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黄泉靖妖

共 100 章

正在阅读 · 第46章 破晓的獠牙

第46章 破晓的獠牙

后窗外是金婆婆所说的死胡同,狭窄、肮脏,堆满了不知名的腐烂垃圾和碎瓦,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酸腐气味。一道两人高的土墙横在胡同尽头,墙头插着碎陶片,在黎明前最黑暗的天色里,像一排参差不齐的獠牙。

陈逐翻出窗户,双脚陷入湿滑黏腻的泥泞,牵动了腿上的箭伤,疼得他眼前一黑。他扶着冰冷的土墙喘息片刻,回头看了一眼金婆婆那扇紧闭的、再无任何动静的小门。这位萍水相逢、在刀尖上讨生活的老妇人,用她自己的方式,给了他一线生机和一份沉重的警告。

他不能再连累她。

他定了定神,借着远处天际极其微弱的一线灰白,打量眼前的土墙。墙面湿滑,长满苔藓,几乎无处着手。墙头那些锋利的碎陶片在昏暗中闪着冷光。

他从金婆婆给的布包里,摸出两小包用油纸包着的粉末。一包是灰白色的,触手细腻,带着辛辣气味,似乎是石灰和某种刺激药物的混合物,可以用来暂时干扰追踪或迷眼。另一包是暗红色的,散发着铁锈和硫磺的味道,不知是何用途,但金婆婆既然给了,必有道理。

他将布包贴身藏好,手里紧紧攥着那根削尖的竹片。然后,他后退几步,深吸一口污浊的空气,猛地前冲,一脚蹬在墙面的凹凸处,借力向上跃起!

受伤的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他咬紧牙关,左手死死扒住了一块凸起的砖石,右手将竹片猛地插入砖缝,作为支点。碎陶片划破了他的衣袖和手臂,留下几道血口,但他不顾疼痛,手臂用力,引体向上,同时用脚寻找下一个着力点。

一下,两下……每一下都耗尽他残存的力气。汗水混合着血水,从额头滚落,模糊了视线。背后的冻伤处也传来火烧火燎的刺痛。

就在他力气将尽,几乎要滑落时,他的右手终于够到了墙头边缘!他死死抓住,用尽最后一点爆发力,将整个身体翻了上去!碎陶片深深扎入他的手掌和小臂,但他已感觉不到更多疼痛,只有一种麻木的、想要活下去的狠劲。

他滚过墙头,重重摔落在另一侧。

身下是冰冷的、微微流动的污水,散发着染坊特有的刺鼻酸涩气味。这里果然是染坊的废水沟,不深,但污浊不堪。

他躺在污水里,大口喘息,冰冷的污水浸透衣衫,刺激着伤口,却也带来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他不敢停留,挣扎着爬起来,辨明方向,沿着水沟边缘,朝着背离西市核心区域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

天色在一点点变亮,从深灰变成鱼肚白。街巷里开始有了早起挑水、倒马桶的响动。陈逐借着渐明的天光,看着自己一身污血泥泞,像个从阴沟里爬出来的鬼。他必须尽快找到一个地方清洗、换装,否则天大亮后,根本无法在街上行走。

他记得这条废水沟的尽头,汇入一条更大的、被称为“龙须沟”的城内排污渠。龙须沟两侧有些地方是荒废的河滩和破败的棚户区,或许能找到藏身之处。

他加快脚步,忍着伤痛,在污秽中跋涉。终于,前方传来哗哗的水声,废水沟汇入了一条更宽、更深的暗渠,水流湍急,气味更加恶劣。这里就是龙须沟的一段。

他沿着沟边向上游走了一段,找到一处被几棵歪脖子柳树和茂密荒草遮掩的、相对隐蔽的河滩。他四下张望,确认无人,才快速脱下身上已经完全污损的短褐和布鞋,就着冰冷刺骨的污水,草草清洗了一下身体和伤口——伤口被污水一激,疼得他浑身哆嗦,但他必须清除明显的血迹和污物,防止被追踪。

然后,他从金婆婆的布包里,取出那些“土方子”材料。有一小罐气味刺鼻的褐色膏体,他抹了一些在脸上、脖子上和手上,皮肤立刻传来灼热感,颜色也变成了粗糙黝黑的劳苦大众模样。又有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他撒在头发上搓了搓,发色顿时显得花白枯槁。还有几片干瘪的、不知是什么植物的叶子,他塞进嘴里咀嚼,苦涩的汁液让他的舌头和口腔黏膜微微肿胀,改变了面部轮廓和嗓音的质感。

做完这些,他对着浑浊的水面模糊的倒影看了看。镜中人已经变成了一个饱经风霜、肤色黝黑、头发花白、嘴角有些歪斜的中年苦力模样,与之前的陈逐判若两人。就连眼神,也因为疲惫、伤痛和药物的作用,而显得浑浊麻木。

易容很粗糙,但在清晨昏暗的光线下,匆匆一瞥足以蒙混过关。

他又从布包里取出那套干净但破旧的粗布衣衫换上,将“巳字令”印章、烧焦的官服碎片、皮革残片以及自己的腰牌、云纹指环(用布条缠好)等紧要物品,分别藏在衣衫内不同的暗袋和夹层里。金婆婆给的银钱不多,但足够几日的嚼用。

最后,他将换下的血衣和鞋子用石头沉入龙须沟湍急的污水深处,抹去河滩上明显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大亮。清晨的阳光穿过柳树枝叶,在污浊的水面和荒草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人声、车马声,城市开始苏醒。

陈逐——现在是一个陌生的、落魄的苦力——拄着一根随手捡来的粗木棍,一瘸一拐地走出了荒草丛,混入了渐渐多起来的、早起为生计奔波的底层人群之中。

他需要找一个地方安顿下来,处理伤口,更重要的是,消化昨晚的发现,并决定下一步如何行动。

直接去找沈墨?经过昨夜围杀,他对靖妖司内部的安全性和沈墨的控制力产生了严重的怀疑。周挺敢在衙署附近动手,说明其肆无忌惮,或许沈墨也面临着巨大压力,甚至自身难保。贸然回去,可能自投罗网。

他需要一个能安全传递消息、或者能与沈墨取得可靠联系的方式。云纹指环?沈墨说过可以凭此联络,但在目前情况下,贸然使用指环传递灵力信号,会不会被周挺或其背后的人截获、追踪?

必须万分小心。

他想起沈墨纸条上最后那句“线断其一,然根未绝”。吴文书这条线断了,但还有谁?金婆婆提到过,司珍坊大管事掌握着青铜盒子的钥匙。那是否也是一条可以追查的线?但司珍坊大管事,必然是周挺背后势力的核心人物之一,直接接触无异于虎口拔牙。

或者……从“癸亥大祭”本身入手?皮革残片上提到“癸亥”、“大祭”、“九器归位”。癸亥年就是三年前。三年前,京城或者宫廷,是否发生过什么不寻常的事情?或许能从民间的流言、旧闻,或者靖妖司更早的卷宗中找到蛛丝马迹?

他需要一个信息来源,一个相对安全、又能接触到各种消息的地方。

他的脚步,不知不觉朝着一个方向走去——南城,靠近码头和货栈的区域。那里龙蛇混杂,茶馆酒肆林立,三教九流汇聚,消息最为灵通,也最容易隐藏一个外来苦力的身份。而且,那里距离靖妖司衙署较远,周挺的势力渗透可能相对薄弱。

他拖着伤腿,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来到南城码头区。空气中弥漫着河水、货物、汗水和廉价吃食的混合气味。喧嚣声扑面而来,脚夫、船工、小贩、行商……形形色色的人流穿梭不息。

他在一条相对僻静的后街,找到一家门脸破旧、但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大车店,用金婆婆给的银钱,要了一个最便宜的通铺床位——与其他七八个苦力混住。店主是个一脸精明相的瘦小男人,收了钱,只瞥了一眼他瘸腿和落魄的样子,便不再多问,扔给他一个写着铺位号的木牌。

通铺房间里弥漫着汗臭和脚臭,但陈逐此刻也顾不得了。他找到自己的铺位——靠墙的一个角落,将随身的小包袱(主要是金婆婆给的布包和一些干粮)塞在枕下,和衣躺下。极度的疲惫和伤痛瞬间将他淹没,他几乎是立刻陷入了半昏迷的沉睡。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伤口疼痛,梦境混乱。一会儿是林氏在暗渠土壁上刻字的绝望眼神,一会儿是吴文书胸口插着裁纸刀的平静面容,一会儿是“冰瞳”那幽蓝冰冷的注视,一会儿又是周挺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最后,所有的画面都汇聚成秘库中那个青铜盒子,盒盖缓缓打开,里面是无尽的黑暗和一声仿佛来自九幽的叹息……

他猛地惊醒,冷汗浸透了刚换上的粗布衣衫。

已是午后。同屋的苦力大多已经出去上工,房间里只剩他一人。阳光从高处的气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他感到喉咙干得冒火,腹中饥饿。但更重要的是,他必须处理伤口,补充体力,然后开始行动。

他挣扎着起身,检查了一下腿上的箭伤和背后的冻伤。箭伤在草药和金婆婆处理下,似乎没有恶化,但依旧红肿疼痛。背后的冻伤则更麻烦,那片皮肤呈现诡异的青黑色,触感麻木僵硬,寒意仿佛已经深入骨髓,云纹指环的微温只能勉强维持它不再扩散。

他拿出布包里金婆婆给的最后一小包药粉——暗红色那包。他想了想,没有内服,而是小心地倒出一点,混合着唾沫,敷在了冻伤最严重的区域。

药粉接触皮肤的瞬间,传来一阵剧烈的、如同无数细针同时刺入的灼痛!他闷哼一声,几乎咬破嘴唇。但紧接着,那股灼痛过后,麻木的区域竟然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知觉,仿佛冰封的河流裂开了一道缝隙。有效!虽然过程痛苦,但至少能暂时遏制寒毒的深入。

他松了口气,就着房间里劣质的粗茶水,吃了些干粮。食物下肚,终于有了一点力气。

接下来,他需要打听消息。关于三年前(癸亥年)的京城旧闻,尤其是与宫廷、祭祀、或者离奇事件相关的。

他拄着木棍,走出大车店,来到码头区一家最嘈杂、客人身份也最杂的茶馆。这里充斥着脚夫、船工、小商贩、落魄文人,甚至还有些看起来游手好闲的混混。说书先生唾沫横飞地讲着前朝演义,茶客们高声谈笑,交换着各种真真假假的市井新闻。

陈逐找了个角落的桌子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渣,竖起耳朵听着。

起初都是些琐碎消息:哪家商行的货船沉了,哪个码头帮派又打架了,米价又涨了……直到邻桌几个看起来像走南闯北的行商,几杯劣酒下肚,话头渐渐放开。

“……要说稀奇事,还得是三年前那桩。”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商人压低声音,“景和七年,癸亥年,记得不?那年夏天,京里可是不太平。”

“哦?怎么个不太平法?我记得那年雨水多,河堤差点出事。”另一人接口。

“何止雨水多!”山羊胡神秘兮兮,“宫里出过一档子事,听说闹得挺大,后来被压下去了。”

陈逐心中一动,端起茶碗,装作不经意地侧耳倾听。

“宫里?什么事?”旁人来了兴趣。

“具体不清楚,传言纷纷。”山羊胡左右看了看,“有的说,是某位太妃的旧苑夜里总有怪声,像女人哭,又像风吹铃铛,还伴着异香。内务府和钦天监都派人去看过,后来就不了了之了。还有的说,是司珍坊那边,丢了一批要紧的‘祭器’,是预备着冬至大祭用的,为此还处置了好几个人呢……”

“祭器?”有人疑惑,“宫里祭器多了去了,丢几件至于这么大动静?”

“嘿,那可不是普通祭器!”山羊胡声音更低,“听说,是些……带着邪乎劲儿的玩意儿,用料讲究得吓人,制作方法也古怪。丢了之后,宫里某位贵人雷霆震怒,差点把司珍坊掀个底朝天。后来不知怎么又找回来了,但经手的人……啧啧,反正后来再没见着。”

癸亥年,宫中,司珍坊,祭器丢失又找回……与皮革残片上的“癸亥大祭”、“九器归位”隐隐对应!陈逐的心跳加快。

“后来呢?那批祭器用上了?”

“用没用上谁知道?反正那年冬至的大祭,听说格外隆重,也格外……森严。皇城根儿的老住户都说,那几天夜里,总觉得皇城方向阴风阵阵,有股子说不出的寒意。”山羊胡咂咂嘴,“再后来,就没动静了。许是咱们小老百姓瞎猜。”

话题很快又转到别处。但陈逐已经听够了。

三年前,癸亥年,司珍坊确实制作并差点遗失一批特殊“祭器”,很可能就是秘库中那些邪异符器。这批祭器最终被用于一次“格外森严”的冬至大祭。而今年,又是一个癸亥年的轮回(天干地支六十年一轮,但皇家大祭未必严格按六十年,可能另有周期),所以周挺他们又在紧锣密鼓地准备新的“九器”,林氏和柳姑娘都是牺牲品。

这个“大祭”,究竟是为了什么?祭祀谁?或者……达成什么目的?

他需要知道更多关于这个“大祭”的细节。民间传言可能失真,但靖妖司的旧档里,或许会有更确切的记录,尤其是关于三年前宫中异事和那次冬至大祭的。

看来,他必须冒险再回一次靖妖司,但不是以陈逐的身份,而是以这个易容后的苦力模样,想办法接触到相关卷宗。或者,通过某种方式,将信息传递给沈墨,并取得他的帮助。

他想起沈墨纸条上提到的“丙三非人,乃地之号”。丙三是秘库中的一个位置。那么,甲、乙、丁等其他编号呢?是否也对应着不同的秘库或地点?这些编号,在靖妖司的旧档里,会不会也有记载?

线索如乱麻,但似乎正在一点点找到头绪。

他放下茶钱,起身离开茶馆。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码头区依旧喧嚣。

他站在嘈杂的街口,看着人来人往,心中渐渐有了一个模糊的计划。

首先,他需要养好伤,至少恢复行动能力。

其次,他需要设法与沈墨取得一次安全的、可靠的联络。

最后,他要查清“癸亥大祭”的真相,找到能彻底扳倒周挺及其背后势力的铁证。

而这一切,都必须在下一个牺牲者出现之前,在“九器”归位、大祭完成之前。

他摸了摸怀中那枚冰冷的“巳字令”。

这是钥匙,也是枷锁。

他转身,拄着木棍,重新汇入南城码头区那庞大而卑微的人流之中,像一个真正的、为生计挣扎的苦力,消失在午后的阳光与阴影交织的街道上。

猎人与猎物的角色,正在模糊。

而破晓时分露出的獠牙,终究要撕开这笼罩已久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