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到了万物复苏的季节
一个太阳高悬的大夏天，毒辣的阳光炙烤着柏油路面。
王左坐在新装修的总店办公室里，空调冷气开得足。墙上不再是白漆，而是贴了深色的木纹墙纸，挂满了七家分店的照片。
每张照片下都用亚克力板裱着打印出来的上月营业额和利润，那些不断攀升的数字，是比空调冷气更能让他心头舒畅的东西。
“咚咚。”小张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财务报表。
他穿着合身的白衬衫，脖子上的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和当年那个穿着脏兮兮T恤洗杯子的小伙子判若两人。只有手腕上那个光面银镯子还戴着，经过一两年的摩擦，已经不再锃亮，带着一种温润的旧光泽。
王左接过报表，手指随意地翻动着，目光扫过那些盈利数字。
忽然停下，他的眼神有些飘忽。算起来，今天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十八年整。十八年前，他还是个在桥洞下跟野狗抢食的流浪汉，饿得两眼发绿。现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块价格不菲的瑞士表。真是恍如隔世。
“大哥，”小张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第八家分店的选址，我觉得郊区大学城那边可以考虑。那边学生集中，消费意愿也强，我们这个价位肯定受欢迎。”
王左回过神，点点头：“嗯，想法不错。”他放下报表，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老板椅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地方是好地方，但得派个信得过、能力强的人去盯着。
那边摊子铺开，不是随便找个人就能管好的。”他的目光落在小张身上，带着审视。
小张当然明白王左的意思，但他脸上露出一丝犹豫，搓了搓手：“大哥，我去肯定没问题，就是…就是我姐，她最近刚从之前的工作辞了，正在家待着呢。你看…能不能让她试试？”
“你姐？”王左眉毛挑了一下，他对小张这个姐姐有点印象，似乎听他提过几次，“她之前做什么的？”
“她在一家星级酒店做行政主管，干了好几年了，做事特别认真负责，管人管事都一套一套的。”小张赶紧解释，语气里带着对姐姐能力的绝对信任，“前阵子酒店换了个新老总，人事变动，她就干脆不干了。能力绝对没问题，就是…”他顿了顿，“就是年纪比我大不少，她大我七岁呢。”
大七岁，那就是比自己小一两岁。王左心里盘算着。酒店行政主管出身，管人和流程应该都在行。他来了兴趣：“行，让她明天下午来总店一趟，我跟她聊聊。”
“好嘞！”小张立刻兴奋起来，掏出手机走到一边去联系他姐姐，“喂，姐？……嗯，我跟我们老板说了……对，他让你明天下午来总店面试……好，好，我等你。”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透过手机听不太真切，但感觉音调偏冷，语速不快，透着一股子利落劲儿。
挂了电话，小张喜滋滋地走回来：“我姐说明天下午准时到。”
王左看着他那掩饰不住的兴奋劲儿，忍不住乐了，揶揄道：“行啊你小子，都学会给你老板介绍对象了？”
小张的脸“腾”一下就红了，脖子都粗了一圈，连连摆手：“不是的大哥！我哪敢啊！我就是觉得我姐能力行，肯定能帮上你忙！”那着急否认的样子，反倒更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王左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行了，逗你玩呢。赶紧去忙吧，报表我看完了，没什么问题。”
小张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去。
傍晚，夕阳给城市镀上一层暖金色。王左骑着他那辆升级过的哈雷，引擎的轰鸣声在车流中格外引人注目。车身擦得锃亮，反光镜里映出他戴着墨镜的脸。
王左特意绕了个弯，经过了曾经“古的茗”奶茶店所在的街道。
记忆里那个挂着“古的茗”招牌的地方，如今已经变成了一家装修风格简约现代的高档咖啡厅，落地玻璃窗干净明亮，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王左把车停在路边，摘下头盔，若有所思地看着。
鬼使神差地，他推门走了进去。咖啡厅里很安静，只有轻柔的背景音乐。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单上最贵的一款手冲咖啡。
目光扫过店内，墙上挂着几幅现代风格的装饰画，但在其中一幅画的下方墙壁上，似乎还能隐约看到当年“古的茗”招牌留下的长方形印记。
一个穿着咖啡色制服、系着围裙的服务员端着咖啡走了过来。王左抬头道谢，目光无意中扫过对方胸前别着的铭牌，上面印着一个“李”字。他心里一动，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个年轻女孩，约莫二十出头，眉眼间竟有几分熟悉。
“你是…李姐的女儿？”王左试探着问。
女孩显然也认出了他，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和不自然，犹豫了一下才点点头：“王…王老板。”她低声回答，声音比当年那个在奶茶店里帮忙的小姑娘沉稳了不少，气质也完全不同了。
“你妈呢？还好吗？”王左问，语气随意。
“我妈…她把店盘给现在这个老板了，拿了点钱，回老家开了个小卖部。”女孩顿了顿，补充道，“挺好的，比以前清闲。”
王左点点头，没再多问。他慢慢喝着那杯味道他其实品不太出来的昂贵咖啡，心里五味杂陈。世事无常，当年那个叉着腰骂街的李大姐，如今也算尘埃落定。
喝完咖啡，王左结账。他在账单旁边，放下自己的名片，又从钱包里抽出一沓百元大钞压在名片上。“如果想换个工作，或者你妈妈那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打这个电话。”
女孩看着那沓钱，愣住了。
王左没等她反应，戴上墨镜，转身推门而出。跨上哈雷，引擎再次发出低沉的咆哮，很快消失在暮色渐浓的街道上。
夜风吹过，他脑子里却开始盘算着明天和小张的那个姐姐见面的场景。说什么管人管事儿啊一套一套的？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