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卧底的本愿
时间一晃，王左在“古的茗”干了一个多月，试用期倒是勉强过了，但他“业务不精”的名声算是彻底坐实了，依然是店里公认最碍手碍脚的那个。
他能把一杯调好的百香果绿茶，脸上带着一种莫名的自信，稳稳当当地递给点了原味奶茶的客人，直到客人皱着眉找回来；也能在顾客明确要求“少冰”时，仿佛自带翻译系统，精准地理解成“多加糖”，搞出一杯齁得人嗓子眼发紧的玩意儿，引得人家回来，语气都算客气地问：“师傅，您是不是弄错了？”
诸如此类的抱怨，几乎成了店里的背景音。
店长李大姐那本就不算丰沛的耐心，被他这种三天两头掉链子的表现磨得快要见底了。
她说话的调门一次比一次高，语气也越来越冲，叉着腰站在吧台后，简直像个即将喷发的火山：“王左！你那脑子出门是忘家里枕头底下了吗？！三杯饮料！就三杯！这你都能搞混！你是猪吗？猪都比你记性好！倒掉！这杯算你头上！”
面对这种近乎人身攻击的指责，王左只是迅速低下头，适时地露出他精心练习过多次的、带着点憨厚和沮丧的表情，活像个做错事的大孩子。
表面上，他唯唯诺诺，嘴里含糊地道歉：“对不起李大姐，我下次一定注意……”心里的小本本上，却在飞快地给李姐这种简单粗暴、全靠吼的管理方式打了个叉，顺便又记下了“古的茗”在出品标准化上的几个漏洞。
这里的原料确实谈不上顶级，胜在包装和地段，一杯奶茶敢卖十五块。挺好，这更加坚定了王左将来要做平价奶茶、用性价比直接碾压这些“伪高端”的决心。
一次店里搞罕见的买一送一促销，门口队伍排得老长，后厨前台都快打起来了，实在抽不出人手，手忙脚乱的李姐才万般不情愿地把王左推到了收银台前应急。
还真别说，遇到一个等得脸都黑了、眼看就要发飙的大哥，王左竟然没怂，反而往前凑了凑。
拿出当年对付那些吹毛求疵的外国客户的劲头，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理解，三言两语，语气诚恳又带着点小幽默，就把对方的火气给浇灭了。
末了还顺势推荐了两款利润最高的小料，笑呵呵地说：“大哥您看，今天活动，加个料也划算，这珍珠和椰果是我们店里点单冠军，口感特好，要不给您都加上？”那大哥被他一番话哄得晕乎乎的，竟然点头答应了。
那一瞬间，站在旁边的李姐看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似乎在重新评估这个除了添乱好像一无是处的家伙。但这丝惊讶仅仅维持了不到十秒。
王左就在下一单收银时，因为对着电脑屏幕手忙脚乱，差点让一个买了五杯饮料的客人少付了二十块钱。要不是客人自己提醒，这钱就飞了。李姐刚缓和了一丁点的脸色，“唰”一下又黑如锅底，咬着牙把他从收银台拽了下来。
王左对此毫不在意，继续充分利用轮班休息和上下班前后那点边角料时间。
他会“不经意”地晃到后巷，趁着供应商卸货的时候，假装帮着扶一下箱子，或者只是路过伸长脖子看热闹，耳朵却竖得老高，偷听司机和店员对单时的闲聊，眼睛快速扫过箱子上的牌子、规格，甚至假装好奇地问一句：“师傅，这茶叶看着不错啊，啥牌子的？”
晚上回到他那个连转身都困难的早点摊改造的“卧室”，就着那盏接触不良、忽明忽暗的灯泡，把白天死记硬背下来的供货商名字、大致价格区间、原料品牌等信息，偷偷摸摸地记在那个已经快被汗水浸透、起了毛边的小本子上。
他还厚着脸皮，继续装出一副蠢笨又异常好学的样子，向店里那些比他年轻十几岁的小姑娘请教：“老妹儿啊，你看我这个奶盖，怎么老是打得跟水似的？你看是怎么打得这么又厚又滑的？”
小姑娘被他这副“求知若渴”的样子捧得有点飘，加上王左嘴甜，总能不着痕迹地夸她两句，她一边用眼神嫌弃他那笨拙的动作，一边又忍不住拿起打蛋器，带着点小得意地炫耀似地指点：“跟你说了多少遍了，要用这个牌子的冷藏淡奶油，打发时间要够，看，手势要像我这样，匀速画圈，不能瞎搅……”
王左连连点头称是，嘴里说着“原来是这样”、“我再试试”，眼睛却紧盯着奶油牌子和她的动作细节，把关键信息全塞进脑子里，回头就在小本本上添上一笔。
后来店里来了个新员工，叫小张，刚毕业的大学生，手脚麻利，脑子也转得飞快。
小张做三杯奶茶的时间，王左可能还在跟第一杯的糖量较劲，不是手抖倒多就是半天找不到量勺。
这种对比实在太鲜明，也太打脸了。李姐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看王左越来越不顺眼，开始变着法儿地把他往更边缘、更不影响效率的岗位上打发，比如专门负责打扫卫生间，或者去又小又闷的仓库里盘点那些积压的货物。
“王左，去把仓库最里面那几箱包装都快烂了的红茶搬出来，给我点清楚数量，下午我要报损耗！”李姐的语气不容置疑，眼神里明晃晃写着“别在前台碍我的眼”，显然是想把他彻底支开。
王左心里门儿清，甚至有点窃喜，嘴上却立刻堆起憨厚的笑容，响亮地应承：“好嘞李姐，我马上去！保证点得清清楚楚！”
他巴不得去仓库呢。那地方虽然又小又闷，堆满了各种纸箱和瓶瓶罐罐，散发着一股混合了纸板和甜腻香精的味道，但胜在清净，没人打扰。王左可以从从容容地查看各种原料的包装袋，核对生产日期，估算大概的消耗速度，把他之前偷偷记下的信息再验证一遍。
觉得自己技术层面的东西摸得七七八八了，但对于店铺的日常运营，特别是成本控制和人员排班这些更核心的细节，他还想再深入了解一下。
于是乎，趁着一次李姐心情似乎没那么糟糕的间隙，他试探性地提了个建议，脸上带着那种“我真是为了店里好”的诚恳表情：“李姐，我刚才盘点仓库，发现咱们用的那种印着花花绿绿图案的杯子，好像比那种纯白色的贵不少钱呢。咱们一天用那么多杯子，要是换成纯白色的，一个月下来估计能省下一笔钱吧？还有那个红豆，我好像看到有家供应商报价比咱们现在用的这个牌子要低一点……”
话还没说完，就被李姐极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个傻子：“省省省！你就知道省！杯子换成光板的，咱们店的档次还要不要了？红豆换个便宜牌子，万一煮出来味道差了，客人跑了你负责啊？”她像赶苍蝇一样挥挥手，语气尖锐，“你懂个屁！轮得到你来教我做生意？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少在这儿瞎操心！店里的事都有规矩！”
行吧，看来自己在这儿卧底的日子，是真的快到头了。王左心里冷笑一声，好心当成驴肝肺，那也别怪他接下来要用点“特别”手段。
他必须赶在被彻底扫地出门之前，把最后那点有价值的信息，比如月底盘点流程、工资怎么算、排班的猫腻，都给它榨干净。
于是，王左开始更加“不经意”地犯一些小错误。
比如“一不小心”忘记盖紧糖浆瓶的盖子，导致一点点黏糊糊的糖浆流到操作台上，然后他就得拿着抹布，慢吞吞、仔仔细细地擦上老半天。
或者是在忙乱中“听错”了订单，把芒果绿做成了柠檬红，不得不重新做一杯，让他有机会再光明正大地观摩一遍标准制作流程。
又或者在补充吸管的时候，“手滑”打翻了整盒吸管，然后蹲在地上，慢条斯理地一根根捡起来，眼睛却在悄悄观察前台的客流高峰时段和收银交接班的细节。
每次犯错，他都表现得恰到好处的懊恼和笨拙，让李姐虽然气得牙痒痒，却也抓不到他是故意捣乱的真凭实据。
但是这些层出不穷的小麻烦累积起来，实实在在地拖慢了店里的整体效率。
李大姐的脸一天比一天黑，额头上的青筋时不时就像蚯蚓一样蹦起老高，对着他咆哮的声音也越来越大，几乎能掀翻屋顶。
王左能清晰地感觉到，李大姐的怒气值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积攒，距离最终爆发然后把他踢出门去，恐怕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了。
他只需要，再争取一点点时间，最好能撑到月底，亲眼看看她们是怎么盘点、怎么核算工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