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孤注一掷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带来一阵涩痛。
王左机械地将又一个沉重的金属零件从传送带上搬下,码放到旁边的铁架上。
手臂肌肉酸胀,像灌满了铅。
自从那天顶撞了何杰,他的日子就没好过。
最脏最累的活总是派给他,别人搬五十个零件算完成任务,他得搬一百个。
分给他的工具总是缺了角的扳手,或是接触不良的焊枪。稍有延误,何杰尖酸刻薄的骂声就会准时响起,响彻整个嘈杂的车间。
“废物!猪都比你快!”
“没长手吗?这点活都干不好?”
“我看你就是来混饭吃的!”
周围的工友们早已习惯了这种场面。
他们低着头,麻木地干着手里的活,偶尔投来同情或幸灾乐祸的一瞥,但没人敢出声。
王左咬着牙,沉默地承受着。
他不是没想过反抗。
凭他这四年在监狱里练出的力气,撂倒一个何杰不成问题。
可然后呢?
打了小的,来了老的。
工厂老板会站在他这边吗?
不可能。
他会被立刻赶出去,连今天的工钱都拿不到。
到那时,他王左又会变回那个身无分文,无处可去的流浪汉。
忍,必须忍。
他需要这份工作,哪怕它低贱,肮脏,充满压榨。
至少,它管吃管住。
他需要时间,需要机会。
他不能再回到天桥底下。
午休时间,食堂里弥漫着劣质饭菜混合着汗臭的味道。
王左端着搪瓷碗,里面是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糊状物,还有几片飘着油花的菜叶。
他找了个角落坐下,狼吞虎咽。
何杰端着饭碗,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他对面。
“小子,干得不赖嘛,还能吃得下饭?”
何杰咧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王左没理他,继续扒拉着碗里的饭。
“跟你说话呢!哑巴了?”
何杰用筷子敲了敲王左的饭碗。
王左抬起头,眼神平静。
“有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聊聊?”
何杰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
“听说你以前是搞健身的?”
王左心里一动。
虽然事实并非如此,但是何杰怎么会知道这个?
“谁告诉你的?”
“呵,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有人看见你那天在市中心转悠,还去健身房应聘教练?”
何杰的三角眼里闪烁着戏谑。
“你这身板,确实像那么回事。可惜啊,没证。”
王左放下筷子。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提醒你一句。”
何杰凑近一些,压低声音。
“别以为自己多能耐。到了这儿,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更何况你什么都不是。老老实实干活,别动歪心思,不然……”
他大手重重的拍在饭桌上。
王左看着他,没说话。
何杰大概觉得自讨没趣,哼了一声,端着碗走了。
王左重新拿起筷子,却没有了食欲。
何杰的警告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这个混蛋,不仅在工作上刁难他,还暗地里这么关注他。
必须尽快换个工作,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
下午,车间里一台老旧的切割机突然发生故障,火花四溅。
何杰指着王左。
“你,过去看看怎么回事!”
王左皱眉。
他负责的是搬运,机器维修根本不归他管。
“我不懂修机器。”
“让你去就去!废什么话!”何杰吼道。
王左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
那台切割机还在冒着黑烟,散发出刺鼻的焦糊味。
他刚靠近,何杰就在后面喊。
“愣着干什么?赶紧修啊!耽误了生产,扣你工资!”
王左强忍着怒火,蹲下身检查。
他怎么懂维修,只能装模作样地看看线路。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旁边一个半开的仓库小门。
门缝里,似乎堆放着一些印着熟悉的LOGO的纸箱。
那款LOGO,他前世做外贸时经常接触,是一个国际知名的红酒品牌。
这家破工厂,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他心里升起一丝疑虑。
趁着何杰去呵斥其他工人,王左悄悄靠近仓库。
他侧身挤进门缝。
仓库里光线昏暗,堆满了纸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廉价胶水的刺鼻气味。
他拿起一个纸箱,借着门缝透进来的光线仔细查看。
箱子上印着那个熟悉的红酒品牌的LOGO,但字体粗糙,颜色不正。
他打开纸箱,里面是一瓶瓶崭新的红酒。
样式模仿得惟妙惟肖,但做工粗糙,瓶口下的玻璃散发着一点酒臭味。
假货!
而且是仿冒国际红酒大牌的假冒伪劣产品!
王左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快速扫视整个仓库。
堆积如山的纸箱,恐怕数量惊人。
生产销售这种规模的假货,绝对是重罪。
他又注意到角落里堆放着几本厚厚的账簿。
他走过去,翻开一本。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一些数字和代号,看起来像是出货记录。
其中一些条目后面,标注着“内账”的字样。
偷税漏税!
王左的手指有些颤抖。
他明白了。
这家看似不起眼的破工厂,背地里竟然干着非法的勾当。难怪何杰他们如此嚣张,恐怕是仗着有黑色收入,打点了不少关系。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脑中形成。
举报!
如果能把这家工厂的罪证揭发出去,不仅能让何杰和老板受到法律制裁,他自己也能获得自由,甚至可能拿到一笔举报奖金。
这笔钱,足够他去考健身教练资格证,重新开始生活了。
风险很大。
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何杰那种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但机遇同样巨大。
这是他摆脱困境,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
他不能再忍受这种暗无天日的生活。
他必须赌一把!
王左迅速将账簿放在一处角落,其余尽量恢复原状。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激动的心情,悄悄退出了仓库。
何杰还在车间另一头骂骂咧咧。
王左假装检查了一番切割机。
“线路老化了,需要专业电工来修。”
何杰不耐烦地挥挥手。
“滚一边去!废物!”
王左低着头,回到自己的工位,继续搬运那些冰冷的零件。
但他的心里,已经燃起了一团火。
他开始留意何杰和工厂老板的动向,寻找举报的机会。
工厂的管理很严,工人的手机在上班时间都必须上交。
厂区只有一个公用电话,还设在门卫室,时刻有人盯着。
他需要找到一个绝对安全的方式,将信息传递出去。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王左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宿舍里鼾声、梦话、磨牙声此起彼伏。
污浊的空气令人窒息。
他悄悄起身,摸到宿舍楼后面一个废弃的角落。
这里相对僻静。
他拿出白天偷偷藏起来的账簿。
他把账簿扔到厂区外面,寄希望于出去之后捡来作为证据以报警。
就在他准备开溜时,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黑暗中,几个人影堵住了他的去路。
为首的,正是何杰。
他旁边还站着几个膀大腰圆的打手,手里拎着橡胶棍。
“小子,大半夜不睡觉,在这里鬼鬼祟祟干什么呢?”
何杰的声音阴冷,带着一丝得意。
王左的心沉了下去。
他也许被发现了。
“我睡不着,出来透透气。”
王左强作镇定。
“透气?我看你是想跟条子通风报信吧?”
何杰一步步逼近。
“那天你去仓库了吧?看到什么了?”
王左沉默。
“不说是吧?行!”
何杰狞笑一声,朝旁边的打手使了个眼色。
“给我打!打到他说为止!”
棍子带着风声,狠狠砸向王左。
王左本能地抬臂格挡。
剧痛传来。
但他顾不上这些,转身就跑。
后面的人紧追不舍。
厂区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几盏昏暗的路灯。
王左凭着记忆,在破旧的厂房之间穿梭。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个打手从侧面扑过来,抱住了他的腿。
王左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
冰冷坚硬的水泥地硌得他生疼。
几根棍子劈头盖脸地落在他身上,背上,腿上。
每一击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
王左蜷缩起身体,护住头部和要害。
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腥甜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说!你到底想干什么?把你偷的账簿交出来!”
何杰的声音在他耳边咆哮。
王左紧闭着嘴,一声不吭。
他知道,一旦承认,或者交出所谓的“证据”,他会死得更惨。
拳打脚踢更加密集。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疼痛感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黑暗。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仿佛要飘起来。
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吗?
他不甘心。
他好不容易才活下来,怎么能死在这种地方?
死在这些渣滓手里?
不!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睁开眼睛。
模糊的视线中,他看到何杰那张扭曲而狰狞的脸。
王左用尽全力,朝那张脸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