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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黄泉靖妖

共 100 章

正在阅读 · 第91章 烟雨扬州

第91章 烟雨扬州

船是三日前进的扬州地界。

陈逐立在船头,看两岸芦蒿渐密,水道渐窄,天色灰蒙蒙的压下来,像是要落雨,却始终落不下来。

他如今叫陈昭。

这是皇帝亲笔拟的名,录入靖妖司新档的司丞,因“办案不利、顶撞上官”被贬谪江南,暂充扬州府靖妖司分舵的闲职。

罪名是真的,文书也是真的。唯有一样是假的——他不是来江南“思过”的。

三月前,镇北侯在狱中自尽,死时脸上那抹诡异的笑,陈逐至今记得。北境军中三十七名将领被清洗,十三条暗线与京城的往来书信被截获,线索却在镇北侯咽气的那一刻,齐刷刷断了。

像是有只手,在恰当的时候,斩断了所有的尾巴。

皇帝在养心殿见他时,只说了一句话:“盐铁使上报,扬州、苏州、杭州三地盐税官员,三个月内暴毙四人。朕需要一个能听见死人说话的人。”

于是陈逐就“死”了。

京城靖妖司的陈司丞因罪贬谪江南,真正的陈逐,带着那枚云纹指环,和葛天师留下的罗盘,坐上了这艘南下的小船。

“公子,前面就是扬州码头了。”

船工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陈逐应了一声,正要转身,忽然眉心一跳。

那种感觉又来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轻轻扯了他一下——不是声音,不是画面,只是一缕极淡极淡的凉意,从后颈拂过。

他下意识按住袖中的罗盘。盘面无风自动,指针颤了颤,指向东南方向。

有执念。

而且很近。

“船家,那边是什么地方?”

船工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边?那是盐关码头,卸盐包的地方。公子,咱们的码头在另一头……”

“先靠过去看看。”

船工不敢多问,调转船头往盐关码头驶去。

雨终于落下来了。

细细的,像是扬州城惯常的愁绪,打在蓑衣上几乎没有声音。陈逐付了船钱,独自沿着码头的石板路往里走。

罗盘的指针越来越活跃,那股凉意也越来越清晰。

码头上很乱。几艘盐船歪歪斜斜地泊着,船工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说着什么,神色各异。陈逐走近时,他们的声音便停了,目光警惕地扫过来。

“干什么的?”一个黑脸汉子拦住他,“这是官盐码头,闲人免进。”

陈逐亮出腰牌:“靖妖司。”

三个字一出,周围的声音彻底静了。

黑脸汉子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挤出一点难看的笑:“靖、靖妖司的大人?您怎么……”

“你们这里出过什么事?”

没人回答。

陈逐的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停在一个蹲在角落的年轻人身上。那人约莫二十出头,穿着粗布短褐,双手抱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罗盘的指针稳稳指向他。

“他叫什么?”陈逐问。

黑脸汉子愣了一下:“阿、阿桂?他就是个扛盐包的苦力,大人,他没什么……”

“让他过来。”

叫阿桂的年轻人被推搡着走到陈逐面前,始终不敢抬头。陈逐看见他的手在抖,指甲缝里嵌满了盐屑,手指上有新鲜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你杀过人?”

阿桂猛地抬头,脸色煞白:“没、没有!大人,我没有!”

“那你怕什么?”

阿桂张了张嘴,又低下头去,抖得更厉害了。

陈逐没再问。他伸出手,按在阿桂的肩上。

《灵犀溯源法》。

那一瞬间,世界像是被抽去了声音。

紧接着,汹涌而来的,是另一个人的恐惧。

——

黑暗。潮湿。

一只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襟,那只手上有老茧,有盐蚀的伤口,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盐屑。

“告诉……告诉……”

喉咙里像是灌满了水,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他想听清那人说什么,可那人说不出来,只能把什么东西拼命往他手里塞——

冰凉。硬。是一块腰牌。

然后那只手松开了。

他低头,看见那人的脸。

一张三十来岁的脸,眼睛睁得极大,嘴唇青紫,嘴角却诡异地微微上扬——和镇北侯死时的笑,一模一样。

——

陈逐猛地松开手,踉跄退了一步。

阿桂已经被他按得瘫坐在地,周围的人群惊呼着散开,有人在喊“靖妖司杀人了”,有人在喊“快去报官”。

陈逐什么都没听见。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也在微微发抖。

那一瞬间的感知太清晰了——死者最后的执念,那种急切、绝望、想要传递什么的疯狂渴望,还有那张脸上诡异的笑。

那不是自然的死法。

那是被什么东西,生生从体内抽走了一切的死法。

“阿桂。”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阿桂抬起头,满脸泪水和雨水混在一处,眼神却不再躲闪了。

“他……他让你告诉谁?”

阿桂浑身一震。

陈逐蹲下身,和他平视:“那个人临死前,往你手里塞了一块腰牌。他让你告诉谁?你想告诉谁?”

阿桂的嘴张了又张,终于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我没、没人敢……他是盐场的管事,他们说是暴毙,是染了急病……可他不是!他是被人害死的!大人,他被人害死之前,一直念叨着‘靖妖司’三个字!他让我去找靖妖司的人,可我……我不敢……”

陈逐的心沉了下去。

盐场管事。临死前念叨靖妖司。死后脸上带着和镇北侯一模一样的笑。

这不是巧合。

“腰牌呢?”

阿桂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半旧的木牌,正面刻着“盐课司”三个字,背面——

陈逐接过来,翻到背面,瞳孔骤然收缩。

背面刻着一个云纹。

和他指环上的云纹,一模一样。

雨越下越大了。

码头上的人早已散尽,只剩下陈逐和阿桂,还有远处盐船上几盏昏黄的灯笼,在风雨里摇摇晃晃。

阿桂把知道的都说了。

死去的管事姓周,在盐场干了十二年,是个老实人。三个月前开始变得不对劲,总是一个人发呆,有时半夜跑到码头上站着,望着江水出神。死前两天,他忽然找到阿桂,塞给他这块腰牌,说如果他死了,就去靖妖司找一个姓陈的大人。

“他说……他说有人要杀他灭口,因为他在盐场底下,看见了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

“什么东西?”

阿桂摇头:“他没说。只说那东西在盐井底下,很深很深的地方,有光。”

陈逐沉默了。

盐井底下,有光。

他想起了葛天师留下的“拓片”。那三枚母纹碎片,每一枚都对应着天地间某条根本的“脉络”。赤崖口下的封印,皇宫地下的诡局,都是这些脉络交汇的地方。

如果江南的盐井底下,也有这样的东西——

“大人?”

阿桂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陈逐站起身,把腰牌收进怀里。

“你跟我走。”

阿桂一愣:“去哪儿?”

“去你该去的地方。”陈逐望着东南方向,那里是盐场的方向,罗盘的指针还在微微颤动,“顺便带我去看看,那位周管事到底在盐井底下,看见了什么。”

雨幕中,他的背影渐渐走远。

阿桂愣了片刻,终于一咬牙,跟了上去。

码头上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雨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落在青石板上,落在盐船的篷顶,落在江面漾开的涟漪里。

没有人注意到,远处一间茶楼的二层,有一扇窗户,始终半开着。

窗后的人放下茶盏,看着那两个身影消失在雨幕尽头,嘴角微微扬起。

那笑意,和阿桂描述的周管事死时的笑,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