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善后
火光在陈逐的眼瞳里跳动,忽明忽暗。
槐木堆得很高,底下铺着浸过桐油的干草。他半跪在地,擦燃火折子,橙黄的火苗触到草叶的瞬间,轰然窜起,迅速吞噬了堆在上面的骸骨。
夜风穿过葬槐谷的隘口,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谷中尚未散尽的亡魂在低语,才将那株老槐连根焚毁,只留下这截最核心的、人腰粗细的焦黑骨干,带回司中净秽处处理。
陈逐的任务很简单:烧干净,不留一丝余烬。
除去加入巡夜人,这应该是他做“净秽郎”的第七年。靖妖司最底层,无品无阶,月俸三钱银,职责只有一件——处理所有被诛灭鬼祟的残余。烧骨、扬灰、洒净水、念《安秽咒》。司里的人常说,净秽郎沾的晦气比鬼还重。
没想到,还是没想要放下老手艺。
火焰攀上槐木骨干,发出噼啪的爆裂声。黑烟腾起,带着一股奇异的甜腥气,像是陈年香料混合着腐败血肉的味道。陈逐面无表情,从腰间皮囊中抓出一把混合了朱砂、桃木屑和粗盐的净秽粉,均匀撒入火中。
火焰骤然转为青白色。
就是现在。
陈逐闭上眼,双手虚按在火堆前——这个动作在旁人看来,只是净秽仪式的一部分。只有他自己知道,当鬼物最后的凭依被焚至某个临界点时,他能“听见”一些东西。
不是声音,是比声音更直接的东西:执念的碎片。
最初只是模糊的情绪——愤怒、恐惧、不甘。后来渐渐清晰,像是隔着厚重雾气看见的画面,支离破碎,转瞬即逝。七年间,他“听”过溺死鬼对水的恐惧,听过吊死鬼对那根绳子的憎恨,听过饿死鬼对一碗热粥的渴求。他从不说,因为说了也没用。靖妖司的铁律第一条:鬼祟已除,余事不问。净秽郎只需要确保它们彻底消失,至于它们为何成鬼、有何冤屈,那不是靖妖司该管的事,更不是一个净秽郎该问的事。
青白色的火焰中,有什么东西开始涌动。
来了。
陈逐屏住呼吸。
首先涌来的是一股庞大的、沉郁的“眷恋”——对土地,对阳光,对年复一年抽枝散叶的生命的眷恋。三百年的岁月,看人间王朝更迭,看村落兴衰,看孩童在树荫下嬉戏长大,衰老死去。然后,是尖锐的“痛”——根须被雷火灼伤的痛,树心被虫豸蛀空的痛。最后,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那不是颜色,是一种状态。
被囚禁、被束缚、无法挣脱的状态。
陈逐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不对。这感觉太……整齐了。像是有人把一块完整的、不属于这槐树精的东西,硬生生塞进了它的意识深处。他集中精神,试图从那片“黑”中剥离出更具体的信息。
火焰猛地蹿高,青白色中透出一丝诡异的暗红。
一个画面炸开:
不是山谷,不是村落。是室内,一间书房。烛火摇晃,映照出书架上整齐的卷宗。一只手——人类的手,骨节分明,食指内侧有墨渍——正将一枚黑色的、槐木雕刻的令牌,轻轻推过桌面。令牌上刻着一个字,但画面模糊,看不清。
推令牌的人说了一句话。声音被火焰吞噬,只剩下残响:
“……看住……山谷……”
画面碎裂。
另一片碎片接踵而至:痛,剧烈的痛。不是槐树精的痛,是人类的痛。刀刃割开皮肉,血涌出来,温热黏稠。有人濒死,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眼睛瞪大,倒映出——
倒映出一角官袍的下摆。深青色,边缘绣着暗色的云纹。
靖妖司的官袍。
陈逐的呼吸骤然乱了。
火焰中的青白色彻底被暗红取代,火堆里传来一声极其细微、几乎不存在的尖啸,随即归于沉寂。槐木骨干彻底化为灰烬,连同那些碎片,一同消散在夜风中。
他睁开眼,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错觉。
槐树精的执念里,混杂着别的东西。一个人类的死亡记忆,一个与靖妖司有关的人的死亡记忆。
这时,远处传来巡夜人收队的呼喝声,火把的光亮在谷口移动。
陈逐最后看了一眼葬槐谷深邃的黑暗,转身离开。
他怀里,除了那枚指环,还悄悄藏起了一小块未曾完全烧化的、焦黑的槐木碎片。指甲盖大小,边缘锋利,像是某种无声的证物。
谷外的官道上,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马车在等他。车夫是个独眼的老者,沉默地掀开车帘。
陈逐登上马车。车厢内,小几上放着一套折叠整齐的深青色官服——巡夜佥事的官服。旁边,还有一份薄薄的卷宗。
他拿起卷宗,就着车厢角灯笼的光,翻开第一页。
标题是:《丙字十七号案:城南绣娘林氏投井事略》。
下面是一行简短的结论:“经查,系失足落水,怨气凝结,化为伥鬼扰民。已净化。”
陈逐的手指,轻轻抚过“失足落水”那四个字。
马车缓缓启动,驶向沉睡中的城池。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响。
车厢内,陈逐闭上眼。
这一次,他不是为了净秽。
他在回忆。回忆那槐树精执念碎片中,濒死之人最后倒映出的——
那一角绣着云纹的、深青色的官袍下摆。
和眼前这份卷宗扉角,那枚同样绣着云纹的、靖妖司的押印。
一模一样。
马车驶入浓稠的夜色,像一滴墨,落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