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槐影
寅时末,天色将明未明,是一夜中最黑暗沉寂的时刻。
靖妖司的证物库却已亮起一盏昏黄油灯。葛老吏佝偻着背,就着那点微弱的光,用一把特制的牛角镊子,小心翼翼地将桌上那块暗黄色的兽皮符咒摊平。他鼻梁上架着那副厚如瓶底的琉璃镜,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两条细缝,几乎要贴到符咒上去。
陈逐屏息站在一旁,右手掌心那点被令牌灼出的红痕隐隐作痛。他没有提起夜里的遭遇和女鬼的传讯,只说是整理证物时对这符咒的来历有些疑惑。
灯花“噼啪”轻爆了一下。
葛老吏看了许久,枯瘦的手指悬在符咒上方,沿着那些暗红色、扭曲如蛇虫盘绕的纹路缓缓移动,却始终没有触碰。终于,他直起身,摘下琉璃镜,用衣袖慢慢擦拭着,声音嘶哑干涩,像多年未用的风箱:
“镇魂钉……不对,比那更毒。锁魄契……也不是。”他摇摇头,重新戴上眼镜,看向陈逐,眼神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小子,这东西,你从三年前那案子的证物里翻出来的?”
“是。”陈逐点头,“老吏认得?”
“认得不敢说,见过类似的。”葛老吏转身,颤巍巍地走向库房深处一排最老旧、积尘最厚的木架。他拖过一个脚凳,爬上去,在最顶层摸索了半天,抽出一个扁平的、裹着油布的狭长木匣。
木匣打开,里面没有符咒,只有几卷颜色陈暗的皮纸,边缘都起了毛。他取出一卷,在桌上小心展开。
皮纸上用墨笔绘着各种奇形怪状的符箓图案,旁边有细密的注解小字。葛老吏枯槁的手指指向其中一幅。
陈逐凑近看去。那图案的线条风格与兽皮符咒上的确有几分神似,尤其是那种扭曲盘绕、仿佛自有生命的感觉。但细看又不同,皮纸上的符文更“正”一些,透着股堂皇的镇压之意,注解写着“镇山缚灵符(残)”。
“这是前朝‘镇妖监’留下的符箓图谱残页,”葛老吏缓缓道,“镇妖监你大概没听过,比咱们靖妖司早两百多年,手段更……酷烈。他们擅长炼制各种镇压、拘役妖鬼精魄的符器法物。你手上这个,味道很像,但更邪。”
他用指甲轻轻点了点兽皮符咒边缘一处极细微的、仿佛天然形成的螺旋纹路:“你看这里,还有这里……这些不是画上去的,是‘长’上去的。这皮,不是普通兽皮。”
陈逐心中一动:“那是?”
“像是‘魍魉皮’。”葛老吏的声音低了下去,“一种传说中的精怪,生于极阴秽之地,能食人噩梦,幻化无形。取其皮鞣制,辅以邪法血祭,刻上特定的‘锁魂契文’,便成了一种歹毒至极的‘阴契’。此契一主一副,主契镇魂,副契……则能缓慢汲取被镇者的怨力、精魄,甚至记忆,反哺持主契者。”
他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盯着陈逐:“这东西,邪就邪在,它不是简单地镇压或消灭,而是把被害者变成一口源源不断的‘怨气井’,榨取她死后的一切。被这东西镇住的魂,永世不得超生,连怨恨都会成为别人的养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找到主契,彻底毁掉。”葛老吏顿了顿,“或者,有更霸道的外力,强行斩断主副契之间的联系。但那样,被镇的魂魄也可能瞬间魂飞魄散。”
陈逐后背发凉。将受害者最后的痛苦与怨恨都化作养料……这是何等泯灭人性的恶毒!柳家,或者说柳家背后的“大人物”,要这些怨力做什么?修炼邪法?还是另有用途?
“那……老吏可知道,这种阴契的主契,通常是什么样子?也是兽皮?”陈逐强压着翻腾的心绪追问。
葛老吏摇头:“不一定。兽皮、木牌、骨器,甚至刻在特定器物上的符纹,都有可能。但有一点,”他指了指兽皮符咒中心一个不起眼的、如同花苞般的暗红印记,“主契上,必有这个‘契眼’。毁掉契眼,或毁掉承载契眼的器物,才能破契。”
陈逐立刻想起女鬼传讯中提到的“深紫色、刻满扭曲纹路的木牌”。那很可能就是主契!而那木牌上的纹路中心,极有可能就有这样一个“契眼”!
“那这种紫色的、质地特殊的木料,老吏可有印象?”陈逐描述了一下女鬼影像中的木牌特征。
葛老吏皱眉思索良久,缓缓道:“深紫色,纹理扭曲如筋络,触之阴寒……听着像是‘阴魂木’。”
“阴魂木?”
“一种生长在乱葬岗或古战场极阴之地的异种槐树,受阴气秽血滋养,木质渐成紫黑,自带收束阴魂的邪性。前朝镇妖监最喜欢用这东西做镇魂器的芯材。”葛老吏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但这东西罕见,且伐取、炼制都需特殊手法和符咒护持,否则伐木人必遭反噬。如今懂得摆弄这个的……不多了。”
槐树……柳宅中庭,不就有一棵老槐树吗?陈逐想起昨日在柳宅感受到的、弥漫全院的无形束缚力场,以及那棵槐树枝叶在无风状态下的诡异微颤。难道那棵槐树……就是阴魂木所制之物的“源头”?或者,柳家后院,就藏着一株真正的阴魂木?
“最后一个问题,”陈逐的声音有些干涩,“老吏可曾见过,或听说过,有人手上戴着翡翠扳指,手背这里有颗黑痣?”他指了指自己手背对应位置。
葛老吏沉默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小子,你查这旧案,是奉了谁的命?”
陈逐犹豫一瞬:“是沈司丞亲自交代。”
葛老吏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像是冷笑,又像是叹息:“沈墨……他倒是敢用新人。”他重新卷起那张古老的皮纸图谱,放回木匣,“戴翡翠扳指、手背有痣的人,我不知道。但永昌三年到四年间,靖妖司内部清退、意外死了几个老人,其中有个姓吴的仵作,手就很稳,也喜欢摆弄些玉石玩意儿。他死的比王四还早一点,说是失心疯,自己撞了墙。”
吴仵作!陈逐立刻想起那份被污渍掩盖了签押的验尸格目残页!原来是他!
“他……”陈逐刚想问。
葛老吏却摆摆手,将兽皮符咒用油纸重新包好,推回给陈逐:“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了。东西收好,赶紧走。天快亮了,我也该‘睡’了。”他转过身,佝偻着背,走向库房角落那张简陋的行军床,不再看陈逐一眼。
逐客之意,不言而喻。
陈逐知道再问也无益,郑重地将东西收好,对葛老吏的背影深深一揖:“多谢老吏指点。”
他退出证物库,轻轻带上那扇沉重的铁门。门外,天际已透出蟹壳青。靖妖司内开始响起早起杂役洒扫的声响。
陈逐没有停留,快步离开。葛老吏的话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阴契、魍魉皮、主契契眼、阴魂木、吴仵作……
线索越来越多,拼图渐渐清晰,但前景却更加晦暗凶险。对手不仅权势滔天,更可能掌握着早已失传的阴毒邪术。
他需要确认两件事:第一,柳宅的紫木牌主契是否真是阴魂木所制,契眼在何处;第二,翡翠扳指男人与死去的吴仵作、王四之间,究竟有何关联。
而要查这些,白天已经不安全了。玄尘老道的暗算犹在眼前,柳家也必定加强了戒备。
他需要夜晚,需要再次潜入柳宅,而且要更快,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
但现在,他需要休息,需要恢复精力,也需要为夜里的行动做些准备。
陈逐回到自己小屋,和衣倒在床上,将那枚狴犴令牌紧紧握在手中。令牌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安定。
就在他意识逐渐昏沉时,忽然,令牌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
不是之前驱邪时那种灼热震动,而是一种更轻微、更绵长的震颤,如同心跳的共鸣。
紧接着,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感应”,从令牌中传出,指向一个明确的方向——城东!
是令牌在指引?还是……令牌与他怀中的兽皮副符产生了某种共鸣,而副符又隐隐感应着主契的方向?
陈逐睡意全无,猛地坐起。
城东……昨天夜里,女鬼的残念最后消失的方向,也是城东!
难道主契……或者说阴契的掌控者,就在城东?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如果主契不在柳宅假山下,而是被真正的幕后黑手随身携带或藏在别处,那想要毁掉它,难度何止倍增!
他必须立刻验证。
陈逐抓起令牌,不顾疲惫,再次出门。他循着令牌传来的那丝微弱却坚定的感应,朝着城东方向快步走去。
越往城东,感应越是清晰。令牌的震颤也越发明显,甚至开始散发出微弱的温热。
最终,他在一片相对安静的街区停下了脚步。前方,是一座占地颇广、门庭气派的府邸。朱门高墙,石狮威严,门楣上的匾额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敕造——定远侯府”。
陈逐站在街角阴影里,握着滚烫震颤的令牌,望着那气派非凡的侯府大门,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定远侯……当朝军功赫赫的一等侯爵,权势熏天,是连靖妖司都要退避三舍的真正顶级权贵。
阴契的感应,竟然指向这里?!
女鬼的惨死,柳家的遮掩,玄尘的邪术,葛老吏口中的“大人物”……
难道,最终指向的,竟是这座侯府?!
陈逐感到一阵眩晕,不仅仅是疲惫,更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如果对手是定远侯……别说他一个小小的寻秽尉,就是沈墨,甚至整个靖妖司,恐怕都……
令牌的震颤和温热逐渐平息下来,仿佛耗尽了力量,又像是已经完成了“指引”。
陈逐将令牌紧紧攥在掌心,冰冷的金属边缘硌得生疼。
他缓缓退入更深的阴影中,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侯府。
侯府门前,两株高大的古槐,枝叶葳蕤,在渐亮的晨光中投下浓重而诡异的阴影,仿佛两只沉默的、窥视着人间的巨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