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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泉靖妖

共 100 章

正在阅读 · 第61章 司丞问

第61章 司丞问

银色光阵如同一张巨大的网,笼罩着白亭驿废墟。光网边缘,丝丝缕缕的暗红怨气如同困兽,徒劳地冲撞、撕扯,却只能在符文流转间被一点点消磨、净化。中央裂缝深处,那令人心悸的恐怖气息在沈墨的坐镇下,变得晦暗而隐忍,仿佛蛰伏的凶兽,暂时收起了爪牙。

陈逐盘膝坐在离沈墨约三丈远的一处还算平整的石基上。他运转着《龟息隐元诀》和《破煞剑录》,试图平复体内翻腾的气血,修复经脉中阴气侵蚀留下的暗伤,同时小心翼翼地梳理着脑海中那些强行闯入、尚未完全平复的怨念碎片。

每一次闭眼,赤崖口的冰雪与鲜血、黑暗禁锢中的绝望嘶嚎、双凰印在火光中扭曲的画面,便会不由自主地浮现。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凝滞。

《灵犀溯源法》是一把双刃剑。它赋予了他窥探亡者执念的能力,却也让他比常人更容易被这些极端情绪污染、同化。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神魂深处,似乎多了一些不属于自己的“杂质”,冰冷、沉重,带着挥之不去的阴翳。

“心有滞碍,神难守一。”

沈墨平淡的声音忽然响起,仿佛就在耳边。

陈逐一惊,连忙收功睁眼。只见沈墨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正面对着他盘坐。那双深渊般的眼眸在银色阵光的映照下,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司丞大人。”陈逐起身,想要行礼。

“坐着吧。”沈墨抬了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你神魂受怨念冲击,又有阴气侵体,强行运转刚猛剑诀,只会加重伤势。”

陈逐依言坐下,心中忐忑。沈墨的观察力,细致入微得可怕。

“你修的《灵犀溯源法》,是典藏阁三层左起第七架,第四格的那卷?”沈墨问道。

“正是。”陈逐答道,心中却是一动。沈墨连具体位置都记得如此清楚?

“那卷功法,本是前朝一位专司与亡灵沟通的‘通冥御史’所创,初衷是化解执念,平息怨气。但其修炼过程凶险,极易反噬,后世鲜少有人能练至大成,练成者也多有神智失常之虞。靖妖司收录它,更多是作为研究之用。”沈墨缓缓道,“你能在短短时日内初窥门径,并承受数次怨念冲击而不崩溃,心志之坚,已属难得。但若继续以此法深入险地,窥探如赤崖口这般积年血案的核心怨念,你距离疯魔或神魂崩溃,也就不远了。”

陈逐背脊生寒。沈墨这番话,既是提醒,也像是一种警告。他低头道:“卑职明白其中风险。只是……案情所需,不得已而为之。”

“不得已?”沈墨嘴角似乎牵起一个极淡的、几乎不存在的弧度,转瞬即逝,“是案情所需,还是……你心中那份‘净秽郎’的本能,想为那些枉死者弄清真相,平息执念?”

陈逐心头剧震,猛地抬头看向沈墨。对方的目光依旧平静,却仿佛能洞穿他所有伪装,直指他内心最深处那份从未熄灭的、与“只除鬼不问案”铁律相悖的执念。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承认?那等于承认自己违背靖妖司的根本规则。否认?在沈墨面前,恐怕只是徒劳。

沈墨并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道:“徐三死前,你似乎用某样东西,试图震慑他。虽然只是虚晃一枪,但那种制式和气息……本座有些印象。”

陈逐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沈墨果然看到了!他不仅看到了自己虚晃令牌的动作,甚至可能感应到了令牌本身的气息!御前靖安密使的令牌!

冷汗顺着陈逐的额角滑落。沈墨会如何处置?揭穿?质问?还是……

然而,沈墨的话锋再次一转:“不过,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面对徐三这等亡命之徒,用些手段自保,无可厚非。本座关心的,是结果。你此次探查,结果如何?”

陈逐暗暗松了口气,却又更加警惕。沈墨显然意有所指,暂时按下令牌之事不提,却绝非忽略。他是在给自己机会,让自己主动交代探查所得?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试探?

他定了定神,将思绪拉回案情本身,开始条理清晰地汇报:“回司丞,卑职奉命探查白亭驿,所见所闻如下……”他省略了自己作为“密使”的特殊视角和怀揣拓片残片的细节,重点描述了驿站的异常、徐三的言行、石语阵的布置与崩溃、地下感知到的赤崖口怨魂锚点、“李七”的发现与呓语,以及结合裴琰分析得出的推论——慈懿宫及其党羽,利用此地怨魂饲喂、滋养景王王气印与半截地络拓片母纹,图谋续命乃至窃取气运、掌控地络。

他的汇报力求客观、简练,只陈述事实和基于事实的合理推测,不添加个人情绪和猜测。

沈墨静静听着,期间没有任何打断,只是偶尔目光会落在陈逐脸上,仿佛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与完整性。

直到陈逐说完,沈墨才缓缓开口:“景王,是先帝第三子,文韬武略,甚得民心。二十年前,北境不稳,先帝命景王持密诏前往赤崖口,与北蛮秘密和谈,若和谈成功,则另有任命。然景王一行在赤崖口遭遇‘北蛮埋伏’,全军覆没,密诏亦遗失。先帝震怒,却也无奈,不久后病重,当今陛下仓促即位。”

他的声音平铺直叙,仿佛在讲述一段与己无关的史书:“事后清查,赤崖口守将一口咬定是北蛮精锐偷袭,证据确凿。此案遂定。但靖妖司的卷宗里,却有几处疑点:其一,现场部分箭矢的制式,与北蛮常用箭略有不同,更接近军中某些特殊卫队的配备;其二,景王尸骨未曾寻回,只找到部分残破衣甲和佩剑;其三,随行信使团中,有两人尸骨无存,下落不明,其中一人,便是‘断箭’徐三。”

陈逐屏息聆听。这些细节,与他感知到的怨魂执念碎片,隐隐吻合。

“徐三活了下来,隐姓埋名二十年,在此地为某些人经营这座‘血肉饲场’。”沈墨的目光投向脚下裂缝,“景王的王气印,是正统皇室血脉的象征,蕴含其生前部分气运。地络拓片母纹,据传是前朝葛天师勘测天地脉络时,亲手铭刻的源初纹路,拥有莫测威能,亦与王朝气运隐隐相连。将这两样东西置于极阴怨地,以无数枉死怨魂饲喂,是一种极其古老、也极其恶毒的‘夺运养煞’之术。不仅能滋养施术者自身,延年益寿,若手段足够,甚至能潜移默化,侵蚀、篡夺与这两样东西相关联的……国运气数。”

“慈懿宫……”陈逐低声吐出这三个字。

“太后久居深宫,年事已高,渴望长生续命,情理之中。”沈墨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褒贬,“但若说仅凭太后一人,便能策划赤崖口之变,调动军中力量,瞒天过海二十年,并布置如此复杂的邪阵……未免太高看后宫妇人了。”

陈逐心头一凛:“司丞的意思是……朝中另有主谋?且位高权重?”

“赤崖口之事,涉及军权、密诏、皇子。双凰印,牵涉两宫太后乃至已故元后。地络拓片,更是前朝遗秘,非寻常人能知晓并利用。”沈墨缓缓道,“此案背后,是一张网。宫里宫外,前朝后宫,甚至可能牵扯到……皇室宗亲。”

他看向陈逐:“你怀中的罗盘,还有你对‘拓纹’的异常感应,从何而来?”

该来的还是来了!陈逐心脏狂跳。沈墨果然早就察觉了罗盘和拓片残片的存在!他之前不提,只是时机未到!

是继续隐瞒,还是部分坦白?隐瞒,在沈墨面前成功率几乎为零,且可能彻底失去信任。坦白,又该坦白到何种程度?密使身份是绝密,决不能透露。但拓片残片和罗盘的来历,或许可以有限度地说明。

瞬息之间,陈逐做出了决断。他伸手入怀,取出了那个小巧的罗盘,以及用特殊油布包裹的拓片残片,双手呈上。

“不敢隐瞒司丞。此二物,乃卑职在京中时,一位姓葛的古怪老者所赠。老者言道,这残片可能与天地脉络有关,罗盘可感应同源之物。卑职并不知它们具体来历,只是觉得或对查案有用,便一直带在身边。此次在石语阵旁,罗盘确有异动。”

他没有提听泉废苑的“癸亥大祭”,也没有提葛老头更具体的身份和话语。半真半假,留有回旋余地。

沈墨并没有接过去,只是目光在那两样东西上扫过。当他看到拓片残片上那些天然玄奥的纹路时,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葛姓老者……”沈墨重复了一遍,语气有些微妙,“可是身材瘦小,喜穿灰袍,言语跳脱,常混迹于市井茶楼之间?”

陈逐一怔,点头:“正是。”

沈墨沉默片刻,道:“收起来吧。既是他人所赠,你便好生保管。此物……福祸难料,勿要轻易示人,亦不可过度依赖其中力量。”

陈逐依言收回,心中却更加疑惑。沈墨认识葛老头?听语气,似乎还颇为熟稔?葛老头究竟是什么人?送他这些东西,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你可知,为何本座将你留下,而非随裴琰一同回京?”沈墨忽然问道。

陈逐摇头:“卑职不知,请司丞明示。”

“裴琰回京,调兵查案,动静不会小。幕后之人必有察觉,狗急跳墙之下,可能会采取极端手段,比如……彻底毁掉这里的证据,甚至引发更大的乱子,以掩盖真相。”沈墨的目光再次落向裂缝,“本座需要有人在此协助监控,应对可能的变化。你身怀《灵犀溯源法》,对怨念变化敏感,又曾近距离接触过石语阵和地下锚点,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顿了顿,看着陈逐:“此外,你初入靖妖司,便卷入如此大案,见识了魑魅魍魉,也见识了人心鬼蜮。本座想看看,你在真正的压力与抉择面前,会如何应对。是坚守那份‘净秽郎’的本心,还是被规则和现实磨去棱角,抑或是……找到属于自己的第三条路。”

陈逐心中五味杂陈。沈墨的话,既有栽培之意,也有审视之实。留下他,既是利用他的能力,也是一场考验。在这位深不可测的司丞面前,他感觉自己如同透明一般,却又被赋予了一种奇特的信任和期待。

“卑职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司丞所托。”陈逐沉声道。

沈墨微微颔首,不再多言,重新闭上双眼,仿佛与周围的光阵、地脉融为一体。

陈逐也收敛心神,继续调息。但与之前不同,他心中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明悟。沈墨并非不知变通之辈,他对于“只除鬼不问案”的铁律,似乎也有自己的看法。他留下自己,既是为了案情,也是为了观察和引导。

那么,自己该如何在沈墨的注视下,既完成使命,又不违背内心的良知?如何在靖妖司的规则与追查真相之间,找到平衡?

夜色渐深,银光阵法稳定运转,将驿站区域的怨气牢牢锁住。远处的天际,泛起了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漫长的黑夜,似乎即将过去。

然而,陈逐和沈墨都清楚,真正的黑暗,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