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瘴林
离开阴龛石所在的山坳后,地势变得更加险峻。所谓的“路”早已消失,只剩下采药人或野兽踩踏出的、时断时续的模糊痕迹。骡车已无法通行,三人将重要物资分装成三个背囊,弃车徒步。葛老吏不知从何处又取出两把精巧的手弩和几壶弩箭,分给沈墨和陈逐,自己则将那柄青铜短戈插在背囊旁,方便随时取用。
空气愈发潮湿闷热,林木也变得更加茂密怪异。参天古树遮天蔽日,树冠层层叠叠,阳光几乎无法透下,林下昏暗如黄昏。藤蔓粗如儿臂,纵横交错,挂满苔藓,有些还开着颜色妖异、形状古怪的花朵,散发出甜腻得令人头晕的香气。地面上堆积着不知多少年月的腐叶,厚可没踝,踩上去噗嗤作响,溢出黑水,散发着浓郁的腐烂气息。
定秽盘几乎一直在微微发亮,水晶片中的灰黄光芒变得稳定而浑浊,指针大多数时间指向正北偏西的方向——那是他们推断的葬槐谷大致方位。偶尔,指针会剧烈颤抖,偏向某个特定方向,每当这时,陈逐的灵觉也能捕捉到那里传来一阵格外浓郁的阴冷或恶意,他们便会立刻改变路线,远远绕开。
“是‘瘴林’。”葛老吏拨开一丛垂到面前的、长着倒刺的紫黑色藤蔓,低声道,“这种地方,腐殖太厚,地气不通,加上可能有些邪门的东西影响,容易积聚毒瘴和滋生怪异的虫豸。都含一片‘避瘴丹’,用湿布掩住口鼻,尽量少说话。”
陈逐和沈墨依言照做。葛老吏给的“避瘴丹”入口清凉,带着淡淡的草药苦味,呼吸间的甜腻腐臭感确实减轻了不少。
行进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传来隐隐的流水声。穿过一片格外茂密的怪树林,一条浑浊的溪流出现在眼前。溪水呈现一种不健康的灰绿色,流速缓慢,水面上漂浮着厚厚的、墨绿色的泡沫和腐烂的枝叶,溪边的石头都长满了滑腻的黑苔。
溪流对岸,景象更加骇人。
那里的树木更加高大扭曲,许多树干上竟然生长着硕大而惨白的菌类,形状如同扭曲的人耳或手掌,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颤动。地面不再是腐叶,而是一层黏稠的、暗红色的泥沼,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每个气泡破裂,都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硫磺混合尸臭的气味。泥沼中,零星散落着一些惨白的、形状奇特的兽类或鸟类骨骼,骨殖表面多有被腐蚀的痕迹。
定秽盘的指针猛地跳动,几乎要脱离盘面,死死指向那片红色泥沼深处。水晶片中的光芒变成了暗红色,如同凝固的血。
“血淤沼……”沈墨的声音透过湿布,显得有些沉闷,但其中的凝重清晰可辨,“极阴秽之地才会形成的特殊泥沼,传说由大量生灵腐血、怨气与特殊地脉混合而成,剧毒,而且可能孕育或吸引极为歹毒的东西。绕不过去了,这条溪流和这片沼泽,很可能环绕着葬槐谷外围。”
陈逐的灵觉延伸过去,刚一接触那暗红色泥沼的边缘,便感到一股强烈的、带有腐蚀性的阴寒恶意反冲回来,让他脑袋微微刺痛。泥沼深处,似乎潜藏着数个冰冷、饥饿且充满憎恨的意识碎片,但它们似乎被限制在泥沼范围内,无法脱离。
“怎么过?”陈逐问。眼前这泥沼宽度超过二十丈,绕行不知要耗费多少时间,且周围地形不明,未必没有其他危险。
葛老吏蹲在溪边,仔细观察着水流和对面泥沼的情况,又从背囊里取出一个小皮囊,倒出一点银色粉末,撒入溪水中。粉末入水,迅速沉底,在溪底灰色的砂石上,留下几道极其微弱的、蜿蜒的银色痕迹,指向泥沼中几个特定的点。
“溪底有暗桩,或者天然的石墩。”葛老吏判断,“年代很久了,几乎被淤泥覆盖,但痕迹还在。可能是以前进出的人留下的。泥沼本身不能碰,但如果我们能精准地找到这些借力点,快速通过,或许可行。”
他看向沈墨和陈逐:“我先过去探路。陈逐,你用灵觉和定秽盘,尽量感应泥沼里那些‘东西’的动向,有异动立刻示警。沈司丞,你押后。”
沈墨点头:“小心。”
葛老吏不再多言,紧了紧背囊,将青铜短戈横咬在口中,活动了一下手脚,然后深吸一口气,目光锁定对岸。他后退几步,猛地前冲,在溪边一块稍凸起的石头上用力一蹬,整个人如同大鸟般掠起,精准地落在溪流中央一处水面之下。
果然,他脚下并未沉入水中,而是微微一滞,显然踏到了实物。借力一点,他身形再次腾起,落在对岸泥沼边缘一块颜色略深、勉强能容下半只脚的“实地”上。动作迅捷轻盈,完全不像个老人。
他落脚后并未停留,身体几乎是贴着泥沼表面滑出,脚尖在几处看似毫无异状的地方接连轻点——那里正是银色粉末在溪底暗示的方位。每一次落点都极准极快,仿佛早已计算好,身形如蜻蜓点水,在黏稠危险的泥沼上几个起落,便已到了二十丈外,稳稳落在对面一处相对干燥、生着低矮灌木的土坡上。
整个过程中,暗红色的泥沼只是微微波动,并未有异常发生。
葛老吏转身,朝这边打了个安全的手势。
陈逐稍稍松了口气,刚才他全力感应,泥沼深处那些冰冷意识虽有躁动,但似乎对葛老吏这种快速、精准且不带生人“气息”明显外泄的通过方式反应迟钝。
“陈逐,你先过。”沈墨道,“按葛老的落点,不要犹豫,不要动用灵觉外放刺激泥沼里的东西,收敛气息,越快越好。”
陈逐点头。他调整呼吸,将灵觉内收,只保留最基本的危险预警,学着葛老吏的样子,后退,助跑,腾跃。
第一落点,溪中暗桩,稳。
第二落点,泥沼边缘实地,险。
第三、第四、第五……每一次落点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脚下是吞噬生命的泥沼,周围弥漫着毒瘴与恶意。他能感觉到泥沼深处有东西被惊动,冰冷的“视线”扫过他的身体,带着贪婪与焦躁,但或许是因为他的速度够快,气息收敛得较好,那些东西并未立刻爆发。
就在他踏上倒数第二个落点,准备发力跃向最后的安全土坡时,异变陡生!
他落脚的那块“实地”下方,泥沼突然剧烈翻涌!一只完全由暗红色淤泥构成、粗如大腿、前端裂开成五根利爪般的触手,猛地从泥沼中探出,以惊人的速度抓向他的脚踝!同时,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和强烈的精神侵蚀感扑面而来!
这东西一直潜伏着,等待猎物经过最关键、最难闪避的位置!
陈逐身在半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就要被那淤泥触手抓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咻!”
两支弩箭几乎同时从后方和侧前方破空而来!是沈墨和早已就位的葛老吏!
沈墨的弩箭精准地射向那触手与泥沼连接的本体位置,箭头上似乎抹了什么,带起一道微弱的银光。葛老吏的弩箭则直射触手前端的“利爪”,弩箭劲力极强,竟将其中两根“指爪”射得淤泥飞溅,动作一滞!
趁着这短暂的阻滞,陈逐爆发出全部潜力,腰身在空中不可思议地一拧,右脚在左侧小腿上猛地一蹬,硬生生将身体又拔高了几寸,同时左手拔出直刀,狠狠斩向擦着自己鞋底掠过的触手主体!
“嗤!”
直刀斩入淤泥触手,感觉并不像砍中实物,更像是斩进了粘稠的胶体。刀刃上那些奇异暗纹骤然亮起微光,被斩中的部位发出“滋滋”的声响,冒起一股黑烟,触手剧烈抽搐,仿佛吃痛,缩回的速度慢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陈逐已然借力,身形再次向前窜出,狼狈却稳稳地落在了对面的安全土坡上,一个翻滚卸去冲力,立刻半蹲起身,持刀警惕地看向泥沼。
那淤泥触手缩回泥沼中,翻涌的泥浆很快平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空气中残留的腥臭和方才的凶险,让陈逐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沈墨也随后安全通过,他的身法比葛老吏稍逊,但更加稳健,对落点的判断和时机的把握妙到毫巅,泥沼中的存在似乎还未从刚才的袭击中恢复,并未再发难。
三人汇合,迅速远离泥沼边缘,钻进土坡后的密林中,又前行了一段,确认暂时安全,才停下来喘息。
“是‘血淤傀’,血淤沼中怨气与毒泥结合诞生的怪物,没有完整灵智,但本能攻击带有生气的活物,尤其喜欢偷袭。”葛老吏检查了一下陈逐的鞋底和裤脚,确认没有沾染上那种暗红色淤泥,“你的刀能伤到它,很好。那东西记仇,我们得加快速度,它可能还会驱使泥沼里其他东西来找麻烦。”
陈逐看着手中的直刀,刀刃上那奇异的暗纹已经恢复平静,但刚才斩中淤泥触手时亮起的微光和“滋滋”声,显然说明这刀对这类阴秽邪物确有额外伤害。
沈墨看了看天色,林中昏暗,难以准确判断时辰,但估摸已过正午。“抓紧时间休息片刻,补充体力。按之前的勘察和现在的方位推断,我们应该已经非常接近葬槐谷的外围屏障了。接下来的路,恐怕更不好走。”
三人各自吃了些干粮和水。陈逐再次拿出定秽盘,盘面的暗红光芒依旧,指针稳定地指向西北方向。他尝试将灵觉朝着那个方向延伸,但刚刚探出不远,就感到一层无形的、充满排斥与混乱的“壁障”,将他的灵觉粗暴地弹了回来,同时传来无数嘈杂的、充满痛苦与恶意的低语碎片,让他头脑一阵眩晕。
“感觉到了?”沈墨注意到他的异样。
“嗯,前面……有很大的阻碍,灵觉探不进去,还有很多混乱的声音。”陈逐揉着太阳穴。
“那就对了。”沈墨目光凝重,“葬槐谷如果真的存在,并且是阴魂木的源头,其外围必然有强大的天然或人为的阴气瘴障,既是保护,也是警告。我们得找到进去的‘路’,或者‘缝隙’。”
休息了约莫一刻钟,三人再次出发。穿过这片相对稀疏的林子,前方的景象,让即使有所准备的他们,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一片无边无际的、浓得化不开的灰白色雾墙,如同接天的帷幕,横亘在前方。雾气缓缓流动翻滚,却凝而不散,高度望不到顶,左右也看不到尽头,彻底阻断了去路。雾气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舞动的黑色枝桠剪影,像是无数挣扎的手臂。那灰白雾气本身,就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与死寂。
定秽盘的指针疯狂旋转了几圈,然后死死指向雾墙,盘面水晶片中的光芒,已经变成了深沉的漆黑。
而陈逐怀中的獬豸令,也第一次传来了清晰而持续的警示性灼热,并非之前感应阴龛石时的共鸣温热,而是一种明确的警告。
葬槐谷的屏障,到了。
灰白色的雾墙静静矗立,无声,却仿佛吞噬了所有的声音与生机。
如何进去?进去之后,又会面对什么?
陈逐握紧了直刀,感受着令牌的灼热和心底那份混合着紧张与决绝的战意。
答案,就在这死寂的雾墙之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