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山雨欲来风满楼
三个月，足够让一个人习惯地狱的气味。
王左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房间里那股消毒水混合着霉变的味道，已经不再让他作呕。
他只是觉得麻木。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印记。
疼？
很好，还活着。
外面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比平时更响亮点。
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还有一丝恐慌。
成了！
他放出去的消息，像投入死水潭的巨石，终于激起了滔天巨浪。
Z国当红明星黄浩的独子突然失踪。
各大媒体的头条，社交网络的热搜，铺天盖地。
没有指名道姓说是谁干的。
但矛头，无形中已经指向了这片三不管的混乱之地。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把水搅浑。
越浑越好。
浑到连江真这条地头蛇都无法掌控。
浑到出现一丝缝隙，让他可以钻出去。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
那个跟林欣约定好的计划，太慢，太被动。
他等不了。
他怕自己等不到下周，就先变成了“零件”。
所以他赌了。
用一个七岁孩子的命，用一个明星家庭的痛苦，用可能引发的国际事件，赌自己的一线生机。
门咔哒一声被推开。
林欣闪身进来，迅速关上门。
她的脸色很难看，嘴唇紧抿着。
“是你做的。”
这不是疑问句。
林欣走到他面前，胸口剧烈起伏着。
“你疯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遏制不住的怒火。
“你知道这会带来什么后果吗？”
“我知道。”
王左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后果就是，我们现在有了新的机会。”
“机会？”
林欣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警察！国际刑警！现在外面肯定已经炸锅了！”
“江真会杀了你的！他会杀了我们所有人的！”
她逼近一步，指甲几乎要戳到王左的胸口。
“我们原本的计划呢？下周！就差一点了！”
“你的计划？”
王左看着她。
“你的计划是趁乱逃跑，那我呢？”
“我帮你制造混乱，然后呢？你有百分百把握带我一起走吗？”
“还是说，我只是你计划里，那个吸引火力的棋子？”
林欣的脸色变了变。
“你……”
“我不想把命交到别人手上。”
王左打断她。
“尤其是你这种人手上。”
林欣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王左，你太自作聪明了。”
“你以为这样就能逼江真放了你？或者逼警察来救你？”
“你只会死得更快。”
“那也比在这里慢慢烂掉强。”
王左毫不退让。
空气里弥漫着紧张的气味。
他们是盟友。
至少曾经是。
现在，这条脆弱的纽带，因为王左的独断专行，濒临断裂。
“现在怎么办？”
林欣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事已至此，互相指责毫无意义。
“等。”
王左只说了一个字。
“等什么？”
“等江真找我。”
王左的预感没有错。
不到半小时，光头男就出现在门口。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下巴示意了一下。
王左跟着他走出去。
穿过压抑的走廊，来到江真的办公室。
江真坐在那张宽大的老板椅上，手里把玩着一个紫砂茶杯。
他没有看王左。
办公室里弥漫着浓郁的檀香，却压不住空气里那股山雨欲来的沉闷。
光头男站在门边，像一尊沉默的铁塔。
江真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
茶杯放下时，发出轻微的叩声。
“能耐了啊，王助理。”
江真的语气很轻，听不出喜怒。
他终于抬起头，看向王左。
那双眼睛里，没有预想中的暴怒，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审视。
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的艺术品。
这让王左的心沉了下去。
未知的，才是最可怕的。
“江老板，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王左垂下眼睑。
“不明白？”
江真笑了笑。
“外面都快翻天了。”
“黄浩是谁，你应该比我清楚吧？”
“Z国的大明星，粉丝上亿，随便打个喷嚏都能上热搜。”
“他的宝贝儿子，在你负责跟进的‘潜在客户’名单里失踪了。”
江真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
“你说，巧不巧？”
王左感觉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强迫自己镇定。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只是负责联系业务，其他的事情，我并不清楚。”
“是吗？”
江真拿起桌上的平板电脑，点了几下，然后将屏幕转向王左。
屏幕上是一段监控录像。
画面很模糊，光线昏暗。
但可以清晰地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被一个戴着帽子口罩的男人，从一个隐蔽的侧门带进了营地。
那个男人的身形，步态……
王左的心跳几乎停止。
那是他。
他用了营地里废弃的衣物，做了伪装。
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
“这个侧门，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
江真的声音很平稳。
“知道路线，又能避开大部分监控，还能拿到通行权限的，更少。”
“王助理，还需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王左沉默了。
任何辩解，在铁证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为什么？”
江真问道。
他似乎真的很好奇。
“你想干什么？”
“我想活下去。”
王左抬起头，直视着江真的眼睛。
事到如今，再伪装已经没有意义。
“我觉得，这里太闷了。”
“想闹点动静出来，看看有没有机会。”
江真盯着他看了几秒钟。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墙上那只老式挂钟嘀嗒走动的声音。
突然，江真笑了起来。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笑得很大声。
“哈哈哈哈！”
“有意思！”
“真他妈的有意思！”
他笑了好一阵才停下来，用手指点了点王左。
“王左啊王左，我以前真是小看你了。”
“我还以为你就是个会写几封邮件，懂点外语的书呆子。”
“没想到，你还有这种魄力。”
他的笑容慢慢收敛，眼神变得锐利。
“你知道，你给我惹了多大的麻烦吗？”
“我知道。”
“警察，媒体，国际压力……”
江真掰着手指头数着。
“这火要是烧起来，我们都得玩完。”
王左没有说话。
他在等江真的下文。
“不过……”
江真话锋一转。
“麻烦，也意味着机会。”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黄浩很有钱。”
“非常非常有钱。”
“他肯定愿意花大价钱，把他儿子赎回去。”
“而且，这么大的动静，正好可以掩盖一些……其他的事情。”
江真转过身，脸上重新露出了那种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比如说，下周那批重要的‘货’。”
王左的心猛地一沉。
他明白了。
江真非但没有因为他惹出的麻烦而暴怒，反而想利用这个局面。
利用这个轰动的绑架案，吸引所有注意力。
利用黄浩的赎金，大赚一笔。
再利用这个混乱，掩护他们真正的核心业务——器官交易。
这个人的思维方式，根本不能用常理揣度。
“你很聪明。”
江真踱步回到王左面前。
“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
“也更有用。”
他拍了拍王左的肩膀。
那动作看似亲昵，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压力。
“既然事情是你搞出来的，那接下来的事情，也由你负责。”
“什么事？”
“跟黄浩那边联系。”
江真说道。
“告诉他们，孩子在我手上。”
“要多少钱，怎么交易，你来谈。”
“记住，你是我的代表。”
“谈好了，有你的好处。”
“谈不好……”
江真没有说下去，但那笑容里的寒意，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王左感觉自己像掉进了一个更深的漩涡。
他本想制造混乱，从中脱身。
结果，却被江真顺水推舟，推到了风口浪尖。
成了这个绑架案的直接执行人。
他现在不仅是器官交易的帮凶，还成了绑匪。
如果被抓，罪加一等。
“怎么联系？用什么身份？”
王左强迫自己冷静思考。
“这个你不用担心。”
江真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的手机，扔给王左。
“加密线路，一次性号码。”
“至于身份……”
江真笑了笑。
“就用你绑架者该有的身份。”
“凶一点，狠一点。”
“别堕了我们这里的名头。”
他拿起桌上的紫砂茶杯，又喝了一口。
“去吧。”
“给我谈个好价钱回来。”
“别让我失望。”
王左拿着那部冰冷的手机，走出了办公室。
光头男跟在他身后，寸步不离。
外面的天色，似乎更暗了。
风雨欲来。
王左握紧了手机。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只能继续往下走。
走一步，看一步。
至少，他还活着。
而且，他现在手里，有了一张可以跟外界直接联系的牌。
虽然这张牌，同样沾满了罪恶。
他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光头男就守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