嘴上凶得像要吃人，心里比谁都软。他刚才跟我急，说‘陈屿那小子要是敢欺负你，我打断他的腿’，可转头就问我，你平时在厂里吃不吃得饱。”
陈屿也笑了，把洛洛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我晓得叔是为你好。等你复查完，我就跟厂里申请涨工资，要是能升职，就更好了——到时候，我就跟叔提亲，让他放心把你交给我。”
洛洛耳朵红了，把头埋进他肩膀，声音细细的：“谁要你提亲呀……”可手却悄悄攥住了陈屿的衣角，攥得紧紧的。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洛洛的脸色好了些，陈屿看了看时间，站起来：“洛洛，我该走了，下午还要去医院看看李斌的妈妈。”
“你去看她干嘛？”洛洛抬起头，有点不解，“李斌都那样对你了。”
“我知道。”陈屿叹了口气，“可他妈妈是无辜的，而且……李斌被抓，我多少也有点关系。要是我当时能跟他好好说，说不定就不会发生这些事了。”
洛洛想了想，点了点头：“那你去吧，路上小心点。对了，把这个带上。”她从床头柜里拿出一袋苹果，是昨天洛溪买的，“给阿姨带过去，让她多吃点水果。”
陈屿接过苹果，心里暖暖的，摸了摸洛洛的头：“好，我会的。等我回来，再来看你。”
走出洛洛家，陈屿揣着那500块，手里提着苹果，往市医院的方向走。柳城老街的风从身边吹过，带着螺蛳粉的酸香、糖画的甜香，还有老房子里飘出来的饭菜香。他想起洛建国塞钱时的样子，想起洛洛靠在他肩上的笑容，心里踏实得很。
到了市医院，陈屿打听了半天，才找到李斌妈妈住的病房。病房里很安静，李斌妈妈躺在病床上，正在输液，脸色苍白，头发也白了大半。张叔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见陈屿进来，站起来：“小陈，你来了。”
李斌妈妈睁开眼睛，看见陈屿，眼神动了动，嘴唇哆嗦着：“你……你是陈屿吧？我家李斌……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陈屿赶紧走过去，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笑了笑：“阿姨，您别这么说，是我没跟李斌好好沟通。您身体怎么样了？”
“好多了，多亏了张叔他们凑的钱，还有政府的帮助。”李斌妈妈叹了口气，眼泪掉了下来，“都怪我，要是我没生病，李斌也不会做这种傻事。他从小就老实，就是太孝顺了，怕我出事……”
陈屿看着李斌妈妈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阿姨，您别自责，李斌就是一时糊涂。等他想明白了，以后好好做人，日子还能好起来。您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治病，别让李斌在里面担心。”
张叔在一旁点点头：“是啊，阿姨，小陈说得对。你放心，我们巷子里的人，会常来看你的。”
陈屿陪李斌妈妈聊了一会儿，说了些宽心的话，又把自己身上剩下的200块钱塞给她：“阿姨，这钱您拿着，买点营养品。我能力有限，只能帮这么多了。”
李斌妈妈不肯要，陈屿硬塞给她，才转身离开。走出病房，陈屿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五味杂陈。李斌的错，不该由他妈妈承担，可生活就是这样，总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他想起洛建国，想起洛洛，想起三角梅巷的邻居们，突然觉得，不管日子多苦，只要身边有这些牵挂的人，有这些温暖的事，就有勇气走下去。
阳光从医院的窗户照进来，落在陈屿的身上，暖暖的。他握紧了口袋里的500块，那是洛建国的心意，也是他和洛洛未来的希望。他知道，以后的路还很长，会有很多困难，可只要他好好努力，好好对洛洛，好好照顾身边的人，日子就一定会慢慢好起来。
柳城老街的牵挂，三角梅巷的温暖，还有那些藏在烟火气里的心意，都是他前行的力量。他抬头看了看天，阳光正好，风也温柔，转身往洛洛家的方向走去——他想早点告诉洛洛，李斌妈妈一切都好，也想早点再看看，那个靠在窗边，等着他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