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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黄泉靖妖

共 100 章

正在阅读 · 第78章 宫变

第78章 宫变

紫檀木盒在怀中沉甸甸地压着,陈逐一夜未眠。

他反复摩挲着盒面的云纹,尝试以罗盘和拓片残片感应其内部封印。但此盒与沈墨手中那枚一样,需以葛天师一脉特有的“地络灵力”方能开启。他试了三次,三次都被一层柔和而坚韧的无形屏障轻轻推开。

不是拒绝。

是等待。

等待一个尚未到来的时机。

卯时初刻,窗外泛起青灰色的天光。陈逐将木盒收回暗格,起身洗漱。今日没有外差,按例只需去衙堂点卯,然后回差房继续那仿佛永无止境的文书整理。

但他刚推开房门,就看到影九站在院中那株老槐树下。

不是平日那种隐在暗处、待他靠近才现身的姿态。

是直直地站着,面朝他的房门,仿佛已经等了很久。

“陈缉邪,”影九快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裴镇抚请您即刻去废档案库。”

陈逐心头一凛。裴琰从不曾在点卯前约见。除非——

他没有问,只是点了点头,转身随影九穿过重重院落,来到那片荒草丛生的废档案库。

裴琰站在那间他们密会过两次的废屋里。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脸色比平日更加苍白,眼下有明显的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但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陈逐的脚步顿在了门槛边。

“太后昨夜突发急病,太医署连夜会诊,至今未出慈懿宫。”

陈逐瞳孔微缩。

太后。急病。

“什么时候的事?”

“子时三刻。”裴琰看着他,目光幽深,“你从净慈寺回来之后。”

子时三刻。陈逐在心中迅速换算——那是景王离开净慈寺、消失在藏经楼后阴影里的时间。

“什么病?”

“对外只说‘心悸气促,需静养调理’。”裴琰顿了顿,“但太医院那边,有我们的人。他说太后不是心悸,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惊吓。

能让那位垂帘听政二十年、历经三朝风雨的慈懿皇太后受惊到“急病”的地步——

陈逐脑海中浮现出昨夜月光下那张平静得近乎透明的脸。

“他去了。”他低声道,“他真的去了。”

“谁?”

陈逐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裴琰,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同样的答案。

景王。

他去“当面说清”了。

“太后现在如何?”

“稳住了,但没醒。”裴琰道,“太医用针用药,勉强压住。但消息已经传出去了——今日早朝,必有波澜。”

陈逐明白。太后垂帘二十年,虽早已撤帘归政,但朝中遍布她的亲信耳目。她这一病,而且是这种“不明不白”的病,必然引起各方猜测。

“陛下那边……”

“陛下已派御前大总管亲往慈懿宫探视,并下旨:太后养病期间,内外命妇朝贺一律停止,六宫事务暂由贤妃、德妃协理。”裴琰看着他,“这步棋,走得很快。”

快得像是早有准备。

陈逐想起前日面圣时,景和帝那句“朕需要时间”。原来他说的“时间”,不是等待,而是布局。

“我们需要做什么?”陈逐问。

“等。”裴琰的回答与他昨夜如出一辙,“等慈懿宫那边的消息,等太后醒来,等……”他顿了顿,“等那个‘当面说清’的人,下一步落子。”

——

辰时,点卯。

衙堂上,刘副使依旧面色严肃地主持着日常事务,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但陈逐敏锐地察觉到,今日点卯的人,比平日少了几个。那几张空缺的面孔,都是刘副使一手提拔的亲信。

裴琰说陛下会让刘副使“病休几日”。他没说何时开始,但陈逐猜,就是今日。

点卯结束后,陈逐回到差房,继续整理那摞永远理不完的旧档。但他的心神,始终悬在宫城方向。

午时,有人送饭来。寻常的饭菜,寻常的传话。没有任何异常。

未时,影九借着送茶水的机会,递给他一张字条。

“太后醒了。”

陈逐看着那三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醒了。

然后呢?

字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陛下申时往慈懿宫问安,命贤妃、德妃伴驾。”

问安。

帝王亲往问安,是孝道,是做给天下人看的姿态。

但陈逐知道,景和帝此去,绝不仅仅是“问安”。

——

申时。

陈逐立在差房的窗前,望着渐渐西斜的日头。

慈懿宫内此刻发生了什么?太后见到皇帝,会说什么?是控诉昨夜那个“吓到她”的人,还是三缄其口、装作一切如常?

他想起景王离开净慈寺前最后那句话:

“他可以告诉他们,凤主等的那个人,找到了。”

找到了。

然后呢?

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暗红,像凝固的血。陈逐看着那片血红,忽然想起白亭驿那夜的天空,想起栖凤殿射圃里那支被怒砸入石的破罡箭,想起皇宫地下那堆堆积如山的尸骸。

二十年。

今夜,或许会有答案。

——

酉时三刻,天色将暗未暗。

裴琰的人再次传来消息:

“陛下已离慈懿宫,起驾回文华殿。太后一切如常,只是仍需静养。”

一切如常。

这四个字,比任何惊天动地的变故都更令人不安。

陈逐正在思索这“一切如常”背后意味着什么,房门忽然被敲响。

三长两短。是影九的暗号。

他打开门。影九闪身而入,脸色前所未有地凝重。

“陈缉邪,西华门那边传来消息——”他咽了口唾沫,“有人持凤栖令入宫。”

陈逐心脏骤停。

凤栖令。他怀中那枚。

“谁?”

“不知。”影九摇头,“只说是个穿灰袍的人,年纪不轻,步履从容,守卫验令后直接放行,无人敢拦。”

灰袍。年纪不轻。步履从容。

陈逐眼前浮现出那张月光下平静得近乎透明的脸。

他又进宫了。

这一次,不是去慈懿宫。

是去文华殿。

——

亥时。

夜色浓稠如墨。陈逐立在窗边,望着皇城方向那片灯火通明的天际。

他已经站了两个时辰。

影九来报过三次消息:

第一次:“那人已入文华殿,陛下屏退左右,独自召见。”

第二次:“殿门紧闭,内侍皆退至百步外,无人知晓殿内所言。”

第三次:“尚未出殿。”

尚未出殿。

一个时辰了。

陈逐攥紧窗棂,指节发白。

他不知道文华殿内此刻在发生什么。是兄弟重逢,泪流满面?是对峙二十年,质问当年真相?还是……

他不敢想。

他只能等。

——

子时。

更鼓声从远处传来,悠长而沉闷。

影九再次推门而入。

这一次,他的脸上没有了平日的镇定,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敬畏与恐惧的复杂神色。

“陈缉邪,”他的声音有些发干,“那人出殿了。”

陈逐转身,看着他。

“然后呢?”

“陛下亲送出殿。”影九一字一句,“送至文华门外,百官遥拜处。”

帝王亲送出殿。那是连一品大员、亲王宗室都难得一遇的礼遇。

“那人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影九摇头,“他只是向陛下拱手一揖,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里。陛下站在原地,目送了很久。”

陈逐沉默。

良久,他问:“陛下有何表情?”

影九想了想,回答:“看不清。但站在远处的内侍说,陛下目送那人离开后,抬头望了很久的天。月亮正好在头顶。”

陈逐没有再问。

他走到窗前,也抬头望向夜空。

今夜是望日后第三日,月色依旧明亮。那轮圆月挂在皇城之上,冷冷地照着这座沉睡的巨城,照着慈懿宫紧闭的殿门,照着文华殿前尚未散尽的帝王身影,照着那条消失在夜色里的、灰袍人走过的路。

——

次日。

太后“病愈”,下懿旨一道:以“年老体衰、需静养礼佛”为由,自即日起迁居慈懿宫后殿佛堂,六宫事务悉交贤妃、德妃协理,非重大事务不必禀报。

这道懿旨,等于宣告太后彻底退出权力中心。

朝堂哗然,但无人敢问。

当日下午,景和帝下第二道旨:追封景王为“景忠亲王”,谥号“忠烈”,配享太庙,其遗骸若寻获,以亲王礼归葬皇陵。同时命礼部、宗人府会同靖妖司,彻查二十年前赤崖口一案,“务求真相,以慰英灵”。

镇远侯闻讯,当夜称病,闭门不出。

——

三日后。

陈逐再次踏入西华门。

这一次,引路的是念安。

依旧苍白的面容,依旧无声的脚步。只是在穿过柏树林时,他忽然开口:

“那夜,奴婢在文华殿外当值。”

陈逐脚步一顿。

念安没有回头,继续走着,声音细若游丝:

“陛下与那人说了很久的话。奴婢听不清说什么,只听到最后,那人说了一句——”

他顿了顿。

“‘三弟,你做得很好。皇兄……不怪你。’”

念安说完,继续引路,再无言语。

陈逐沉默地跟在他身后,穿过那条走过四次的幽深夹道,来到那扇熟悉的黑漆小门前。

这一次,门内不是养心斋,也不是文华殿。

是一座更小、更僻静的宫殿。匾额上三个字——承恩殿。

先帝为孝贞皇后所建,皇后薨后,空置二十年。

陈逐推门而入。

殿内陈设简朴,却纤尘不染。香案上供着一幅画像——凤袍凤冠,面容端庄,眉眼间依稀可辨那夜射圃中执弓怒砸箭矢的刚烈。

画像前,站着一人。

灰袍,负手,背影挺拔。

他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身。

二十年的风霜在他鬓角留下痕迹,在眼角刻下细纹,却磨不去那双眼睛里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终于可以安放的某种东西。

景王。

他看着陈逐,唇角微微扬起。

“来了。”

陈逐走到他面前,沉默地行了一礼。

景王侧身,指了指香案上的画像。

“母后二十年的心愿,今日了了。”

陈逐望向画像中那位凤袍凤冠的女子,想起石靶中那凄厉的、被压抑到极致的声音。他忽然明白,今夜景王召他来此,不是为了交代什么任务,不是为了布什么局。

只是想让一个人,陪他站在这座空了二十年的殿里,对着那幅二十年无人敢供奉的画像,说一句——

“儿臣……回来了。”

窗外,月光如水。

殿内,香烟袅袅。

陈逐静静地立在他身侧,一言不发。

这一夜,没有人说话。

但陈逐知道,有些话,已经不必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