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赌徒的信誉
午后的阳光斜穿过奶茶店总店的玻璃门。
店里客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学生在靠窗的卡座低声聊天。
空气里弥漫着煮茶的清甜与牛奶的醇厚气息,混合着消毒水淡淡的味道。
王左正站在吧台后面,拿着一块干净的抹布,擦拭着不锈钢的操作台面。
张知月坐在旁边的高脚凳上,翻看着一本新送来的饮品杂志,手指偶尔划过光滑的铜版纸。
门上的风铃叮铃地响了一声,打破了店内的宁静。
王左抬头。
阿金走了进来。
他今天没穿上次那件看起来崭新的深蓝衬衫,换了件灰扑扑的夹克,领口卷边,袖口也有些磨损,像是穿了很久。
头发依旧油亮,但没上次那么一丝不苟,有几缕耷拉在额前。
他脸上努力堆着笑,眼神却游移不定,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焦躁和疲惫。
“知月,王老板,忙着呢?”
阿金搓着手走过来,脚步有点虚浮。
张知月放下杂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王左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金哥,有事?”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哎,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路过,进来看看你们。”
阿金的视线快速扫过店面,落在收银机上,又很快移开。
他拉过一张旁边的椅子,在吧台外坐下,身体前倾。
“那个…王老板,最近生意怎么样?看你这店面,人气挺旺啊。”
“还行,托大家的福,勉强糊口。”
王左把抹布搭在水池边。
“哎,王老板太谦虚了。”
阿金干笑两声,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
“现在这世道,能把生意做成这样,那是真本事。”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不瞒你说,我最近…也琢磨着想干点事。”
王左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张知月重新拿起杂志,但显然没有在看。
“有个工程项目,挺不错的,稳赚不赔。”
阿金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神秘兮兮的分享意味。
“我跟里面的负责人关系铁得很,内部消息,绝对靠谱。”
“就是吧…启动资金这块儿,稍微差了那么一点点。”
他终于说到了正题,眼神带着期盼看向王左。
“王老板,你看你这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资金周转肯定比我这强多了。”
“能不能…先拆借一点给我?就一点,很快就周转过来了。”
“利息好说,肯定按市面上最高的给你,不,比最高的还高!”
他拍着胸脯,话说得又快又急,好像生怕王左下一秒就拒绝。
王左心里没什么波澜。
这套说辞,漏洞百出。
什么稳赚不赔的项目,需要跑到他这个开奶茶店的“外甥女婿”这里来拆借启动资金?
上次饭桌上那副做大工程、看不上小买卖的派头还历历在目。
听说阿金最近老是溜到麻将桌上,多半是赌桌上栽了。
“金哥,不是我不帮你。”
王左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你也知道,我们最近刚开了几家分店,第九家正在装修,钱基本都投进去了。”
“公司账上确实没多少活钱。”
这个理由很充分,也合情合理。
阿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没…没多少是多少?我需要的也不多,真的,就周转一下,半个月,最多一个月,肯定还你!”
他身体更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吧台上。
一股淡淡的烟酒混合的味道飘了过来。
“金哥,公司的钱,不是我一个人的。”
王左往后撤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
“每一笔支出,都要经过知月和财务那边的,有严格的流程。”
“我们自己扩张,资金链都绷得很紧,实在抽不出多余的钱往外借。”
他把张知月也拉了出来,表明这不是他个人的决定。
张知月适时地抬起头,看向阿金。
“哥,公司的规定确实是这样。”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指责,只是陈述事实。
阿金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嘎吱声。
“王左!你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脸因为激动而涨红。
“你是不是看不起我?觉得我借钱是吧?”
“我跟你说,这是投资!投资懂不懂?是看得起你才给你这个机会!”
“现在你跟我哭穷?你那几家破奶茶店一天赚多少钱我不知道?”
“抠抠搜搜的,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知月!你也是!你是我亲外甥女!胳膊肘往外拐是吧?”
“他不愿意,你也不愿意?忘了以前家里困难的时候,是谁帮你们的了?”
他开始语无伦次地翻旧账,试图用亲情绑架。
店里那几个学生被这边的争吵吸引,纷纷侧目看来。
小张从后厨闻声快步走了出来,看到眼前这一幕,脸色发白,手足无措。
“金…金哥,你,你小声点,店里还有客人……”
小张试图劝解。
“滚开!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阿金一把推开小张,小张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在旁边的货架上。
王左眉头皱了起来。
他上前一步,挡在了小张和张知月身前。
“金哥,你要是没别的事,就请回吧。”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们这小本生意,庙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你…!”
阿金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王左,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看看王左,又看看面无表情的张知月,最后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旁边不知所措的小张。
“好!好!你们行!”
“算我瞎了眼!”
“这门亲戚,不认也罢!”
他撂下狠话,猛地转身。
店门哐当一声被他用力甩上。
玻璃震得嗡嗡作响。
门外的阳光似乎都被这声巨响惊扰,晃动了一下。
店里陷入一片死寂。
那几个学生面面相觑,也不敢再聊天。
小张脸色苍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低下了头。
“对不起,王左大哥,姐……”
王左没看他。
他拿起吧台上的抹布,走到刚才阿金坐过的椅子旁,弯腰,仔细擦了擦阿金手按过、留下汗渍的吧台边缘,动作缓慢而专注。
擦完,他把抹布扔回水池。“没事了,干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