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无妄之灾

中年醉汉脚步踉跄，像一滩烂泥般晃进店里，浓重的酒气几乎凝成实质，熏得人头晕。

他一眼就盯上了正在埋头擦桌子的林欣，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油腻的光，咧开一口黄牙，嘴里嘟囔着污言秽语，摇摇晃晃地蹭了过去。

“美女……，这会儿……还不关门呐？陪哥……喝两杯？”

他的手不安分地伸向林欣的胳膊。

林欣猛地后退一步，脸色刷地沉了下来，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她抓紧了手里的抹布，关节发白。“这位大哥，我们要打烊了，请你离开。”声音冰冷，但仔细听，能听出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眼神深处是掩饰不住的厌恶和一丝惊惧。

后厨门口，王左端着油腻的碗碟，动作停滞。他看着这一幕，胃里像堵了块石头。林欣。这个把他骗进地狱的女人。理智在尖叫，让她自食其果！看她倒霉！可眼前这醉汉的丑态，那肥腻的手，那污秽的调笑，又像针一样扎着他的神经。

他想起了何杰，想起了那些仗势欺人的嘴脸，想起了自己被打得蜷缩在地上时的无助。一股邪火莫名其妙地往上窜。

去他妈的恩怨！

王左猛地将手里那摞不锈钢碗盆重重“哐当”一声砸在洗碗池里，巨大的声响在小店里回荡，刺耳得很。

醉汉被这噪音打断，动作一顿，不满地扭过头。他看到穿着廉价工服，浑身散发着疲惫和剩饭味道的王左，脸上立刻露出鄙夷的神色，仿佛看到一只碍眼的苍蝇。“操！哪儿来的穷鬼？找死啊！”

他松开林欣，脚步不稳地转向王左，嘴里骂骂咧咧：“看什么看？没见过男人跟女人说话？滚一边去！”说着，肥厚的手掌就朝着王左的胸口推了过来。

一股大力传来。王左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在门框上，本就没好的伤口一阵剧痛。

这一推，仿佛推倒了多米诺骨牌。工厂里被管事何杰一脚踹倒的画面，那钻心的疼痛和屈辱感，瞬间冲垮了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平静。

新仇旧恨交织在一起，眼前这个醉汉和何杰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开始重叠。

醉汉见他没反应，以为他怕了，酒精壮胆，骂得更难听，再次挥起拳头，朝着王左的脸砸来。

“滚你妈的！”王左低吼一声，几乎是身体的本能反应，脑袋一偏，险险躲过那带着风声的拳头。他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外贸高管，也不是那个只会挨打的杂工。监狱和工厂教会了他，挨打的时候，就得往死里还手！

积压了太久的愤怒、恐惧、不甘，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他反手一拳，用尽全身力气，没有任何章法，就是狠狠地，结结实实地捣在了醉汉那张肥脸上。

“嗷！”醉汉惨叫一声，被打得眼冒金星，鼻血瞬间就流了出来。短暂的懵逼之后，是更加狂暴的愤怒。“你他妈敢打我？！”

他像头发疯的公牛，嚎叫着扑了上来。王左也红了眼，迎了上去。两人立刻扭打在一起。小小的餐馆顿时遭了殃，桌子被撞得歪七扭八，椅子“哐啷”倒地，碗碟碎裂的声音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廉价的塑料筷子撒了一地。

“别打了！别打了！”林欣尖叫着，冲上来想拉架，可看着两个男人像野兽一样撕打，拳头不断落在对方身上，她又吓得缩了回去，脸色惨白，抓着门框的手指都在发抖，眼神复杂地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

王左身上还有伤，动作远谈不上敏捷，甚至有些笨拙。但他此刻完全是凭着一股狠劲在打，或者说，是在发泄。他躲闪，格挡，然后用尽一切机会还击，拳头、手肘，甚至用头去撞。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打倒他！让他爬不起来！让他再也不能碰自己一下！

醉汉虽然一身蛮力，但喝高了脑子不清醒，动作迟钝，加上王左这种不要命的打法，很快就落了下风。王左瞅准一个空档，猛地一个绊摔，将醉汉狠狠掼倒在地。沉重的身体砸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不等醉汉挣扎，王左饿虎扑食般扑上去，骑在他身上，左右开弓，拳头像雨点一样落下。

“啊！别打了！我错了！饶了我吧……”醉汉起初还想反抗，很快就被打得没了脾气，只剩下痛苦的哀嚎和求饶。

王左骑在醉汉身上，汗水顺着额角流下，胸口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在混乱的店里格外清晰。他高高扬起拳头，准备再给这个满脸是血、涕泪横流的家伙来一下狠的。

可看着对方那张痛苦扭曲、毫无尊严的脸，看着自己沾满对方血迹、微微颤抖的手，他举起的拳头，突然就停在了半空中。

工厂里，何杰和打手们狞笑着围殴他的画面，和眼前自己骑在别人身上施暴的画面，诡异地重叠在一起。我是谁？我在干什么？一股强烈的恍惚感袭来。

他喘着粗气，慢慢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正好对上了门口林欣的目光。

林欣站在那里，惊魂未定，看着他的眼神里，除了恐惧，似乎还有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以及某种更加复杂的东西。

两人隔着一地的狼藉和那个还在哼哼唧唧的醉汉，无声地对视着。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酒精味和一种古怪的沉默。和一种古怪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