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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泉靖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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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西市灯如昼

西市的夜晚,是另一个京城。

与柳枝巷的寂静和巡夜衙署的肃杀截然不同,这里是人间的、滚烫的、喧腾的活气。长街两侧灯火通明,幌子招摇,店铺鳞次栉比,摊贩的叫卖声、食客的划拳声、丝竹管弦声、骰子落碗声……汇成一股巨大的、嗡嗡作响的声浪,几乎要将人淹没。空气中混杂着烤肉的焦香、劣质脂粉的甜腻、汗水的咸涩,还有某种更为躁动的欲望气息。

月晦无光,这里的灯火便加倍炽亮,像是要拼命驱散那来自天穹的、天然的黑暗。

陈逐走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灰布短打让他毫不起眼。他微微低着头,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四周。柳枝巷林氏屋里那指甲刻下的“月晦西市”四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他的意识里。

西市太大了。酒楼、赌坊、勾栏瓦舍、南北货行、铁匠铺、药堂……茫茫人海,去哪里找一个可能与林氏之死相关的线索?那幅“牡丹图”的碎片还贴在他心口放着,微微发烫。

他放慢脚步,让自己的呼吸融入周遭的喧嚣,灵力则像触角般极其细微地向外延伸。这是他在净秽处焚烧鬼物时练就的本事,对阴气、怨念、执念的残留格外敏感。在这沸腾的人间烟火之下,是否藏着别的东西?

起初,只有庞杂的、属于活人的纷乱情绪——喜悦、焦虑、贪婪、疲惫。但当他经过一条相对僻静的岔道,通往一处略显老旧的戏园子后巷时,指尖的云纹指环忽然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凉意。

不是阴气,更像是……共鸣?

他循着那感觉望去。巷口阴影里,蹲着个卖旧货的老头,面前铺着一块脏兮兮的蓝布,上面胡乱摆着些缺口的瓷碗、生了铜绿的香炉、几本破烂的线装书,还有一卷卷起来的、边缘破损的画轴。

陈逐的目光落在那卷画轴上。画轴的木杆颜色暗沉,一端似乎有烧焦的痕迹。

他走过去,蹲下身,随手拿起一个香炉把玩。“老丈,这些怎么卖?”

老头抬起昏花的眼睛,打量他一眼,瓮声瓮气道:“看中哪个,给个实在价。”

陈逐指了指那卷画轴:“这个呢?瞧着像受过潮。”

“嘿,您眼尖。”老头咧嘴,露出黄黑的牙,“收来时就这样,说是家里走水,熏的。画倒是不错,花鸟,就是损了边角,您要,给三百文拿走。”

陈逐拿起画轴,入手微沉。他缓缓展开一小截。确实是花鸟,画工寻常,纸张焦黄,烟火气很重,看起来就是普通的受损旧画。但他展开的瞬间,怀里的槐木碎片和那片牡丹绣图碎布,同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悸动。

不是这幅画本身。是画轴?

他仔细摩挲画轴的木杆。木质坚硬,纹理细密,是枣木。但在一端烧焦的痕迹附近,他感觉到一丝极其隐晦的、被灵力处理过的痕迹——非常高明,几乎与木质本身的纹理融为一体,若非他感知特殊,又有槐木碎片和绣图碎布的异常共鸣,绝难发现。

这画轴,或者曾经卷在画轴里的东西,接触过某种与林氏案、甚至可能与槐树精记忆相关的东西。

“两百文。”陈逐还价。

“成,拿走!”老头很痛快,似乎急于脱手。

陈逐付了钱,将画轴卷好拿在手中。他没有立刻离开,状似随意地问道:“老丈,这西市附近,可有什么绣庄,或者专收上好绣品的铺子?我想寻幅好绣件送人。”

老头一边数着铜钱,一边随口道:“绣庄?那可多了去了。前街‘巧手坊’,东头‘锦绣阁’,都是大字号。不过要说收稀奇古怪的、来路不一定那么正的……”他压低声音,朝斜对面一条更窄的巷子努了努嘴,“‘霓裳阁’后头,有个小门脸,不起眼,姓金的婆子在那儿。好些不好明面出手的绣活,都往她那儿送。价格嘛,就看东西和胆量了。”

霓裳阁是西市有名的成衣铺,门面阔气。后巷……

陈逐道了谢,揣好画轴,转身朝老头指的方向走去。

霓裳阁后巷果然狭窄阴暗,与前面主街的繁华恍如两个世界。只有几盏气死风灯在檐下摇晃,投下昏黄不定光晕。地面湿漉漉的,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染坊特有的酸涩气味。一家家紧闭的小门脸,有的挂着褪色的布帘,有的连招牌都没有。

陈逐放缓脚步,灵力感知开到最大。怀中的悸动更明显了些,尤其当他经过一扇没有任何标识的漆黑小门时,槐木碎片甚至微微发烫。

就是这里。

他上前,轻轻叩门。

等了片刻,门吱呀一声拉开一条缝。一张苍白、布满细密皱纹的妇人脸探出来,眼神警惕。“找谁?”

“金婆婆?”陈逐按照老头说的称呼问道,“想请您看样东西。”

妇人——金婆婆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手中那卷旧画轴上停留一瞬,又扫过他朴素的衣着,淡淡道:“看东西可以,规矩懂吗?”

“略知一二。东西若好,价钱好说。不问来路,不留痕迹。”

金婆婆似乎略微满意,侧身让开:“进来吧。”

屋内比外面看起来稍大,但堆满了东西。成匹的布料、各色丝线、绣架、半成品或完成的绣件杂乱地摆放着,空气里是灰尘、染料和一种陈旧织物的混合气味。唯一一张干净的桌子上,摆着盏油灯,灯下散落着几枚绣花针和一把小巧锋利的剪刀。

“什么东西,拿出来。”金婆婆在桌子对面坐下,眼神锐利。

陈逐没有先拿出画轴,而是小心翼翼地将怀里那片牡丹绣图的碎布取出,放在桌上油灯下。“婆婆请看这个。”

金婆婆捏起那片碎布,凑到灯前,浑浊的眼睛骤然眯起。她的手指摩挲着布料的质地和金线的纹路,动作很慢,很仔细。半晌,她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陈逐:“苏缎,捻金线,双面绣的底子……这是‘缀锦’的手法,宫里流出来的手艺。这料子和金线,也不是寻常绣庄用得起的。”她顿了顿,“只是,烧过。可惜了。”

“婆婆好眼力。”陈逐道,“我想知道,西市这片,有谁能接、或者收这样的活计?尤其是……绣牡丹主题的。”

金婆婆放下碎布,身体向后靠了靠,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牡丹……富贵花。敢用这种料子和手法绣牡丹的,要么是给宫里贵人预备的,要么是给那些……想要牡丹寓意,又出得起价钱的特殊客人。”她看着陈逐,“这碎料子,你从哪里得来的?”

“偶然所得。”陈逐避而不答,“婆婆可有头绪?”

金婆婆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权衡。“一个月前,确实有人来打听过,想找手艺顶尖又嘴严的绣娘,绣一幅大尺寸的双面金线牡丹,指定要用苏缎和特定的金线配色。要求很高,工期紧,价钱开得不低。”

陈逐的心跳漏了一拍。“来人什么样?最后找到绣娘了吗?”

“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体面,但不像大户人家的管家,倒像是……某个衙门里有点身份的胥吏。”金婆婆回忆道,“说话客气,但眼神里有股子不容置疑的味道。他要得急,我手里当时没有合适的绣娘能接这活儿,就推荐了几个,包括……”她犹豫了一下,“包括柳枝巷那个姓林的姑娘。她手艺是真好,人也安静,就是性子有点孤,不太接外活。不过那天,那人给的价实在太高了。”

林氏!果然!

“后来呢?林姑娘接了吗?”

“接了。”金婆婆点头,“那人似乎很急,第二天就带了部分定金和料子过去。再后来……”她叹了口气,“就听说林姑娘出事了。那幅牡丹图,想必也没绣完吧。”她看着桌上的碎布,“这就是那幅图上的?”

“可能是。”陈逐追问,“婆婆还记得那人的具体样貌,或者他可能属于哪个衙门吗?”

金婆婆摇摇头:“样貌记不清了,很普通的一张脸,就是左边眉梢有颗不大的黑痣。至于是哪个衙门的……”她压低了声音,“他虽没穿公服,但腰间挂的玉佩,我瞟到一眼,是青玉的,雕的好像是……獬豸?还是什么独角兽的模样。”

獬豸!公正象征,但也常被司法相关的衙门用作纹饰。靖妖司的青铜雕像就是獬豸!但其他衙门也可能用。

“他没留下任何名帖或凭证?”

“没有。这种活计,双方都忌讳留痕。”金婆婆道,“我知道的就这些了。这碎布你拿走,这东西烫手。”

陈逐知道问不出更多了。他收起碎布,又拿出那卷旧画轴:“婆婆,再帮我看看这个画轴,可有什么特别?”

金婆婆接过画轴,展开画看了看,又仔细摩挲画轴木杆,尤其是烧焦的那端。忽然,她“咦”了一声,用指甲在烧焦处边缘刮了刮,凑到灯下细看。

“这不是普通的火烧……”她喃喃道,“倒像是……被符火燎过。很淡,但留了点痕迹。这画轴本身不值钱,但这处理手法……”她抬头看陈逐,眼神里多了几分惊疑,“你到底是干什么的?这东西,和那碎布,恐怕是同一路的‘不干净’。”

“婆婆放心,我只是好奇。”陈逐接过画轴,“今日多谢了。”

他放下一小块碎银在桌上,算是酬谢。

金婆婆没有拿银子,只是盯着他:“年轻人,听我一句劝。有些线头,扯开了,可能拽出来的不是你想看的图样,而是要命的绞索。林姑娘已经没了,何必呢?”

陈逐默然,收起银子,转身走向门口。

就在他拉开门要出去的瞬间,金婆婆忽然在身后又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进他耳朵:

“那人第二次来催活的时候,我无意中听到他嘀咕了一句,说什么‘周爷催得紧,月晦之前必须拿到’。”

周爷?月晦之前?

陈逐脚步一顿,没有回头,低声道:“多谢。”

他闪身出门,重新融入后巷的阴影中。

周爷……会是卷宗上核批林氏案的那个巡夜校尉周挺吗?还是巧合?

月晦之前必须拿到牡丹图,林氏却在月晦前“投井”了。图没绣完?还是绣完了却被拿走了?那为什么卷宗上记录“牡丹绣图一幅,半成品”,并作为遗物焚化了?如果绣完了,被拿走了,那么被焚烧的“半成品”又是什么?障眼法?

线索越来越多,却像一团乱麻,缠得更紧。

陈逐决定再去一个地方——西市的茶楼。三教九流汇聚,消息最是灵通,尤其是关于各个衙门的闲话。

他选了一家规模中等、客人嘈杂交错的茶楼,在二楼角落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静静听着。

起初都是些市井琐事、生意经。直到隔壁桌几个穿着绸衫、像是小商贾模样的人,几杯酒下肚,话头渐渐放开。

“……要说这京城里,最近不太平的衙门,可不止一处。”一个胖子压低声音。

“哦?除了刑部那摊烂事,还有哪儿?”

“靖妖司,听说过没?”胖子道,“就管抓鬼的那个。我有个远房表亲在里头当差,说最近他们司里气氛怪得很,上头压下来几桩案子,都让尽快结,别深究。好像……跟宫里哪位贵人有点牵扯?”

“鬼案子也能牵扯到宫里?”另一人惊讶。

“谁知道呢。鬼祟作乱,有时候不过是幌子……”胖子声音更低了,“我表亲说,他们司里有个周校尉,最近手面阔了不少,在城南悄悄置了处外宅,养了个唱曲儿的。钱哪儿来的?靖妖司那点俸禄,够干什么?”

周校尉?外宅?

陈逐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用力。

“哪个周校尉?周挺?”有人问。

“好像是这名儿。挺有手段的一个人,据说很得司丞信任,专办一些要紧又……不好明说的差事。”

话题很快又转到别处。但陈逐已经听够了。

周挺,有钱,置外宅,办“不好明说”的差事。林氏案是他核批的。订制牡丹图的“周爷”,极有可能就是他。

动机呢?一幅牡丹图,就算用料昂贵,手工精良,值得灭口吗?除非……那幅图里,藏了别的、更要命的东西。

陈逐放下茶杯,准备离开。

忽然,楼下街道传来一阵不寻常的骚动,夹杂着马蹄声和呼喝声。

他走到窗边,向下望去。

只见一队穿着靖妖司巡夜人服色的人,正骑着马,从长街那头快速而来,行人纷纷避让。为首的,赫然正是白天刚见过的孙茂!他脸色冷峻,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街道两侧,似乎在搜寻什么。

他们怎么来了西市?而且看起来像是执行公务,目标明确。

陈逐心中一凛,立刻缩回身子,隐在窗边的阴影里。

孙茂的马队在茶楼不远处停下。他翻身下马,对身后的人吩咐了几句,几名巡夜人立刻分散开,朝着几个方向,包括陈逐所在的这条街,快步走来。其中两人,径直朝着霓裳阁后巷的方向而去!

他们是冲着金婆婆?还是发现了自己来过?

陈逐不再犹豫,迅速从茶楼后门离开,穿入一条更复杂的小巷。

他必须立刻离开西市。孙茂的出现,意味着他的调查可能已经引起了某些人的警觉。是巧合,还是自己从柳枝巷出来就被跟踪了?

夜色更深,西市的灯火在他身后渐渐模糊。怀中的槐木碎片、绣图碎布、旧画轴,像三块逐渐升温的烙铁。

月晦之夜,还未结束。

就在他即将走出西市范围,踏入相对黑暗的居民区时,前方巷口,忽然转出一个人影。

那人靠在墙边,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在指尖翻转。借着远处微弱的光,陈逐看清了那张带着一丝玩味笑意的脸。

是孙茂。

他竟抄近路,在这里等着。

“陈佥事,”孙茂将铜钱握在掌心,声音在空寂的巷子里格外清晰,“这么晚了,还在西市‘巡视’?真是勤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