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北境雪(修改)
朔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像刀子割。
陈逐站在宁古关的城楼上,望着关外苍茫一片的白,忽然想起沈墨临走前说的话——“北境的风,能把人的骨头吹凉。”
当时他还不懂这话的意思。
现在他懂了。
不是冷。是凉。凉到骨子里那种凉,让人连哆嗦都懒得打。
“陈大人。”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靖妖司北境分舵的舵主,姓周,单名一个朴字,四十来岁,脸上带着常年被风吹出来的皴红。他手里捧着一卷文书,哈着白气说:“关城内又出事了。”
陈逐转过身。
周朴把文书递过来,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敬畏,也不是轻视,而是一种微妙的打量。毕竟京城来的佥事,正六品,却年轻得过分,还偏偏挑这个时候来北境。(此次陈逐化名陈昭而来,顶佥事之职)
文书很薄,只有一页纸。
陈逐看完,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逃兵?”
“是。”周朴说,“上个月二十三,右营戍边队有个叫郑七的士卒,半夜擅离岗哨,往关外跑了三十里。追回来的时候人已经冻僵了,抬回来没撑过两个时辰就咽了气。按军法,逃兵斩立决,他这算畏罪潜逃致死,罪加一等。本来这事归军法官管,跟咱们靖妖司没关系——”
“但是?”
周朴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但是负责验尸的仵作说,那郑七死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陈逐的手指微微收紧。
“什么笑?”
“说不清楚。”周朴摇头,“仵作原话是‘不像活人的笑’。这事本来压下去了,可昨天夜里,右营那边开始传——”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传郑七的鬼魂回来了。”
陈逐没说话,目光落在文书上那个名字上:郑七,二十五岁,北境本地人,父母双亡,三年前入伍,无不良记录,上个月二十三……擅离岗哨。
“闹鬼的事,军中有没有上报?”
“没有。”周朴苦笑,“军法官那边说这是扰乱军心,谁敢传就军棍伺候。可今早起来,右营有十七个人说亲眼看见郑七站在营房外的雪地里,一动不动,等他们追出去,地上只有一行脚印——往关外去的。”
他指了指文书最后一页:“那十七个人的供词都在上面,内容一模一样。陈大人,您说这……”
陈逐把文书还给他。
“带我去看看那十七个人。”
周朴一愣:“现在?”
“现在。”
陈逐从城楼上走下去,脚步踏在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没有回头,所以没看见周朴眼中一闪而过的——那是什么?意外?还是别的什么?
北境的风确实能把人的骨头吹凉。
但有些事,比风更凉。
右营在宁古关的东北角,挨着城墙。
陈逐走进营房的时候,那十七个士卒正围在一个火盆边上,没人说话,也没人烤火——火盆里的炭早就灭了,他们只是那么围着,像一群冻僵了的乌鸦。
带队的校尉姓马,是个三十来岁的粗壮汉子,看见周朴就迎上来,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和……一点不易察觉的心虚?
“周舵主。”
“马校尉。”周朴侧身让出陈逐,“这位是京城来的陈佥事,奉旨巡查北境靖妖事务。”
马校尉的目光在陈逐脸上停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什么——太快,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抱拳行礼:“见过陈大人。”
陈逐点点头,目光越过他,落在那十七个士卒身上。
“谁先看见的?”
没人回答。
马校尉咳嗽一声:“大人问你话,都哑巴了?”
一个年纪稍长的士卒站起来,嘴唇哆嗦着:“回……回大人,是小人先看见的。”
“什么时候?”
“寅时三刻。”那士卒说,“小人起来解手,一出营房就看见雪地里站着个人。那人背对着小人,穿着咱们右营的军服,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小人以为是哪个兄弟睡不着出来透气,就走过去拍他肩膀——”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一拍,那人转过脸来,是……是郑七的脸。他就那么看着小人,脸上带着笑,嘴角往上弯着,眼睛却直直的,像……像死人那种直。小人吓得往后退,他就那么看着小人,然后转过身,往关外走。小人想喊,喊不出来,等能喊出声了,他已经走出二十多丈,地上只有一行脚印,人却不见了……”
他说话的时候,其他十六个人拼命点头,眼神里全是惊惧。
陈逐听着,忽然问:“你确定是郑七?”
“确定。”那士卒说,“小人跟他在一个棚里住了两年,他后颈上有块胎记,小人看得真真的。”
陈逐沉默片刻,又问:“他走的方向,是正北?”
士卒一愣:“大人怎么知道?”
陈逐没回答,转向马校尉:“郑七的尸体埋在哪?”
马校尉的表情僵了一下:“回大人,按军法,逃兵不得入祖坟,不得立碑,不得……所以尸体被扔到关外的乱葬岗了。”
“谁扔的?”
“是小人带人扔的。”马校尉说,“这是规矩,历来如此。”
陈逐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躲闪。
“带我去看看扔尸体的地方。”
马校尉的脸色变了:“大人,那地方在关外三十里,现在风雪这么大,万一……”
“你怕鬼?”
马校尉的话被噎了回去。
陈逐没再看他,转向周朴:“周舵主,麻烦你调两个人,带上桃木符和捆尸索。”
周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抱拳:“是。”
关外的风雪比关内大了不止一倍。
陈逐骑在马上,风刮得眼睛几乎睁不开。身后跟着周朴派来的两个靖妖司卒,还有那个脸色一直不太好的马校尉。
三十里路,走了整整一个时辰。
乱葬岗不是什么岗,只是一片被雪覆盖的荒地,稀稀拉拉立着几根木桩,算是坟头。有些地方的雪被风刮开,露出下面乌黑的冻土。
马校尉勒住马,指着前面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就……就在那。”
陈逐翻身下马,走过去。
雪很厚,什么都看不见。但他不需要看见。
他闭上眼睛,右手轻轻按在腰间的佩剑上——《破煞剑录》的心法缓缓运转,一股温热的气息从丹田升起,流经四肢百骸。
没有阴气。
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冷,刺骨的冷。
陈逐睁开眼睛,正要说话,忽然胸口一烫。
他低头,看见衣襟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是那枚罗盘,葛天师送的那枚,配合“拓片”残片使用,能感应到与“拓片”同源之物的方位和脉动。
此刻它在发光,而且烫得惊人。
陈逐迅速取出罗盘,只见盘面上那道指针疯狂旋转,最后猛地指向——正北。
正北。
他刚才问那个士卒,郑七往哪个方向走,士卒说正北。
现在罗盘也指向正北。
陈逐握紧罗盘,感觉到掌心传来的烫意里,夹杂着一种说不清的……脉动。那脉动像心跳,又像别的什么,一下一下,敲在他的掌心,也敲在他的心上。
“大人?”周朴派来的一个靖妖司卒见他站着不动,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
陈逐收起罗盘,声音平静:“没什么。把捆尸索拿出来,挖。”
挖了半炷香的功夫,铲子碰到了什么硬东西。
几个人合力扒开冻土,露出下面的尸体——不对,应该说是尸体的残骸。
郑七的尸体没有被野兽啃食的痕迹,但也不是完整的人形。他的姿势很奇怪——蜷缩着,双手抱着膝盖,像婴儿在母体里的姿势。更诡异的是,他的脸上,确实带着笑。
那个笑已经冻僵在脸上,嘴角向上弯着,弧度刚好能让人看清他的牙齿。可他的眼睛是闭着的,闭得很紧,眼角的皱纹像是……
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时,又不得不笑。
陈逐蹲下来,伸出手,悬在尸体的额头上方。
《灵犀溯源法》。
这是他从靖妖司藏经阁选的三本功法之一,能强化感知执念的能力,甚至追溯碎片记忆的源头。但代价是,他会承受亡魂的情感冲击。
他的手指触到尸体的额头。
冰冷,僵硬,像石头。
然后——
眼前先是一片白,无边无际的白。
然后是冷,刺骨的冷,比刚才在关外感受到的冷还要冷一百倍——那是身体里的热量一点点流失的冷,是血液快要凝固的冷,是知道自己快要死了的冷。
陈逐咬紧牙关,没有挣脱。
他知道这是郑七死前的记忆,他要看下去。
画面开始晃动。
他看见了雪,和眼前一样的雪,但更黑,因为那是夜晚。他看见一个人影在雪地里拼命跑,跑得踉踉跄跄,跑得气喘吁吁,跑得……不像是在逃命,更像是在追什么东西。
对,追。
郑七在追什么东西。
画面里出现了一个光点,远远的,在正北方向。那光点忽明忽暗,像某种信号。郑七看见那光点,跑得更快了,嘴里还在喊什么——
“等等我……等等我……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他知道什么?
画面忽然剧烈晃动,郑七摔倒了。他挣扎着爬起来,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表情——是恐惧,但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别的什么恐惧。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来路,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但他看着那黑暗,脸上的恐惧更深了。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往正北跑。
光点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终于,郑七跑到了一个地方——一个被雪覆盖的……祭坛?
陈逐透过郑七的眼睛,看见那是一座石砌的台子,不高,也就半人高,台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那些纹路在发光,光很微弱,但在雪夜里格外显眼。
郑七扑到祭坛边上,伸手去摸那些纹路。
他的手碰到纹路的瞬间——
光猛地炸开,亮得刺眼。
陈逐眼前一黑,再睁开眼时,看见的是郑七最后的画面:他仰面倒在雪地里,身体已经冻僵了,但他脸上带着笑,因为他看见——
他看见祭坛上方,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
那是一个人形,一个模糊的人形,人形缓缓低下头,看着地上的郑七,然后——
笑了。
那个笑。
镇北侯的笑。
陈逐猛地睁开眼睛,手从尸体额头上弹开。
他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胸腔里的心跳得像要炸开,脑子里一片嗡鸣——这是《灵犀溯源法》的反噬,承受亡魂的情感冲击,比预计的还要强烈。
“大人?”旁边的人惊呼,“大人您怎么了?”
陈逐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他站起身,看着脚下那具带着诡异笑容的尸体,又看向正北方向——那个罗盘指针指向的方向,那个郑七临死前看见的方向。
风雪很大,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边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
一个祭坛。
一道光。
还有一个——死而复生的笑。
回宁古关的路上,谁都没说话。
马校尉骑马走在最前面,一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陈逐跟在后面,目光落在他的背上,沉默地看着那个紧绷的身影。
直到进了关城,马校尉才勒住马,回头抱拳:“大人,卑职还要去营中点卯,先告退了。”
陈逐点点头。
马校尉打马要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句——
“马校尉。”
他勒住马,转过身。
陈逐骑在马上,看着他,眼神平静得不像刚经历过那种事的人:“郑七逃跑那天晚上,是你值夜?”
马校尉的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恢复:“是。”
“他出营的时候,你没看见?”
“卑职……卑职当时去巡查别处了,没在岗哨上。”
陈逐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是说:“去吧。”
马校尉抱拳,打马走了。
周朴策马上来,压低声音问:“大人怀疑他?”
陈逐没回答,反而问:“周舵主,你刚才看见那具尸体,有什么想法?”
周朴沉吟片刻:“尸体没有野兽啃食的痕迹,这不正常。乱葬岗常有野狗出没,郑七的尸体扔在那里快一个月了,怎么可能完好无损?”
“还有呢?”
“还有……”周朴皱眉,“他那个姿势,像是被人摆成那样的。蜷缩着,双手抱膝,这不像是冻死的人会有的姿势。冻死的人往往蜷缩成一团,但不会那么……规整。那个姿势太规整了,像是被刻意摆出来的。”
陈逐看了他一眼。
这个周朴,比看起来要细心。
“周舵主,”陈逐说,“帮我查一件事。”
“大人请说。”
“查查马校尉这一个月都去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尤其是——有没有出过关。”
周朴的眼睛微微睁大:“大人是怀疑……”
陈逐没有解释。
他只是抬起头,看向正北方向。
风雪中,那边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边有一个祭坛,一道光,还有一个笑。
镇北侯死在京城大牢里,死的时候脸上带着那个笑。
现在,那个笑又出现在北境。
出现在一个逃兵的临死幻觉里。
这意味着什么?
陈逐握紧缰绳,感觉到衣襟里那枚罗盘还在隐隐发烫。一下一下,像心跳,也像——
像某种召唤。
“走吧。”他说,打马往城里走去。
雪还在下,落在他肩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他没有回头,所以没看见,远处的城楼上,有个身影正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望着他的背影。
那个身影穿着军服,站得很直。
脸上带着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