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造化弄人
秃头老赵骂骂咧咧地消失在街角后,林欣像是被抽走了骨头,靠着门框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她没看王左,转身回店里,仔细检查了一下门锁,又走到柜台后,把那剩下的钱重新理了一遍,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在确认什么。
王左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自己依旧隐隐作痛的拳头。这事儿,大概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出乎意料地平静。秃头老赵没再出现,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餐馆的门照常开,照常关。
日子被切割成固定的节奏:清晨准备食材的细碎声响,中午高峰期的锅碗瓢盆交响曲,傍晚收拾打烊的疲惫和安静。
王左依旧干着杂活,拖地,洗碗,择菜,偶尔在林欣忙不过来时搭把手端个盘子。
他动作越来越熟练,洗碗的哗哗水声,切菜时刀刃碰到砧板的笃笃声,都成了这间小餐馆背景音的一部分。
两人间的气氛依旧算不上融洽,但那种剑拔弩张的紧绷感确实淡了不少。
话还是很少,眼神交汇时也多是迅速避开。
可偶尔,林欣会多留一份员工餐,量比之前足些;王左发现后厨的水龙头有点漏水,闷头找了个破布缠紧了,第二天林欣就买了个新的换上。
谁也没提,谁也没谢,就像是某种无声的交易,或者说,是困在同一条漏水破船上的人,下意识地互相递了块木板。
王左发现自己竟然有些习惯了这种日子。
汗水流进眼睛的刺痛,手指被洗洁精泡得发白起皱,腰背因长时间站立而酸胀,这些身体上的疲惫,比起过去那种时时刻刻悬在头顶的恐惧和算计,竟然显得格外……真实。
他甚至开始能区分不同蔬菜下锅时油爆的细微声响,能从脚步声判断出是熟客还是第一次来的。
他不再整夜整夜地惊醒,虽然睡得依旧不沉,但至少能沾着枕头了。灰暗的过去像褪色的旧照片,被他刻意压在箱底,不去翻动。
他开始琢磨,或许,这样的日子真能一直过下去?洗一辈子碗,也比没命强。妈的,要求真低。
时间悄悄溜走,街面上渐渐有了年味。
家家户户开始挂起红灯笼,贴上春联,空气里也飘散着炒货和烟火的混合味道。王左拖着地,看着窗外忙碌喜庆的景象,心里没什么波澜,却莫名地有些欣喜。
转眼到了正月初一。按照惯例,小餐馆也难得地休息一天。外面一整条街张灯结彩,红彤彤一片,鞭炮声此起彼伏,震得窗户嗡嗡响。
林欣早上起来,难得没进厨房忙活,只是简单煮了点速冻饺子。两人分了两碗,依旧是隔着几张桌子,各自埋头吃着。外面的喧嚣和屋里的寂静形成了鲜明对比。
王左吃完最后一只饺子,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炸开的烟花,又飞快低下头,盯着空碗里那点油花。这年,跟他好像没什么关系,又好像……给了他一点喘息的空档。
他摸了摸口袋,里面是林欣昨天提前发的工钱,比平时多了五十块,算是老板给的过节红包。钱是不多,但攥在手里,沉甸甸的。
饺子碗底还剩一点油花。
外面的鞭炮声炸得更响了,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硝烟混合着食物的复杂气味。
红色的灯笼光透过玻璃,在冰冷的地面上投下摇曳的光斑。
王左盯着那点油花,像是要把它看穿。
这年,过得猝不及防,又好像理所应当。
口袋里的钱还带着体温,那多出来的五十块,像一块小小的烙铁。
林欣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
王左抬起头。
她还坐在原来的位置,背对着他,肩膀却不自然地耸了一下,紧紧捂住了肚子。
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额头上似乎有冷汗渗出,粘住了几缕碎发。
王左放下了手里的空碗,碗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响。
林欣像是被这声音惊动,猛地回过头。
她的脸色很差,是一种缺乏血色的灰白,嘴唇也失去了颜色。
“没事。”她挤出两个字,声音有些发飘。
她试图站起来,手撑着桌子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但她晃了一下,又跌坐回去。
这一次,她没能完全控制住,一声压抑的痛哼从齿缝里漏了出来。
胃部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同时攒刺,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王左站起身,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几步走到她桌前。
他没问“你怎么了”,这种废话没有意义。
王左看着她蜷缩的姿态,看着她额头上越来越密的冷汗。
麻烦。
这个念头第一时间跳进他的脑子。
王左本能地想后退,想离这种无法掌控的局面远一点。
但他的脚没动。
林欣的呼吸变得急促,带着痛苦的嘶嘶声,像个破了的风箱。
她整个人蜷得更紧了,几乎要缩到桌子底下去。
外面的鞭炮声还在不知疲倦地响着,一声叠着一声,喜庆又吵闹。
这屋里的寂静和痛苦,与外面格格不入。
王左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胳膊。
她的皮肤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医院。”
林欣只说了这两个字。
林欣没有回应,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王左不再犹豫,他弯腰,试图把她搀扶起来。
她的身体很轻,比他想象中要轻得多,像一捆枯柴。
扶着她站起来的过程很艰难,她几乎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他身上。
浓郁的汗味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虚弱气息扑面而来。
他皱了皱眉,架着她往门口走。
大年初一,街上许多店铺都关着门,行人稀少。
打车几乎是不可能的。
他扶着林欣,站在冰冷的街边,寒风卷着鞭炮的碎屑打在脸上。
林欣靠在他身上,牙关紧咬,身体的颤抖越来越明显。
王左左右张望,视线扫过空旷的街道。
他心里那点自私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把她扔在这里?
不行。
林欣要是死在这里,警察第一个找的就是他,他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警察。
王左咬了咬牙,半拖半抱地扶着林欣,朝着记忆中最近的社区医院方向走去。
路不远,但走得异常缓慢。
每一步,林欣的痛哼都像针一样扎着他的耳膜。
他甚至能感觉到她胃部肌肉的痉挛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
终于到了社区医院。
急诊室里冷冷清清,只有一个值班医生和护士,空气里飘着消毒水那独特的、刺鼻的味道。
医生简单询问了几句,看林欣痛得说不出话,脸色又那么难看,立刻安排了检查。
王左被留在外面等待。
他坐在冰凉的长椅上,看着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天花板,还有头顶惨白的日光灯。
这里的一切都和外面那个红彤彤、闹哄哄的世界截然相反。
时间一点点过去。
他能听到走廊尽头护士站传来的低语声,还有外面隐约传来的鞭炮余响。
他掏出口袋里的钱,数了数。
林欣给的工钱,加上那个红包。
不多,但足够他再混一阵子。
如果……如果她真的出了什么大事,这家店怎么办?
他会失掉这个暂时的容身之所吗?
他烦躁地把钱塞回口袋。
妈的,又在想这些。
他确实是条烂命,但也只想好好活着。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了出来,手里拿着几张片子和报告单。
医生看了王左一眼。
“你是病人家属?”
王左顿了一下。
“……算是吧。她是我老板。”
医生点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语气平淡。
“情况不太好。”
“初步检查,胃部有明显阴影,考虑是恶性肿瘤。”
“需要立刻转到大医院做进一步检查确诊,但从片子上看……”
医生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恐怕是晚期了。”
胃癌,晚期。
这几个字像冰锥一样砸进王左的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看着医生手里的片子,那上面模糊的黑白影像,此刻仿佛有了具体的形状和重量。
那个平时看起来还算硬朗,能跟他讨价还价,能跟老赵周旋的女人……
王左想起她之前偶尔捂着肚子的动作,想起她有时苍白的脸色。
医生还在说着转院、进一步检查、治疗方案之类的话。
王左没怎么听进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感觉脚下的地面有点发飘。
他看到护士推着一个移动病床出来,林欣躺在上面,闭着眼睛,脸色比刚才更难看,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眼皮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
林欣的视线没有焦点,茫然地扫过天花板,最后落在了王左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和……空洞。
仿佛早就预料到了什么,或者说,已经不在乎了。
王左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曾经那个狡诈的林欣,正在迅速地从这具躯壳里剥离出去。
只剩下一个被病痛折磨的,虚弱的女人。
外面的鞭炮声又响了起来,一声接一声,庆祝着新年的到来。
王左站在原地,没动。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钱,那五十块红包硌得他手心发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