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根 下去
下去。
那两个字像是有重量,沉甸甸地压下来,压得陈逐几乎喘不过气。
他站在凹陷边缘,低头望着那张变幻不停的脸皇帝的、沈墨的、周管事的、镇北侯的,还有无数他认识或不认识的人的脸,一张接一张地浮现,又一张接一张地消散。
每一张脸上,都带着那种笑。
那种他见过太多次、却从未真正理解的笑。
“你怕了?”
那声音从凹陷深处传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
陈逐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紧了剑柄,然后
跳了下去。
下落的过程比他想的长。
很长很长。
长得像是一辈子。
四周的光在不断变化,从冷白到金黄,从金黄到幽蓝,从幽蓝到一种他说不出名字的颜色。那些颜色在他身边流转,像是活的,在轻轻地触碰他,试探他,又像是在欢迎他。
他听见很多声音。
心跳声,不止一个,是无数个,从四面八方涌来,有快有慢,有强有弱,有近有远。
呼吸声,也不止一个,轻的重的,长的短的,像是有无数人在他身边沉睡。
还有笑声。
那种笑。
很轻很轻的笑,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梦里的笑声,醒来就忘了,可那余音还留在耳边。
他终于落到了底。
脚下是实的,却又不是实的。像踩在什么上面,那东西软软的,又在微微地动,仿佛活着。
四周的光慢慢亮起来。
陈逐看清了。
他站在一根“根”上。
那是一根巨大的、粗得看不见边际的根须,通体透明,里面流动着金色的光芒。那光芒顺着根须缓缓流动,流向远方流向无数个远方。
他抬头看去。
头顶上,是无数这样的根须。
它们从极高极高的地方垂下来,有的粗,有的细,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在轻轻地摆动,像是有风吹过,可这里没有风。
它们汇向一个地方。
一个在更深更深处、隐隐发着光的地方。
“你看见了吗?”
那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陈逐猛地转身。
身后站着一个人。
一个很老很老的老人。
老到脸上的皱纹像是干裂的河床,老到眼窝深陷得几乎看不见眼珠,老到站在那里,像是随时会被吹散。
可那双眼睛,陈逐认得。
那是周家老祖宗的眼睛。
那个在地窖里化成盐粒、笑着告别的人。
“你不是……”
“死了?”老人笑了,那笑和周家地窖里最后的笑一模一样,“是死了。可在这里,死和活,没有分别。”
他抬起手,指了指那些根须。
“你看它们,像什么?”
陈逐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那些根须从高处垂下来,有的往东,有的往西,有的往北,有的往南。它们延伸向无尽的远方,看不见尽头。
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天地脉络?”
老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是,也不是。”他说,“你找到的那三块残片,是脉络的分支。那块透明的,是脉络的‘心’。而那些根须……”
他抬起头,望着那无数垂下的根须。
“它们是脉络的‘源’。”
陈逐的喉咙发干。
“那这里……”
“这里是归墟。”老人的声音很轻很轻,“天地之根,尽汇于此。”
他转过身,望着那个更深更深处发着光的地方。
“你想知道那是什么吗?”
陈逐没有说话。
他只是跟着老人的目光,望向那个地方。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
他们走了很久。
或者说,走了很久很久。
在这里,时间像是没有意义。每一根根须都长得一模一样,每一条路都通向同一个方向,每一步都像是在原地踏步。
可他们还是在往前走。
因为那个发光的地方,越来越近了。
终于,他们到了。
那里没有根须。
那里只有一样东西。
一个人。
一个盘腿坐在虚空中的、不知道是活着还是死了的、很久很久以前就在那里的人。
那人穿着一身破烂的道袍,头发披散着,遮住了脸。他的双手放在膝上,手心向上,像是入定,又像是在等什么。
他的身上,缠满了根须。
那些根须从他背后刺进去,又从胸前穿出来,在他身上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可他没有流血,没有痛苦,只是那么静静地坐着,像是坐了一千年一万年。
陈逐的脚步停了。
因为他看见了那道人的脸。
那张脸,他见过。
在葛天师留下的手札里,在那张泛黄的画像上。
那是葛天师。
他自己。
“认出来了?”
老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陈逐说不出话。
葛天师。葛洪。那个留下“拓片”、留下罗盘、留下三道母纹碎片的人。那个在每一本手札里都像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人。
他在这里。
在归墟的最深处。
被天地之根,穿成了筛子。
“他……”陈逐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他还活着吗?”
老人没有回答。
因为葛天师自己回答了。
那双闭着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那眼睛里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光。无数流动的光,和那些根须里的光一模一样。
他望着陈逐,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和所有死人的笑,一模一样。
可又不完全一样。
那笑里,有比悲哀更深的东西。
有比等待更久的东西。
有比死亡更远的东西。
“你来了。”他说。
那声音不是从嘴里传出来的,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是从每一根根须里传来的,是从陈逐自己心里传来的。
“我等了你很久。”
陈逐的手按在剑柄上。
可他拔不出剑。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的手在抖。
“你……你是葛天师?”
“是。”那声音说,“也不是。”
“什么意思?”
葛天师的眼睛里,那些光在流动,在变幻,像是在回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葛洪,是我。可我不只是葛洪。”他说,“我是第一个找到这里的人,也是第一个被‘根’吃掉的人。就像周家的老祖宗,就像那些死在盐井里的人,就像每一个被那种笑带走的人。”
“可你还活着。”
“活着?”葛天师笑了,那笑声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觉得这叫活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些根须。
“我被它们穿了多久,你知道吗?”
陈逐没有问。
葛天师自己说了:
“三千年。”
那三个字落下来,像三块巨石,砸得陈逐几乎站不稳。
三千年。
从周朝到现在。
这个人在这里,坐了整整三千年。
“你……为什么不死?”
“死不了。”葛天师说,“它们不让我死。它们需要一个人,在这里,替它们‘看着’。”
“看着什么?”
葛天师的眼睛里,那些光忽然变了。
变得很亮很亮,亮得刺眼。
“看着它们醒来。”
他抬起手那只手也和身上一样,被根须穿过,可还是能动指向那些根须。
“你知道这些是什么吗?”
陈逐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那些根须,那些从极高极高处垂下来的、通体透明、里面流动着金色光芒的根须。
“它们是这个世界的‘脉’。”葛天师说,“人有人脉,地有地脉,天有天脉。这三脉交汇之处,便是这里,归墟。”
“归墟之下,还有什么?”
葛天师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
“归墟之下,没有‘什么’。”他说,“归墟之下,只有一样东西。”
“什么?”
葛天师的嘴张开,说出了三个字。
那三个字一出口,所有的根须都亮了,所有的心跳声都停了,所有的一切都静了。
那三个字是:
“祂自己。”
陈逐不明白。
可他又好像明白了。
他想起了那些死去的人脸上的笑。
想起了镇北侯狱中的诡异笑容。
想起了皇帝在养心殿窗前的侧影。
想起了沈墨在赤崖口悬崖边的背影。
想起了周家老祖宗化成盐粒前的最后一眼。
他们都在笑。
因为他们都看见了。
看见了那个“祂”。
“祂是什么?”
陈逐的声音很轻。
葛天师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羡慕。
“你想知道?”
陈逐点了点头。
葛天师笑了。
那笑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那就看吧。”
他抬起手,按在陈逐的额头上。
那一瞬间,陈逐看见了。
他看见了很久很久以前。
久到还没有天,还没有地,还没有人。
只有一片混沌。
混沌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不是人,不是鬼,不是神,不是任何他能形容的东西。
那是“祂”。
祂在混沌里睡了很久很久。
久到没有时间可以计算。
然后祂醒了。
祂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天和地分开了。
祂呼吸的那一刻,风和云出现了。
祂动了动手指的那一刻,山川河流成形了。
祂想了想的那一刻,人和万物诞生了。
祂看着这一切,像是在看一场梦。
然后祂又睡了。
睡在归墟的最深处。
睡着的时候,祂的呼吸变成了风,祂的心跳变成了地震,祂的梦变成了人间的悲欢离合。
可祂的根,留在了这里。
那些根须,就是祂的脉络。
祂在做梦的时候,那些根须会轻轻地动,会把祂的梦送到人间。
人间的那些“鬼”,那些“诡异”,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过是祂的梦呓罢了。
可祂快醒了。
陈逐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着气。
葛天师还坐在那里,看着他。
“看见了?”
陈逐说不出话。
他终于知道那些笑是什么意思了。
那不是死亡的笑。
那是看见了“真相”之后的笑。
因为那个真相太大了,大到死亡都不算什么了。
“祂……什么时候醒?”
葛天师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些根须,望着那些流动的光,轻轻地说了两个字:
“快了。”
就在这时,所有的根须忽然同时亮了起来。
亮得刺眼,亮得什么都看不见。
那光芒里,有一个声音传来。
很轻很轻,很远很远,像是从归墟最深处传来,又像是从每个人心里响起。
那个声音说:
“陈逐。”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与此同时,赤崖口。
沈墨站在悬崖边上,望着深渊里涌上来的光。
那光照亮了他的脸。
他也在笑。
和所有死人的笑,一模一样。
京城,养心殿。
皇帝站在窗前,望着东方的天际线。
那里,有一道巨大的光柱,正在缓缓升起。
他也笑了。
和在归墟最深处的葛天师,一模一样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