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来自风平浪静的昨天

吃饱喝足，胃里暖洋洋的感觉驱散了些许连日来的寒意和恐惧。王左摸了摸依旧隐隐作痛的肋骨，准备结账。

他站起身，习惯性地扫视四周，目光却在柜台后忙碌的服务员的身影上定住了。那个身影……有点眼熟。转过身，正对着那人。

女人抬起头，擦汗的动作顿在半空。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王左的瞳孔猛地收缩。

林欣！竟然是林欣！她瘦了，憔悴了，眼角的细纹比记忆中更深，但那双眼睛，那种混合着精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的眼神，他化成灰都认得。

就是这个女人，当初用包子和廉价的善意，把他一步步诱进了江真那个活地狱！如果不是她，他不会经历那三个月非人的折磨，不会差点变成“零件”，更不会在九死一生逃出来后，又因为那该死的绑架案背上污点，吃了四年牢饭！

滔天的恨意几乎要冲垮理智，王左的拳头瞬间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林欣显然也认出了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有惊讶，有尴尬，甚至还有一丝……警惕？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抹布捏得死紧。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周围食客的喧闹似乎都隔了一层。王左胸口剧烈起伏，他想冲上去质问，想咆哮，想把所有的屈辱和痛苦都砸在这个女人脸上。

可话到嘴边，看着她同样带着风霜痕迹的脸，看着她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廉价围裙，再想想自己刚才还狼吞虎咽的样子，那股汹涌的怒火又诡异地卡壳了。

她……好像也过得不怎么样。

林欣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有些干涩：“是你？”

王左喉结滚动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是我。”

“你……”林欣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低低的叹息，“出来……多久了？”

“没多久。”王左硬邦邦地回答，目光依旧不善。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旁边桌的客人好奇地看了他们几眼。

林欣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顿……算我的。”

王左一愣。算她的？她凭什么？用一顿饭抵消那些年的苦难和牢狱之灾？他本能地想拒绝，想把钱拍在桌子上，维护自己那点可怜的尊严。

可摸着口袋里那叠并不算厚的钞票，想到自己还没着落的住处，想到未来依旧渺茫的前路，拒绝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现在，确实需要省下每一分钱。

沉默，就是默认。林欣也没再多说，低头继续擦着柜台，只是动作明显有些心不在焉。王左坐回位置上，一口一口喝着剩下的茶水，原本的饱足感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逢搅得七零八落，五味杂陈。

等其他客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林欣才端着一杯水走过来，放在他面前。“我……也坐了几年。”她低声说，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寻求某种微妙的平衡。

“五年。”

王左心里“咯噔”一下。五年？她也坐牢了？因为营地的事？这个认知让他心里的恨意稍稍平复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荒谬的宿命感。

两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一个诱骗者，一个受害者，竟然在这种地方，以这种方式重逢。真是讽刺。“以后……有什么打算？”林欣小心翼翼地问。

王左自嘲地笑了笑：“能有什么打算？走一步看一步呗。先找个地方落脚，找个活干。”

“我这里……”林欣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缺个打杂的，扫地，洗碗，收桌子。包吃住，工资不高，但……至少饿不死。”

王左猛地抬起头，怀疑地看着她。让他给她打工？开什么玩笑！但林欣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施舍，也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坦诚。

“我这小店，生意也就这样，请不起贵的。你要是没地方去，就先待着。找到好的，随时可以走。”

王左沉默了。他看着林欣，看着这个小小的、勉强维持生计的餐馆。外面天色渐暗，他确实无处可去。

尊严？那玩意儿在饿肚子和活下去面前，一文不值。

“……行。”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答应了。

前世曾经的高管，后来的阶下囚，现在的刑满释放人员王左，就在这个由昔日“仇人”开的小餐馆里，当起了杂工。

日子意外地平静。扫地，拖地，洗碗，收拾残羹冷炙。工作琐碎而辛苦，但至少三餐温饱，晚上有一张硬板床可以睡觉。

这种近乎麻木的安稳，让他紧绷了太久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喘息的空间。

他甚至开始产生一种错觉，仿佛那些打打杀杀、阴谋算计的日子，真的已经离他远去，这平淡的生活会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端午节的那天晚上，七八点钟。店里最后一桌客人刚走，王左正把一摞油腻的碗筷搬进后厨，林欣拿着抹布在门口擦拭着一张方桌。

一个身影摇摇晃晃地出现在门口，带着浓烈的酒气和一股蛮横的劲头。那是个中年男人，肚子被皮带勒得鼓鼓囊囊，满脸通红，眼神浑浊，一看就是喝高了。

男人脚步虚浮地跨进门槛，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正在擦桌子的林欣身上，咧开一个黄牙密布的嘴，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王左在后厨门口停下了脚步，皱起了眉头。这酒鬼，看着不像善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