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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黄泉靖妖

共 100 章

正在阅读 · 第59章 夜问

第59章 夜问

白亭县城墙低矮,土坯垒砌,在暮色中像一条疲惫的土龙匍匐在地平线上。城门早已关闭,吊桥高悬。裴镇抚没有叫门,而是带着陈逐绕过正门,沿着墙根阴影行至一处不起眼的坍塌缺口,身形一晃便掠了进去。

城内比驿站更显死寂。街道狭窄,两旁土屋门窗紧闭,几乎看不到灯火,也听不到人声犬吠,只有风穿过巷弄的呜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牲畜粪便、尘土和某种淡淡草药味的沉闷气息,与驿站那股甜腥不同,却同样令人不安。

裴镇抚显然对这里很熟,穿街过巷,脚步不停,最终停在一座看起来比周围稍显齐整、门口挂着一盏未点燃气死风灯的青砖小院前。他抬手,在门板上以一种特定节奏敲了几下。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条缝,一张苍老木讷的脸探出,看见裴镇抚,立刻躬身将门完全打开,一言不发。

院内不大,正面三间房,两侧是低矮的厢房。正房透出微弱烛光。裴镇抚径直走向正房,陈逐背着昏迷的“李七”紧随而入。

房内陈设简单,一桌数椅,一张硬榻,墙角堆着些箱笼。桌上一盏油灯如豆,映着桌边一个正在擦拭银针的褐衣老者。老者须发花白,面容清癯,抬眼看见裴镇抚,只是微微颔首,目光随即落在陈逐背上的“李七”身上,眉头立刻皱起。

“放榻上。”褐衣老者声音干涩,指了指硬榻。

陈逐依言将“李七”小心放下。老者已放下银针,快步上前,先探鼻息,再翻眼皮,最后三指搭脉,闭目凝神。片刻后,他睁开眼,眼神凝重。

“怨念侵髓,神魂震荡,阴寒入腑。”老者语速很快,“外伤倒其次。再晚半日,大罗金仙也难救。裴大人,这位是?”

“证人和线索。”裴镇抚淡淡道,走到桌边坐下,自己倒了杯凉水,“葛老,务必保住他神智清明。”

被称为葛老的老者点点头,不再多问,转身打开一个药箱,取出数个瓷瓶和几卷洁净布带,又点燃一小盏酒精灯,开始处理“李七”腹部的伤口。他的手法娴熟而稳定,银针穿刺止血,药粉敷洒,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陈逐站在一旁,看着葛老救治,心中却是一动。姓葛?精通医术,又被裴镇抚称为“葛老”……和送他拓片和罗盘的那个葛老头又是什么关系呢?但眼前这位面容、气质似乎又有些不同,更像个纯粹的医者。

似乎察觉到陈逐的注视,裴镇抚抬眼看他:“你也有伤,阴气侵体,坐下,调息。”语气不是关心,而是命令。

陈逐依言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尝试运转《龟息隐元诀》和《破煞剑录》的心法,驱散体内残留的阴寒与紊乱气息。但脑海中,石阵崩溃时涌入的那些恐怖碎片——赤崖口的冰雪与鲜血、黑暗禁锢中的痛苦嘶嚎、对宫廷箭矢和印鉴的恐惧——仍不时翻涌,干扰着他的心神。

他看了一眼昏迷中依旧不时抽搐、脸色惨白泛青的“李七”。对方承受了大部分冲击,情况只会更糟。

房间里只剩下葛老处理伤口时细微的器械声,酒精灯燃烧的微响,以及众人压抑的呼吸声。气氛沉闷。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葛老终于处理完外伤,又取出几根细长的金针,在“李七”头面、胸口几处大穴缓缓刺入,手指捻动间,隐隐有极淡的温热气息顺着金针渡入。

“李七”身体剧烈的抽搐渐渐平复下来,脸上那不正常的青灰色也褪去少许,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平稳了一些。

葛老擦了擦额头的细汗,对裴镇抚道:“外伤无碍了。神魂之损,非药石能速愈。老朽以‘定魂针’暂且稳住,辅以安神汤药,能否醒来,何时醒来,看他的造化,也看……侵体的怨念究竟有多深、多毒。”

裴镇抚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李七”腰间那块靖妖司缉邪尉的木牌上,又扫过他被血污和尘土弄得看不清原本颜色的官服,最后,视线在他双手的皮肤和骨节上停留了片刻。

“净过身,年纪不大,手上却有长期握笔和轻微武技训练的茧子。”裴镇抚缓缓道,像是在分析,又像是在对陈逐说,“宫里出来的,读过书,练过武,年纪在十八到二十二之间。这个年纪,这个出身,能被外派参与此事……”他顿了顿,“不是寻常小太监。至少是某位贵人身边得用的,或者……是内书堂出来的。”

内书堂!那是专门挑选聪明伶俐的小太监读书识字、培养心腹文书的地方!陈逐心中一震。若“李七”真是内书堂出身,那他所服务的“贵人”,地位恐怕极高!

“他昏迷前说,在驿站地下看到了‘内承运库前朝密档’的标记。”陈逐低声道。

裴镇抚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淡淡道:“赤崖口的事,本就该封在内承运库最深处。有人把它翻出来,还弄到了这里,必有所图。”他看向陈逐,“徐三临死前,可还说了什么?”

陈逐将徐三自称赤崖口信使,以及石阵被称作“石语阵眼”,属于其“主子”等话语复述了一遍,略去了自己虚晃令牌和怀中拓片的细节。

“主子……”裴镇抚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能驱策‘断箭’徐三这种前朝余孽,又能把手伸进内承运库,调动宫中训练有素的内侍……范围不大。”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房间里的人都明白那个“范围”指的是哪里——皇宫大内,而且是权力最顶端的那么几个人。

“裴大人,”陈逐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沈司丞派卑职来查白亭驿案,是否……早已料到此事牵扯如此之深?”他想知道,自己究竟是被当作弃子投入漩涡,还是一枚有意布下的棋子。

裴镇抚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依旧冰冷,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沈司丞知道这里的水浑。但具体多深,底下藏着什么,也需要有人去探。你,还算探出点东西。”他话锋一转,“你修炼了《灵犀溯源法》?”

陈逐心中凛然,点头:“是。司丞大人允卑职在典藏阁挑选的功法之一。”

“难怪。”裴镇抚道,“你能感知亡魂执念,又能触动石语阵残留怨念。方才石阵崩溃时的精神冲击,你承受了大半,却还能保持清醒,此功法功不可没。不过,”他语气微冷,“此功法凶险,感知愈深,愈易被怨念侵蚀同化,最终自身神魂也会变得驳杂混乱,甚至崩溃。你好自为之。”

“谢大人提点。”陈逐应道。他自然也察觉到了《灵犀溯源法》的副作用,那些强行涌入的负面碎片就是证明。

就在这时,榻上的“李七”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痛苦的呻吟。

众人立刻看去。只见“李七”眼皮下的眼珠在急速转动,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嘴唇无意识地开合,发出一些破碎的音节:

“……箭……书……”

“……双……凰……印……”

“……赤崖……冷……雪是红的……”

“……不能……烧……密诏……不能……”

声音断断续续,含糊不清,却让裴镇抚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刀!他霍然起身,走到榻边,俯身贴近“李七”唇边,仔细倾听。

“双凰印……”裴镇抚低声重复,苍白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那是一种冰冷的、近乎肃杀的凝重。“慈懿……和已故的孝贞……?”

陈逐也听到了。双凰印?后宫之中,能用“凰”为印鉴的,只有皇后、太后这等最尊贵的女性。慈懿皇太后自然是一位,那另一位“孝贞”……是先帝的元后?已故多年?

赤崖口旧案,竟然牵扯到两宫太后?密诏?不能烧?

信息碎片太多,一时难以拼凑,但其中蕴含的惊悚意味,已让陈逐脊背生寒。

“葛老,”裴镇抚直起身,语气不容置疑,“用‘返魂香’,刺激他神志,我要问他话。必须问出来!”

葛老面露难色:“裴大人,他神魂本已受创,再用虎狼之药强行刺激,只怕即便醒来,也……也可能会彻底损了神智,变成废人。”

“废人也比死人强。”裴镇抚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他知道的东西,可能关乎更多人的生死,甚至……国本。照做。”

葛老叹了口气,不再多言,转身从药箱最底层取出一个密封的锡盒,打开,里面是一小截暗紫色、质地似木似胶的香料。他切下米粒大小的一点,放在一个精巧的小铜熏炉里,点燃。

一股极其怪异的气味弥漫开来,不香不臭,却直冲脑门,让人精神莫名一振,同时又隐隐感到眩晕。

烟气袅袅,飘向“李七”口鼻。

“李七”的身体再次开始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脸上浮现出不正常的潮红。葛老紧张地观察着他的脉搏和瞳孔变化。

裴镇抚站在榻前,如同一尊没有感情的玉像,静静等待。

陈逐握紧了拳头。他理解裴镇抚的决断,但看着一个可能知晓冤情、刚刚还并肩(虽是无意)作战的人被如此对待,心中仍不免升起一丝复杂情绪。这就是靖妖司,或者说,这就是权力斗争的真实面目?为了所谓“大局”,个体可以被毫不犹豫地牺牲、榨取最后的价值。

时间在压抑中流逝。返魂香的气味越来越浓。

终于,“李七”猛地睁开了眼睛!

但那眼神空洞、涣散,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混乱,没有焦距。他直勾勾地盯着屋顶,嘴唇颤抖着,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箭书……是真的……赤崖口……全军覆没……不是北蛮……是自己人……城头……换了旗……”

“……双凰印……一份……慈懿宫要……一份……孝贞娘娘留……但孝贞娘娘……早薨了……印……落在了谁手里?”

“……密诏……传位……是给……景王……不是当今……信使……我们……送的是……假的……真的……被换了……徐三知道……所以他必须死……”

“……驿站地下……不止黑骨……还有……祭坛……他们在用怨魂……养‘阴髓’……为慈懿宫……续命……石语阵……是转换的……关键……”

“……他们……在找……完整的‘地络拓片’……葛……葛天师留下的……找到……就能……真正改命……甚至……移鼎……”

断断续续的诉说,夹杂着剧烈的喘息和痛苦的抽气。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重锤,砸在陈逐和裴镇抚的心上!

赤崖口惨案是内部清洗?密诏关乎皇位传承?双凰印牵扯两宫太后甚至已故皇后?慈懿宫用怨魂养“阴髓”续命?他们在寻找完整的“地络拓片”以图“改命移鼎”?

这些信息太过骇人听闻!尤其是最后“移鼎”二字,几乎等同于谋朝篡位!

裴镇抚的脸色已经不能用凝重来形容,那是一种近乎冻结的森寒。他快速追问:“‘他们’是谁?慈懿宫?还有谁?谁在找拓片?葛天师又是谁?‘地络拓片’现在何处?”

“李七”的眼神更加混乱,身体痉挛加剧,嘴角开始溢出白沫:“……不……不知道……‘主人’……很小心……接触的……都是……死人……或者……徐三这样的……鬼……”

“……葛天师……前朝……最后一位……星象地师……他……绘制了……天地脉络……拓片……分散……警告……后人……勿用……”

“……拓片……感应……白亭……有……不止一块……罗盘……对……罗盘……”

他说到这里,忽然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头一歪,再次昏死过去,气息比之前更加微弱,仿佛风中残烛。

返魂香的烟气也在此刻燃尽。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裴镇抚缓缓直起身,背对着陈逐和葛老,望着窗外浓稠的黑暗,久久不语。他的背影挺直,却似乎承载着千钧重压。

陈逐的心也沉到了谷底。“李七”的呓语,验证并大大拓展了他之前的猜测。这不仅仅是一个续命邪术,其背后是跨越二十年的血腥阴谋,涉及皇位正统、前朝隐秘、以及动摇国本的可怕图谋!而他自己,怀揣着拓片残片和罗盘,已然被卷入了风暴的最中心!

葛老默默上前,取下“李七”身上的金针,又喂了一颗保命丹丸,摇头叹息。

许久,裴镇抚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冰冷淡漠,只是眼神深处,多了一丝决绝。

“今夜之事,出此屋,入尔耳,不得再传。”他看着陈逐,命令道,“‘李七’所言,多为癫狂呓语,不可尽信,但其中线索,至关重要。沈司丞正在赶来的路上,最迟明晚抵达。在此之前——”

他话音未落,院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低沉的叩门声,三长两短。

裴镇抚眼神一凛。葛老迅速开门,之前开门的那个木讷老者闪身进来,脸上带着罕见的惊惶,压低声音急促道:“大人!城外!驿站方向!天上……天上有异象!”

众人立刻冲出房间,来到小院中。

只见东南方向,白亭驿所在的方位,原本应该漆黑一片的夜空,此刻竟隐隐透出一片暗沉的血红色!那不是火光,而是一种仿佛凝固血液般的、不祥的天幕底色。红光之中,隐约有无数扭曲的、如同人形般的黑影盘旋、蠕动,无声地嘶嚎。即使相隔这么远,也能感觉到一股令人心悸的怨恨、痛苦与阴冷气息,正随着夜风隐隐传来。

正是石阵崩溃后,失去约束的怨力爆发现象!

“这么快……”裴镇抚眉头紧锁,“比预想的要快。地下的‘东西’,恐怕比我们估计的还要多,还要凶。”

他当机立断,对葛老和那木讷老者道:“葛老,你带此人(指‘李七’)立刻从密道出城,前往三十里外黑水渡等候司丞。老何,你护送。”

“是!”两人齐声应道。

裴镇抚又看向陈逐,目光锐利:“陈昭。”

“卑职在!”

“你随我,再去一趟驿站。”裴镇抚的声音冰冷而清晰,“石语阵虽毁,但地下怨力爆发,可能会冲开一些原本被掩埋、被镇压的东西。徐三已死,有些答案,或许只能从那里找了。而且——”

他顿了顿,看着天际那越来越浓的血色。

“——不能让这些东西彻底失控,扩散开来。必须在其完全爆发前,设法镇压或疏导。你的《灵犀溯源法》和……对怨念的感知,或许有用。”

陈逐心头一紧,知道此去必然比白天更加凶险百倍。但他没有选择,也无法退缩。

“卑职遵命!”

裴镇抚不再多言,身形一动,已如一道轻烟般掠出小院,向着那片血色天幕的方向疾驰而去。

陈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纷乱的思绪和隐隐的恐惧,将长剑绑紧,提纵灵力,紧随其后,没入茫茫夜色之中。

身后,是小城死寂的黑暗。前方,是怨力冲天、诡谲莫测的猩红地狱。

而历史的真相、权力的毒牙、以及关乎无数人生死的秘密,似乎都将在那片血色之下,被彻底揭开,或者……被永远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