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来自骨灰盒的过时笑话
领钱的手续办得出奇顺利,甚至可以说顺利得叫人心里发毛。
从警局出来,王左手里捏着那张轻飘飘的、允许他领取“遗产”的单据,站在阳光下,恍惚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没睡醒,又像昨晚的劣质啤酒劲儿还没过。
接下来是去火葬场。流程跟在银行排队差不多,填表,核对身份,然后是交钱。
钱是警察那边暂时支给他的,名义上是林欣的钱,用来支付她自己的火化费用。王左自己?他全身上下摸不出三个钢镚儿。
交完钱,就是等。大厅里人来人往,大多面带哀戚,哭哭啼啼的也不少。王左找了个角落站着,显得格格不入。他没什么悲伤,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和烦躁。
没等多久,一个穿着制服、表情麻木的工作人员喊了他的名字,递过来一个方方正正的木头盒子,外面裹着块颜色暗淡的布。
“林欣。”工作人员的声音平板无波,好像递过来的不是一个人的骨灰,而是超市买的罐头。
王左接过来,盒子入手很轻,质感冰凉又干燥。他低头看了看,这盒子里装的就是那个前几天还捂着肚子喊疼、转眼就给自己留下一个天大麻烦和一笔横财的老板娘。
他抱着这盒子,站在火葬场门口,抬头望了望铅灰色的天空。心里五味杂陈,想骂娘,又觉得没劲。
哭?他跟林欣熟到那份儿上了吗?好像没有。
笑?更他妈不对劲,抱着个骨灰盒傻笑,怕不是要被人当神经病扭送走。林欣这女人,临死前这一手,到底是算计还是破罐子破摔?不管怎样,这馅饼砸得他有点牙疼。
他没舍得打车,公共交通也懒得查,就这么抱着盒子,沿着马路慢吞吞地往回走。
路过一个菜市场,刚出锅的炸油条香气扑鼻,金灿灿的,勾得他肚子咕咕直叫。他脚步顿了顿,低头看看怀里的盒子,又抬头看看热气腾腾的油条摊。最终喉结滚动了一下,还是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回到福记餐馆。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咔哒”一声。推开门,一股消毒水味混杂着没散干净的油烟扑面而来。
比起前两天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这味道简直算得上清新怡人,但依旧让人不太舒服。
他反手关上门,把骨灰盒随手搁在门边一张落了灰的椅子上,像放下一袋刚买的土豆。然后他径直走向后厨。
屋里没开灯,但天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足够看清。他像个在这里干了十几年的老伙计,熟练地找到米缸,舀出两杯米,淘洗干净。
打开冰箱,角落里还剩两个鸡蛋,他拿出来,在灶台边缘磕开,蛋液落入碗中,用筷子搅打均匀。
开煤气灶,点火,蓝色的火苗舔舐着锅底。倒油,等油温升高,发出滋滋的轻响。他拿起那把熟悉的锅铲,掂了掂分量,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从手心传来,好像这动作已经重复过千百遍。
抓一把葱花扔进热油,刺啦一声,香气瞬间爆开。倒入米饭,快速翻炒,用锅铲将结块的米粒打散。
等米饭炒热炒透,均匀裹上油光,再将打好的蛋液沿着锅边淋下去。快速颠锅,让蛋液均匀地包裹住每一粒米饭。
动作一气呵成,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流畅。穿越前,哪怕作为高管,他偶尔也会自己做饭,只是没想到这手艺竟在这种情况下派上了用场。
很快,一碗颗粒分明、色泽金黄的蛋炒饭就出锅了。浓郁的香气驱散了屋里最后一丝消毒水的味道,也驱散了他心头那点残存的别扭。
王左端着热气腾腾的碗,没去后厨那张小桌子,直接走到大堂,随便找了张还算干净的方桌坐下。
那把放着骨灰盒的椅子就在不远处,他视而不见,拿起勺子,舀起一大口饭就往嘴里送。
真饿坏了。米饭软硬适中,鸡蛋鲜嫩,葱花提香。嗯,盐稍微放多了那么一丁点,不过无伤大雅。他吃得极快,几乎是狼吞虎咽,风卷残云般将一碗饭扒拉干净。
胃里暖烘烘的,踏实了,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寒意也仿佛被驱散了不少。
吃完,他把空碗往桌子中间一推,满足地打了个饱嗝。然后,他才慢悠悠地转过头,看向墙角椅子上那个孤零零的木头盒子。
林欣的遗嘱上写着:骨灰随意处理。这“随意”可太有讲究了。怎么才算随意?是找条河撒了,还是要挖个坑埋了?王左没那闲情逸致,更没那份闲钱去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仪式。他要的是简单、快捷、不留后患。
王左站起身,走过去,拿起那个盒子。不重。他走到餐馆后门,推开。
外面是条堆放杂物、摆着几个大垃圾桶的狭窄后巷。左右张望了一下,清晨的小巷空无一人。
走到墙角那个最大的绿色塑料垃圾桶旁边,王左弯下腰,把骨灰盒轻轻放在了垃圾桶外侧的地面上,紧挨着冰冷的桶壁。
这个位置,既不至于太显眼被人当成什么贵重物品捡走,也不至于被收垃圾的一眼发现。完美。他直起身,拍了拍手,好像掸掉了什么看不见的灰尘。
行了,这下够“随意”了。对得起她那份遗嘱了。
转身回屋。他走到后厨那个不起眼的角落,拎起那个沉甸甸的黑色塑料袋。
入手分量十足,里面是八万多块现金,一沓沓用橡皮筋捆着。他拉开自己捡来的那个破旧不堪的双肩包,毫不犹豫地把塑料袋整个塞了进去。
钱塞进去后,背包立刻变得鼓鼓囊囊,分量惊人。他把拉链拉好,试着背在肩上,嗯,有点沉,但踏实。
他最后环视了一圈这个小小的餐馆。桌椅,灶台,墙壁上残留的油渍……他在这里待的时间不长,却像是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又荒诞不经的大戏。
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也没什么可怕的了。
王左走到前门,拉开门,一步跨了出去。
站在阳光下的街道上,他反手把门带上,然后从兜里掏出那串钥匙,看也没看,随手往旁边地上的下水道格栅里一扔。“哐啷”一声轻响,钥匙消失在黑暗中。
他头也没回,背着那个沉甸甸的背包,顺着街道向前走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初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兜里揣着刚刚在后厨翻出来的两百多块零钱——算是林欣最后支付的“工资”吧,背包里是八万多块能让他彻底换个活法的“遗产”。
这感觉,真他妈……奇妙又操蛋。
他忍不住咧开嘴,露齿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几分解脱,还有几分难以言喻的荒诞和自嘲,看起来有点像个刚中了彩票的神经病。
走了十几步,他鬼使神差地又回了一下头,望了一眼那个已经有些褪色的“福记餐馆”小招牌。
招牌在阳光下静静地立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迅速转回头,王左不再犹豫,加快了脚步,很快就汇入了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消失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