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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黄泉靖妖

共 100 章

正在阅读 · 第79章 南疆

第79章 南疆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了七日。

离开京城越远,天色越发明净。中原的雾霾与喧嚣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郁的山林气息——松柏、落叶、新翻的泥土,以及某种陈逐叫不出名字的、带着潮湿与野性的草木清香。

这是自由的味道。

但他没有心情欣赏。

“十九”缩在车厢角落里,裹着厚厚的毛毯,依旧一言不发。这孩子从槐花巷被救出至今已过十日,除了偶尔在梦中发出破碎的呜咽,醒着时便如同一个小小的、精致的木偶,不哭不笑,不吃不闹,只有那双眼睛,在陈逐偶尔看向他时,会极其轻微地转动一下。

那是活着的证明。

也是恐惧的证明。

影九亲自赶车。裴琰本要派更多人随行,被陈逐拒绝了。南疆不归谷之行,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只带影九和六名暗桩,分散成三拨,前后呼应,足够应付大多数意外。

何况,还有那孩子。

陈逐低头,看着怀中那枚紫檀木盒。七日夜,他尝试了无数次以罗盘感应其内部封印,依旧被那层柔韧的无形屏障轻轻推开。但他能感觉到,越往南走,那屏障便越温热,仿佛某种被冰封多年的东西,正在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苏醒。

“陈缉邪,”车帘外传来影九压低的声音,“前面有个茶棚,歇歇脚吧。人困马乏,再赶下去怕出事。”

陈逐掀开车帘看了看天色。日头已西斜,再有半个时辰天就黑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这茶棚虽简陋,好歹是唯一的落脚点。

“好。”

——

茶棚搭在官道旁一棵巨大的榕树下,卖茶的是个瘸腿的老汉,佝偻着背,眼神浑浊,动作迟缓。棚里只有三四张歪歪扭扭的桌子,此刻空无一人。

影九将马车停在棚边,先下车四处检查了一遍,确认无异常后,才冲陈逐点了点头。

陈逐抱着十九下车。孩子依旧缩在他怀里,小小的身体冰凉而僵硬,像一只受伤后蜷成一团的刺猬。

他们要了两碗粗茶,一碟花生,几块干饼。老汉端上来时,浑浊的眼珠在十九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佝偻着退回了灶台后。

陈逐掰了块饼递给十九。孩子不接,也不看。

“多少吃一口。”陈逐放低声音,“南疆路还长。”

十九的眼珠动了动,依旧没有接。

陈逐没有再劝。他把饼放在十九手边,自顾自地喝起茶来。

这七日他学会了——不强迫,不追问,只是陪着。

有些伤口,需要时间。

影九蹲在棚边,看似在喂马,实则眼观六路。陈逐相信他的警觉。能在沈墨手下做暗桩统领的人,都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

就在这时,远处官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三骑。由北向南,速度很快。

陈逐没有抬头,只将十九往怀里带了带,右手不动声色地按在腰间短刃上。

三骑在茶棚前停下。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浓眉虎目,腰悬长刀,穿着商旅常见的短褐,但那股子悍勇之气遮都遮不住。身后两人也是精壮,目光锐利,落地便习惯性地扫视四周。

影九依旧蹲着喂马,连头都没回。

浓眉汉子扫了一眼茶棚,看到陈逐和他怀里的孩子,目光微微一凝,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冲瘸腿老汉喊:“来三碗茶!快点!”

老汉应了一声,慢吞吞地去倒茶。

三人在离陈逐最远的桌边坐下,低声交谈。声音压得极低,但陈逐的耳力经过《灵犀溯源法》的锤炼,远胜常人。他隐约听到几个词——“不归谷”、“有人先到了”、“主子不放心”……

陈逐垂眸,喝着茶,面上纹丝不动。

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不归谷。有人先到了。

这三骑,是什么人?他们口中的“主子”是谁?太后的人?还是……

他极慢地抬眼,借着喝茶的姿势,透过碗沿打量那三人。

浓眉汉子正往这边看。

四目相对。

那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兄弟,带孩子出远门啊?”

陈逐淡淡“嗯”了一声,没有多话。

汉子也不恼,自顾自继续喝茶。只是那笑,一直挂在脸上,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

喝完茶,陈逐起身,抱着十九回到马车。

影九驾着车,不紧不慢地继续赶路。等那三骑消失在视野里,他才低声道:“那三人有问题。”

“我知道。”陈逐答。

“他们往南去了。”

“也是南疆。”

影九沉默了一下:“要不要……”

“不用。”陈逐道,“跟着就行。让他们走在前面,替我们探路。”

影九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马车继续前行。暮色四合,山林渐深。路边开始出现陈逐从未见过的植物——阔叶的芭蕉,攀附古树的藤萝,开着血红色花朵的不知名灌木。

空气里那股潮湿的野性气息越来越浓。

南疆,到了。

——

第三日黄昏,他们抵达了一个叫“黑水寨”的村落。

这是进入不归谷之前的最后一个有人烟的所在。寨子不大,百来户人家,依山而建,房屋多是竹木结构,屋顶覆盖着厚厚的茅草。寨民穿着与中原迥异的服饰,黝黑的面孔上带着与世无争的淳朴,也带着一丝对外来者本能的警惕。

影九找了一户看起来还算干净的人家落脚。主人是个五十来岁的老猎户,姓盘,年轻时去过中原,会几句官话。他收下银钱,给陈逐他们腾出了两间竹屋。

安置好十九,陈逐与影九在院中坐下,盘老猎户端来一壶自酿的米酒,陪着说话。

“你们是去不归谷?”老猎户直截了当。

陈逐没有否认:“盘老丈怎么知道?”

“这几日,去了好几拨人了。”老猎户眯着眼,吸着旱烟,“昨天又过去三个骑马的,凶得很,把寨子里一个后生推了个跟头。”

影九与陈逐对视一眼。

是茶棚那三人。

“不归谷那边,有什么?”陈逐问。

老猎户沉默了很久,吸完一锅烟,在鞋底磕了磕,才缓缓开口:

“我们寨子里的人,从来不进去。”

“为什么?”

“那是神住的地方。”老猎户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敬畏,“也是鬼住的地方。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

陈逐没有说话。

老猎户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有某种复杂的东西。

“年轻人,我劝你一句——别去。”

陈逐站起身,冲他抱了抱拳:“多谢老丈提醒。”

老猎户叹了口气,没有再劝。他起身要走,忽然又回过头,指了指东边那片在暮色中显得越发幽暗的山林:

“明天一早,你们从寨子东边那条小路进山。走两个时辰,会看到一条河。沿河往上游走,不要走岔路。河水会带你们到不归谷的谷口。”

他顿了顿。

“谷口有块石碑。过了石碑,老朽就不知道了。”

他佝偻着背,消失在竹屋的阴影里。

——

夜半。

陈逐没有睡。他坐在竹屋的窗前,望着天边那轮缺了一角的月亮。

十九蜷在角落的竹榻上,裹着毛毯,小小的一团。这孩子今夜睡得格外沉,连梦呓都没有,只有偶尔极轻的呼吸声。

陈逐低头,看着掌心的紫檀木盒。

那层柔韧的屏障,此刻正散发着前所未有的温热。盒面的云纹在月光下缓缓流转,如同活物。

它感觉到了。

不归谷里那最后一枚母纹,也在等待。

“陈缉邪。”门外传来影九极低的声音。

陈逐起身开门。影九闪身而入,脸色凝重。

“那三人,今夜没在寨子里过夜。”他低声道,“他们进了山。”

陈逐瞳孔微缩。

“多久了?”

“约莫两个时辰。寨子里有人看见的。”影九看着他,“我们追不追?”

陈逐沉默了一息。

两个时辰。若是连夜赶路,此刻应该已经接近不归谷深处。

他低头,看着榻上沉睡的十九。

带孩子进山,无异于送死。留他在寨子里,也未必安全。那三人若与太后有关,寨子里必有他们的人。

他做了一个决定。

“把孩子带上。”他说,“叫弟兄们准备。一刻钟后出发。”

影九没有问为什么,领命而去。

陈逐走到竹榻边,轻轻抱起十九。孩子被惊动,睁开眼,那双乌黑的眼睛在月光下望着他,依旧没有声音。

“我们要进山了。”陈逐低声道,“你怕吗?”

十九没有回答。

但他的小手,慢慢地、慢慢地,攥住了陈逐的衣襟。

——

一刻钟后,六道身影无声地消失在寨子东边的山林里。

月光被浓密的树冠遮蔽,四周漆黑如墨。陈逐抱着孩子走在队伍中间,影九在前开路,其余五人分散在前后左右,警惕着每一寸黑暗。

山道陡峭湿滑,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空气里的潮气越来越重,草木的野性气息变成了某种更加原始的、带着淡淡腥膻的味道。

两个时辰后,他们看到了那条河。

河水湍急,撞击在嶙峋的岩石上,发出轰鸣般的响声。借着从云层缝隙漏下的稀薄月光,能看见河面泛着诡异的、微微发白的颜色,像流动的乳,又像某种被稀释了的骨灰。

“沿河往上游走。”陈逐低声下令。

队伍继续前进。

河水越往上,越是湍急,两岸的植被也越发诡异——那些阔叶植物越来越高大,有些叶片大得能遮住一个人;那些开着血红色花朵的灌木越来越多,在月光下像一簇簇凝固的血。

陈逐感觉到怀中的紫檀木盒滚烫得像要烧起来。

盒面的云纹,此刻已经不再是流转,而是在跳动,像一颗被唤醒的心脏。

然后,他看到了那块石碑。

它立在河岸与山林的交界处,通体漆黑,约有一人高,表面爬满了深绿色的苔藓。月光照在石碑上,隐约可见上面刻着几个字——

“入谷者死”

四个字,笔画遒劲,入石三分,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威压。

影九停下脚步,看向陈逐。

陈逐没有犹豫。

“走。”

他们绕过石碑,踏入那片被月光遗忘的黑暗。

——

不归谷。

谷中比外面更加幽暗,月光完全无法穿透头顶那片浓密的树冠。只有偶尔从云层缝隙漏下的稀薄微光,勉强勾勒出四周模糊的轮廓。

但陈逐不需要光。

因为他的《灵犀溯源法》,在这里,彻底苏醒了。

无数的声音涌入他的感知——不是真实的声响,而是无数年来,在这谷中死去之人的执念碎片。它们在黑暗中盘旋、碰撞、哀嚎,像无形的风暴,将他的灵觉撕扯得支离破碎。

他看到了——

无数身着各式服饰的人,在谷中疯狂地奔跑、惨叫、倒下。他们的面孔扭曲,眼中充满恐惧,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东西。

他看到了——

一座巨大的、用黑色石头垒砌的祭坛,矗立在谷底深处。祭坛上刻满了与白亭驿石语阵同源、却更加复杂邪异的纹路,那些纹路在流动,在燃烧,在吞噬一切靠近的活物。

他看到了——

祭坛中央,有一块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通体莹润的淡青色石碑。它安静地立在那里,散发着柔和的光芒,与四周的黑暗与疯狂形成鲜明对比。

那是母纹。

最后一枚。

他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着,额头冷汗涔涔。

“陈缉邪!”影九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怎么了?!”

陈逐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十九——孩子依旧睁着眼,安静地看着他,那双乌黑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光。

那不是恐惧。

是……好奇。

“继续走。”陈逐稳住心神,“快到了。”

他们继续向前。

黑暗中,那些疯狂的执念碎片依旧在盘旋、在哀嚎,但它们不再能冲击陈逐的心神。因为那枚紫檀木盒,此刻正散发着与谷中祭坛遥相呼应的、温润而坚定的光芒,像一盏小小的、永不熄灭的灯。

不知走了多久。

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

前方的黑暗,忽然裂开了一道口子。

月光从那个缺口倾泻而下,照亮了一座——

巨大的、用黑色石头垒砌的祭坛。

正是陈逐在执念碎片中看到的景象。

祭坛上,那些复杂的纹路正在缓缓流动,散发着暗红色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光芒。祭坛中央,那枚淡青色的石碑静静地立着,柔和的光芒与四周的暗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而在祭坛之下,躺着三具尸体。

是茶棚那三骑。

他们死了。

死状极惨——七窍流血,面目狰狞,仿佛在死前看到了最恐怖的东西。他们的手还保持着伸向祭坛的姿势,指尖距离第一级台阶,只有不到三尺。

三尺。

就是这短短的三尺,要了他们的命。

陈逐将十九轻轻放下,嘱咐影九护好孩子,独自走向祭坛。

每走一步,他都能感觉到紫檀木盒的跳动更剧烈一分。每走一步,他都能感知到祭坛深处那枚母纹的呼唤更强烈一分。

他走到那三具尸体旁,停下脚步。

然后,他取出怀中那枚紫檀木盒。

盒盖,在这一刻,无声滑开。

里面只有一样东西——一枚拇指大小、通体漆黑的石珠。

陈逐取出石珠,将它握在掌心。

石珠滚烫。

祭坛上的纹路,骤然亮如白昼。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苍老、疲惫,却带着勘透山河万物的平静。

那是葛天师的声音。

“年轻人,”那声音说,“你终于来了。”

陈逐抬头,望向祭坛中央那枚淡青色的石碑。

石碑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一道虚幻的人影。

白发白须,身形佝偻,穿着不知哪个朝代的古老衣袍。

葛天师。

他看着陈逐,浑浊的老眼里,有着勘透一切的了然。

“三枚母纹,已聚其二。京城一枚,赤崖口一枚,皆已寻获。”他说,“这最后一枚,你面前。”

他顿了顿。

“但你要想清楚——取走它,会发生什么。”

陈逐没有问“会发生什么”。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

在他身后,十九不知何时站了起来。那双乌黑的眼睛望着祭坛中央的葛天师,望着那枚淡青色的石碑,望着陈逐伸出的手。

然后,孩子开口了。

七日的沉默,在这一刻,终于被打破。

那声音很轻,很细,像初生雏鸟的第一声啼鸣。

“陈逐。”他说,“我……见过那个人。”

陈逐的手僵在半空。

他缓缓回头,望向那个裹着毛毯、站在月光下的小小身影。

十九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与年龄不符的、沉重得令人心疼的光。

“那个在净慈寺和你说话的人。”他说,“我见过。”

“在哪儿?”

“在我被关的那个箱子里。”十九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字字清晰,“那箱子……有夹层。我害怕,缩在角落,不敢动。有人来送饭,箱子被打开一条缝,月光照进来——”

他顿了一下。

“我看见他了。站在巷子里,抬头看月亮。”

“他……”陈逐声音发紧,“看见你了吗?”

十九摇头。

“没有。他只看月亮。看了一会儿,就走了。”

陈逐沉默。

那夜,景王去净慈寺之前,还去过槐花巷。

他去看那个身穿景王旧物衣袍的孩子。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十九看着他,忽然又说了一句话:

“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很小声,但我听见了。”

“说什么?”

十九歪着头,像是在回忆,然后用极轻、极轻的声音,一字一句地重复:

“像他。”

陈逐心脏骤停。

像他。

像谁?

像二十年前那个被一箭射穿胸膛的少年?

还是像那个今夜站在承恩殿画像前,终于可以说一句“儿臣回来了”的人?

月光从云层缝隙倾泻而下,照亮祭坛上那枚淡青色的石碑。

陈逐收回手。

他转身,走到十九面前,蹲下,与那双乌黑的眼睛平视。

“你怕吗?”

十九看着他,摇头。

“不怕。”

“为什么?”

十九的小手,再次攥住他的衣襟。

“因为你在。”

陈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牵起十九的手,重新望向祭坛中央那枚淡青色的石碑。

葛天师的身影依旧立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们,浑浊的老眼里,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光。

那光,名叫希望。

“葛天师,”陈逐开口,声音平静而坚定,“这最后一枚母纹,我取定了。”

他牵着十九,一步一步,走上祭坛的石阶。

身后,影九等人持刀而立,目光如炬。

身前,那枚淡青色的石碑,正散发着前所未有的、温润而坚定的光芒。

夜风骤起,卷起满地落叶。

南疆不归谷,三更天。

最后一枚母纹,即将现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