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锁魂
陈逐几乎是踉跄着逃回自己那间位于城南陋巷的小屋。
门板在身后合拢的瞬间,他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木门,缓缓滑坐到地上。胸口那块兽皮符咒的灼痛感已经消退,但一种更阴冷、更粘稠的寒意,却仿佛细密的蛛网,正从他接触过假山石壁的右手掌心,沿着手臂的经络,一丝丝地向心口缠绕。
他喘息着,在昏暗的光线下抬起右手。掌心看起来并无异样,只是肤色似乎比旁边更青白一些,触之冰凉。但当他凝神感应时,却能“看到”一缕极淡的、灰黑色的“气”,如同有生命的线虫,正在皮肤下游走,朝着心脉的方向缓缓渗透。
是那假山上的禁制!不,不止是禁制,更像是一种恶毒的标记,或者……追踪的蛊。
那个玄尘老道!在他拂过假山石面时,对方一定通过某种方式,将这东西悄无声息地种在了他身上!难怪离开时,那老道的眼神如此意味深长。
陈逐感到一阵冰冷的愤怒,随即是更深的寒意。对方出手如此隐秘歹毒,显然已经将他视为必须清除的麻烦。这灰黑之气若侵入心脉,会怎样?暴毙?变成浑浑噩噩的行尸走肉?还是直接成为被对方操控的傀儡?
他立刻盘膝坐下,尝试调动自身那微薄的、用于感应阴秽的“灵觉”,去驱赶或阻滞那灰黑之气的蔓延。但收效甚微。那东西如同附骨之疽,坚韧异常,他的灵觉触碰到它,反而像是被粘住、被缓慢吞噬,让他头脑阵阵晕眩。
就在他额角再次渗出冷汗时,怀中贴肉收藏的狴犴令牌,骤然一震!
这一次,不再是温热的守护感,而是一股霸道而灼烈的热流,如同烧红的烙铁,猛地从令牌中迸发,瞬间冲入他的胸膛,然后沿着手臂经脉,狠狠撞向那缕灰黑之气!
“嗤——”
陈逐仿佛听到了一声无形中的、极其细微的灼烧声响。手臂上传来的不是疼痛,而是一种被强行撕裂、净化的剧烈酸麻刺痛感。那灰黑之气剧烈地扭曲、挣扎,但在令牌那股灼热力量的冲击下,如同冰雪遇沸汤,迅速消融、溃散。
几个呼吸间,手臂皮肤下的异样冰冷感和灰黑“气线”便消失无踪。只是整条右臂依旧酸麻无力,掌心留下一点淡淡的、如同被香火烫过的红痕。
陈逐大口喘息,浑身被冷汗湿透。他掏出那枚黑色令牌,触手依旧冰凉,但仔细看去,令牌表面那狰狞的狴犴头像双眼位置,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暗金色光芒一闪而逝,随即恢复如常。
沈墨说得对,这令牌……真的救了他一命。而且,它似乎对这种阴邪的咒术,有着某种克制甚至吞噬的特性。
危机暂时解除,但陈逐的心却沉得更深。对方的手段比他想象的更诡异,也更肆无忌惮。这次是标记追踪,下次呢?直接咒杀?
他必须尽快行动,在对方下一次出手之前,掌握主动权。
他挣扎着起身,点亮油灯,将怀里的东西一一取出放在桌上:令牌、兽皮符咒、铜扣,还有柳家给的、用红纸封着的“辛苦钱”。他拆开红封,里面是五两雪花银。对柳家而言,九牛一毛;对他这个低等尉官,却是一笔不小的“封口费”。
他的目光落在铜扣和兽皮符咒上。这两样,是目前最直接的线索。
铜扣可能指向杀害王四的凶手,或许是柳家圈养的打手,或许是靖妖司内部被收买的人。但范围太广,查起来耗时费力。
兽皮符咒是关键,但要破解它,需要专业知识。玄尘老道嫌疑极大,但不能去找他。靖妖司内部呢?有没有精通符咒、且相对可靠的人?
陈逐脑海中闪过几张面孔,最后停留在一个人身上——葛老吏。
证物库那个干瘦漠然的老头。他能一眼认出这符咒是“未知邪符,疑为镇祟或诅咒之用”,说明他至少见过类似的东西,甚至可能有所研究。而且,葛老吏在靖妖司待了四十年,历经风雨,地位超然又边缘,这种人,往往知道得最多,也最懂得如何明哲保身,或许……可以尝试接触。
至于翡翠扳指和黑痣……陈逐铺开一张纸,用炭笔写下这个特征。这很可能是直接行凶者,甚至可能就是柳二爷本人,或者是他最信任的爪牙。要查这个,需要更广泛的人脉和消息渠道,或许……可以冒险去找那些混迹市井、消息灵通的“包打听”,或者,利用靖妖司的身份,去调阅一些有画像记录的案卷或名册?
思路渐渐清晰,但疲惫和刚才驱逐邪咒的消耗也随之袭来。陈逐感到一阵强烈的晕眩和虚弱。他知道自己需要休息,哪怕只是短暂的。
吹灭油灯,和衣躺下。黑暗中,手臂的酸麻感依旧残留,而怀中的令牌和兽皮符咒,则散发着截然不同的温度——一者冰凉,一者似乎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寒。
就在他意识逐渐模糊,即将沉入睡梦的边缘时,一种奇异的、被注视的感觉,蓦然袭来。
不是来自门外,也不是来自屋内。
更像是……直接浮现在他脑海深处。
冰冷,哀伤,却又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看”不到形体,却能“感觉”到,那是一个女子的“轮廓”,就静静地站在他意识的角落,披散着长发,浑身滴落着虚无的泥水。
没有声音传来。
但一段破碎的、充满绝望与痛苦情绪的“画面”,却直接印入了他的感知:
深夜。柳宅后角门。一个穿着绸衫、背影富态的男子(柳大爷?)正将一个沉甸甸的包袱塞给一个身材魁梧、戴着兜帽看不清脸的人。那魁梧汉子转身离开时,抬了一下手,灯笼光晕掠过他的手腕——那里,戴着一只水头极好的翡翠扳指,手背上,一颗黑痣赫然在目!
画面一闪即逝。
紧接着,是另一段更模糊、更混乱的影像:颠簸……麻袋……泥土气息……还有最后时刻,假山石料被挪开时,缝隙中透进的、冰冷微弱的月光,以及月光下,一块被匆匆塞入尸身怀中的、深紫色、刻满扭曲纹路的木牌!
紫木牌!
然后,所有的影像和感觉如潮水般退去。那股注视感也消失了。
陈逐猛地从床上坐起,冷汗涔涔,心脏狂跳。
不是梦。是那个女鬼!她竟然能穿透柳宅的束缚,将如此清晰的记忆片段,直接传递到他的脑海里!是因为他接触了假山和副符?还是因为他身上的令牌,或者他刚才驱邪时散发的灵觉,暂时削弱了部分束缚?
他迅速点亮油灯,抓过炭笔,在纸上疾书:
“翡翠扳指,黑痣,魁梧。后角门交接,柳大爷在场。”
“紫木牌,刻纹,塞于尸怀——或为主符/镇物关键!”
写罢,他看着这两行字,呼吸急促。
女鬼在用她残存的力量,向他示警,也在为他指路!
翡翠扳指男人是关键行凶者。紫木牌可能是比兽皮符咒更核心的邪物,甚至可能就是阴契的“凭依”或“阵眼”!
那么,接下来首先要查的,就是这紫木牌的来历!这东西材质特殊(深紫色木料),刻有特定纹路,绝非寻常物件,很可能有出处可循。
而调查的方向……陈逐目光再次投向“葛老吏”三个字(他在心里默念)。或许,这个见多识广的老吏,能认出这东西。
窗外,传来隐约的更鼓声。
三更天了。
距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
陈逐再无睡意。他收好纸笔和所有物品,将令牌紧紧握在手中,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慑人。
玄尘老道的暗算,柳家的监视,行凶者的线索,神秘的紫木牌……千头万绪,危机四伏。
但也有了方向。
天亮之后,他要再去一趟靖妖司,去找葛老吏。同时,要设法查查,京城里有哪些地方出产或使用特殊的深紫色木材,又有哪些人,擅长雕刻那种扭曲诡异的符纹。
时间,不多了。
他能感觉到,柳宅那张无形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而他,必须在这张网完全落下之前,找到那把能将其撕破的——剪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