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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黄泉靖妖

共 1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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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遗迹

葛老吏的身影在阴风怒号的深渊上方,如同悬崖边的一株枯松,缓慢而坚定地移动。每一步踏下,都伴随着栈道木板不堪重负的呻吟和碎石簌簌坠落的声响,牵动着平台这边每一个人的心弦。

二十丈的距离,平时不过转眼即至,此刻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刺骨的阴风从下方深渊螺旋吹上,带着尖锐的呼啸,时而将葛老吏的身影吹得微微晃动。他不得不时常停下,稳住重心,手中的青铜短戈深深插入崖壁缝隙,作为额外的支点。

陈逐死死盯着那逐渐远去的背影,将安全索在自己腰间系紧,另一端连接着身后排成一串、面色惨白的幸存者们。他能感觉到绳索上传来细微的颤抖,那是身后人群无法抑制的恐惧。缝隙深处的挖掘声越来越响,甚至能看到铁甲反射的幽光在黑暗中晃动。

时间,如同绷紧的弓弦。

终于,葛老吏踏上了对面崖壁那块凸出的、相对平坦的凹陷区域。他迅速解下腰间的安全索,将其一端牢牢系在一块看起来颇为坚固的岩石上,然后朝着平台这边用力挥了挥手。

“快!一个一个来!抓紧绳子,身体贴紧崖壁,眼睛不要往下看!”陈逐转身,对幸存者们低吼,“你,先来!”他指向那个较为沉稳的青年男子。

青年男子脸色发白,但咬了咬牙,抓住绳索,学着葛老吏的样子,踏上了那残破的栈道。他远不如葛老吏稳健,身体摇晃得厉害,几次险些滑倒,全靠腰间绳索和拼命抓住崖壁凸起才稳住。每一步都惊心动魄,平台上众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当青年男子颤抖着踏上对岸,被葛老吏一把拉住时,平台这边爆发出压抑的、劫后余生般的低呼。

“下一个!快!”陈逐催促。那青年女子紧随其后。

就在第三个人——断臂老汉小心翼翼地踏上栈道,刚走出几步时——

“轰隆!”

他们来时的缝隙口,堆积的碎石终于被彻底挖开!一只覆盖着铁甲的巨爪猛地探出,紧接着,是铁尸卫那燃烧着幽蓝磷火的狰狞头颅和半个身躯!它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幽绿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平台上的人群!

“快过去!”陈逐厉声大吼,同时拔刀转身,独自拦在了平台通向缝隙的狭窄通道前!

铁尸卫庞大的身躯奋力挤出缝隙,踏上平台,沉重的脚步让整个岩台都微微一震!它身后,又有两只铁尸卫的身影正在挤出,还有影影绰绰的、穿着斗篷的邪修!

没有时间了!

“走啊!”陈逐对身后还在犹豫的幸存者们咆哮,目光却死死盯着逼近的铁尸卫。他左手伤势崩裂,鲜血顺着手臂流下,滴在冰冷的岩石上,但握刀的右手稳如磐石。

剩下的人被他的气势所激,也顾不得恐惧,那抱着男孩的妇人将孩子交给旁边的女子,自己哭着踏上了栈道,然后是最后两人……

平台上,只剩下陈逐,面对三只逐渐成形的铁尸卫,以及后面数名邪修!

对岸,葛老吏看着这一幕,目眦欲裂,但他不能过去,他必须确保已经过去的幸存者安全,并接应还在栈道上的人。

“小子!撑住!”葛老吏的吼声穿过阴风传来。

陈逐没有回应。他将全部精神集中在眼前逼近的死亡阴影上。铁尸卫沉重的踏步声如同战鼓,敲击在他的心脏上。邪修们开始吟唱,惨绿或暗红的邪术光芒在他们手中凝聚。

就在最前方的铁尸卫踏入陈逐攻击范围,挥动巨爪拍下的刹那——

陈逐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身体如同游鱼般侧滑,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势大力沉的一击,同时手中直刀带着全身力气和最后爆发的灵力,刀身暗纹骤然亮起刺目的光芒,自下而上,狠狠撩向铁尸卫相对脆弱的腋下关节!

“嗤——咔嚓!”

这一次,刀锋精准地切入了铁皮与腐肉连接的缝隙!暗纹光芒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灼入!铁尸卫发出痛苦的狂吼,整条手臂的动作顿时僵滞!

但另外两只铁尸卫的攻击也已到来!一只铁爪横扫,一只沉重的铁腿踹向陈逐的胸腹!

陈逐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就要被击中!

就在这生死一瞬,他怀中的獬豸令,终于不再受他压制,轰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热与光芒!

不是主动激发,而是受到致命威胁和浓郁邪气的双重刺激,本能地彻底爆发!

一道凝实如实质的暗金色光柱,从陈逐胸口迸射而出!光柱中,隐约可见一头威严狰狞的獬豸虚影仰天咆哮!神圣、凛然、涤荡一切污秽的气息,以陈逐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嗡——!”

首当其冲的三只铁尸卫,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身上厚重的铁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幽蓝的磷火剧烈摇曳、黯淡!它们前冲的动作骤然停滞,甚至向后踉跄了半步!身上那浓郁的阴秽死气,与这暗金光芒接触,发出“滋滋”的剧烈声响,冒出大股黑烟!

后面正在施法的邪修更是凄惨!他们手中的邪术光芒如同遇到克星,瞬间溃散反噬!几个修为较弱的邪修惨叫一声,口喷黑血,萎顿在地。就连那两个戴着面具的法师(乌羽和野猪面具),也是闷哼一声,连连后退,面具下的眼神充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

“鉴邪金睛!是镇妖监的余孽!”乌羽法师尖声叫道,声音里带着恐惧。

然而,这爆发的光芒虽然威力惊人,却极其消耗陈逐自身。他感觉全身的力气和灵力瞬间被抽空,眼前一黑,险些栽倒。獬豸令在爆发后迅速黯淡,重新变得冰冷,甚至表面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纹。

但就是这争取到的、不到两息的宝贵时间!

对岸,葛老吏已经将最后一名幸存者(那个抱着男孩的女子)拉上了岸。栈道上,只剩下那个断臂老汉还在中间艰难挪动。

“陈逐!过来!”葛老吏嘶声大吼,同时将安全索另一端用力抛向平台!

陈逐强忍着眩晕和虚弱,一把抓住抛来的绳头,迅速在腰间打了个死结,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栈道冲去!

“拦住他!”金属面具邪修惊怒的声音响起。

残余的铁尸卫和邪修从獬豸令的震慑中恢复,再次扑上!邪术的光芒和铁爪从背后袭来!

陈逐头也不回,将所剩无几的灵力全部灌注双腿,拼命向前冲!他能感觉到背后袭来的劲风和冰冷的杀意!

就在他踏上栈道第一步的同时——

“咔嚓!轰隆!”

他身后平台边缘,被一道邪术和铁尸卫的践踏同时击中,本就风化严重的岩石轰然坍塌了一大片!连同平台边缘的一截栈道,一起坠入了下方无尽的黑暗深渊!

追击戛然而止!铁尸卫和邪修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坍塌阻隔,只能站在坍塌边缘,愤怒地咆哮。

陈逐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沿着残存栈道,连滚带爬地向前冲!栈道在他脚下发出濒临崩溃的哀鸣,木板断裂,但他已顾不上许多!

对岸,葛老吏和先过去的青年男女死死拉住绳索,为他提供最后的牵引。

当陈逐终于一脚踏上对岸坚实的岩石,被葛老吏一把拽到安全地带时,他身后最后几尺栈道,也“哗啦”一声彻底断裂,坠入深渊。

断臂老汉在栈道中段,因为陈逐引发的坍塌和栈道崩塌的连锁反应,未能幸免,连同那一截栈道一起,消失在阴风怒号之中,只留下一声短促的惊呼,很快被风声吞没。

十一名幸存者,最终抵达对岸的,算上陈逐和葛老吏,只剩下九人。

众人瘫倒在冰冷的岩石上,劫后余生的虚脱与失去同伴的悲痛交织,无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抽泣。男孩紧紧抱着母亲,将脸埋在她怀里,身体抖个不停。

陈逐靠在岩壁上,眼前阵阵发黑,左臂伤口血流不止,体内灵力彻底枯竭,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快没有了。獬豸令的爆发虽然救了他一命,但也让他付出了巨大代价。

葛老吏情况稍好,但也是气喘吁吁,他迅速检查了一下陈逐的伤势,用最后一点干净布条和伤药进行紧急包扎。

“刚才……那光……”葛老吏看着陈逐,眼神复杂。

陈逐虚弱地点点头,指了指胸口:“令牌……自己爆发的……”他连多说几个字的力气都没有。

葛老吏没有多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先离开这里,他们可能会想办法绕过来,或者用别的手段。”

众人勉强起身,看向他们所在的这片凹陷区域。这里比对面的平台宽敞许多,更像是一个嵌入崖壁的天然石台。石台深处,岩壁上有一个黑黝黝的、人工开凿痕迹明显的拱形洞口,洞口边缘雕刻着早已模糊的、风格古朴的纹样,与葬槐谷邪修那些扭曲诡异的符文截然不同,反而透着一股古老而庄重的气息。

洞口内,有微弱的气流涌出,带着一种陈腐、但并非阴秽的气味,像是尘封已久的地穴。

“这里……好像不是邪修的地方?”青年男子试探着问。

葛老吏走到洞口前,仔细观察那些纹样,又用手摸了摸洞壁的凿痕,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这凿痕……至少是几百年前的了。这些纹样……有点像前朝,甚至更早的‘镇妖监’的风格。”

镇妖监?又是这个名称!

陈逐挣扎着走到洞口,凝神感应。洞内没有明显的阴秽之气,反而有一种淡淡的、类似獬豸令之前散发的那种“正气”的残留感,只是非常微弱,几乎消散。

“进去看看,小心。”葛老吏示意陈逐和青年男子跟在他身后,其余人跟在后面。

洞口内是一条向下倾斜的、规整的石阶甬道,同样年代久远,石阶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墙壁上有早已熄灭的、类似长明灯盏的凹槽。空气虽然陈腐,但可以呼吸。

走了约莫数十级台阶,前方豁然开朗,是一个规模不大的石室。

石室呈圆形,穹顶,中央有一个早已干涸的、圆形石质水池。四周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壁画和古老的篆文!壁画内容似乎描绘着古代先民与各种妖邪精怪战斗、以及设立“镇妖监”封印镇压的场景。篆文大多斑驳难以辨认,但其中一些字符的形制,竟与獬豸令和狴犴令牌上的纹路有几分神似!

石室一角,散落着一些腐朽的木架和锈蚀殆尽的兵器残骸,还有几具早已化为白骨的遗骸,姿势各异,有的靠在墙边,有的伏在石案上,似乎是在此地坚守到最后。

而在石室最内侧,有一座简单的石台,石台上,端坐着一具相对完整的骸骨。骸骨身上套着早已破烂不堪、但依稀能看出制式特别的暗红色衣袍,头骨低垂,双手交叠置于膝上,似乎是在冥想或坐化。在其交叠的双手骨骼之下,压着一卷用某种兽皮制成的、颜色暗黄的卷轴,竟然没有完全腐朽!

“这里是……一处前朝镇妖监的废弃据点,或者说……殉难之所?”葛老吏声音带着震撼,他走到那具坐化的骸骨前,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卷兽皮卷轴。

卷轴入手沉重,兽皮质地特殊,触感冰凉。葛老吏轻轻展开。

卷轴上的文字,同样是古老的篆文,但保存相对完好。葛老吏年轻时似乎涉猎过一些古文字,他皱着眉头,借着石室内微弱的光线,艰难地辨认着。

“……大衍三百二十九年,妖氛蔽野,邪祟横生……镇妖监奉旨,分遣各卫,镇守四方阴秽之源……此地‘葬槐阴眼’,乃太行九阴脉交汇之所,古有‘阴木’滋生,聚魂养秽……吾‘鉴邪卫’第七小队奉命镇守,布‘正阳锁阴阵’于谷口,封绝内外,以獬豸金睛为阵眼,镇守百年……”

葛老吏的声音在寂静的石室中缓缓响起,带着一种穿越时空的沉重。

“……然,妖邪势大,阴脉暴动,阵法渐衰……同袍相继殉职,补给断绝……队长‘钟离琰’留此卷,以警后人:阴眼不除,祸患不息。若阵法彻底崩坏,阴木重生,必有邪佞觊觎,以生魂血肉饲之,铸就‘幽冥阴丹’,妄图贯通‘九幽缝隙’,接引至阴煞气,逆转阴阳,成就‘阴神’魔道……届时,生灵涂炭,天地反复……”

听到“幽冥阴丹”、“九幽缝隙”、“阴神”这些词,陈逐和葛老吏浑身剧震!这与他们偷听到的阴山居士的计划完全吻合!原来,这一切的根源,竟可以追溯到数百年前!阴山居士并非独创邪法,而是在利用这处被古代镇妖监封印的“阴眼”!

“……后世若见此卷,当知此谷凶险。破局之法,或在阵眼‘獬豸金睛’,或在阴眼核心‘槐母’之本源……然,吾等力竭,无力回天,唯留此讯,盼有缘者得之,续吾等未尽之责……鉴邪卫第七小队队长,钟离琰,绝笔。”

卷轴最后,是一副简略的葬槐谷地形图,标注了“正阳锁阴阵”的阵眼位置(正是雾墙所在)、阴眼核心“槐母”的位置(槐母林深处)、以及这条隐藏在崖壁中的紧急撤离通道的走向——通道另一端,竟然通向谷外太行山脉的某处!

绝境之中,一线生机!

同时,也揭开了葬槐谷与阴山居士邪法背后,那跨越数百年的、正邪对抗的宏大图卷!

陈逐看向石台上那具名为“钟离琰”的骸骨,又摸了摸怀中那枚布满裂纹的獬豸令,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使命、牺牲、传承……跨越时空,落在了他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