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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泉靖妖

共 1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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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深宫蛇影

密道狭窄、潮湿、曲折,仿佛巨兽的肠道,吞噬着光线与声音。身后雀苑的厮杀声迅速远去,被厚重土石隔绝,只剩下陈逐自己压抑的喘息和脚步踩在湿滑苔藓上的细微声响。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土腥、霉味,还有一种陈年香料与某种淡淡腥气混合的怪异味道。

黑暗浓稠如墨,伸手不见五指。陈逐不敢点火折子,怕光亮和烟雾暴露行踪,只能凭借《灵犀溯源法》对环境和气息的微弱感知,以及指尖触摸冰冷粗糙的洞壁,摸索着前进。

怀中的焦黑腰牌依旧滚烫,那股阴冷的共鸣感并未因深入地下而减弱,反而像是被某种更深处的东西牵引着,隐隐指向密道前方。这感觉,与他在白亭驿石阵旁,拓片残片与罗盘产生的感应有些类似,但更加晦涩和怨毒。

这条密道,恐怕不仅仅是逃生之路。

他一边谨慎前行,一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梳理刚刚发生的惊人信息洪流。

孝贞皇后知道赤崖口真相,并以砸箭入石的方式表达愤怒与控诉。她留下了“承恩旧簿”,记录了宫中异常开支(很可能涉及破罡箭材料),交给了心腹太医葛春秋。

葛老,这位看似木讷的靖妖司医官,竟是孝贞皇后旧人,潜伏多年,暗中调查皇后死因与赤崖口案,甚至藏匿了关键账册。

而沈墨——靖妖司司丞,皇帝倚重的重臣——竟与葛老有秘密联系,也在暗中调查此事!他知不知道葛老今夜来取账簿?还是说,这本身就是沈墨的安排?

那些突如其来的弩手,训练有素,动用军弩,显然不是宫中普通守卫。是幕后黑手派来灭口葛老、阻止账簿转移的?还是……另一股势力?会不会是皇帝的人?景和帝对沈墨的暗中调查是否知情?甚至,今夜袭击本就是皇帝对沈墨和葛老的警告或清除?

陈逐感到一阵头痛。水太深了,深不见底,暗流从四面八方涌来,每一股都可能将他撕碎。

密道并非一直向下,中途有几处转折和向上的坡道。根据方向和距离判断,他应该已经离开了栖凤殿范围,正在皇宫地下穿行。地图上标注这条密道通向司礼监值房附近的枯井,但那是二十年前的标注,如今是否通畅,是否安全,都是未知。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隐约传来极其微弱的水滴声,空气也变得更加阴冷。陈逐停下脚步,凝神感知。

除了水滴声,还有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金属摩擦的声响,断断续续,时有时无。不是老鼠,也不是风声。

他缓缓拔出短刃,将《龟息隐元诀》运转到所能达到的极致,整个人气息近乎消失,如同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贴着洞壁,一点一点向前挪动。

转过一个急弯,前方出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惨绿色的磷光。

借着这点微光,陈逐看清了眼前的景象——密道在这里豁然开朗,变成一个约莫两丈见方的天然石室。石室中央有一口枯井,井口被几块巨大的青石板封住大半,只留下一条缝隙。那微弱的磷光,正是从井口缝隙中透出。

水滴声是从井里传来的。而金属摩擦声……

陈逐目光锐利地扫过石室四周。石壁湿滑,布满了深绿色的苔藓。但在靠近井口一侧的墙壁底部,苔藓有明显的、新鲜的刮擦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拽过。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刮痕。痕迹很新,泥土还是湿的。在刮痕尽头,靠近墙角阴影的地方,他发现了一点暗红色的、半干涸的痕迹。

是血迹。而且不止一处。血迹星星点点,沿着一条并不明显的路径,延伸向石室另一侧一个更加隐蔽的、被垂落藤蔓半遮住的洞口。那洞口比主密道更窄,黑黝黝的,不知通向何方。

有人受伤了,而且从这里经过不久!是葛老?还是袭击者之一?亦或是……别的什么人?

陈逐心头一紧。他先走到枯井边,小心地从缝隙向下望去。井很深,下方隐约有反光,似乎是积水。那惨绿色的磷光来自井壁某种发光的苔藓或矿物。井壁上凿有供攀爬的脚窝,但湿滑异常。

这里应该就是地图上标注的、通往司礼监值房附近的出口。但此刻井口被石板封堵大半,显然已弃用或刻意封闭。

他退回血迹旁,犹豫着是否要进入那个更隐蔽的洞口。这很可能通向未知的危险,但血迹和新鲜刮痕表明,那里刚刚发生过什么。

就在他权衡之际——

“咯啦……咯啦……”

一阵极其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摩擦声,从那个隐蔽的洞口深处传来!紧接着,是拖沓的、仿佛什么东西在地上蠕动的声响,伴随着压抑的、非人的嘶气声!

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而且正在靠近!

陈逐全身汗毛倒竖,猛地后退几步,短刃横在胸前,死死盯着那黑暗的洞口。

嘶气声越来越近,骨骼摩擦声也越发清晰。然后,一个身影,从洞口的藤蔓后,缓缓地、僵硬地……爬了出来。

那不是走,是真正的爬!四肢以极其怪异的、反关节的角度着地,头颅低垂,长长的、沾满泥污的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面容。身上穿着破烂不堪、勉强能看出是宫中低等杂役的服饰,裸露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布满了溃烂和黑色的脉络。

更骇人的是,这东西爬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粘稠的、暗绿色的湿痕,散发着浓烈的、甜腥中带着腐臭的气息——与白亭驿那黑红浆液的气味有几分相似,但更加污秽和原始!

“尸傀?!”陈逐倒吸一口凉气。这绝非天然形成的僵尸,而是被人以邪法炼制、操控的傀儡!宫中地下,怎会有这种东西?!

那尸傀似乎嗅到了活人的气息,低垂的头颅猛地抬起!

一张肿胀溃烂、五官扭曲的脸暴露在微弱的磷光下,双眼的位置只剩下两个黑洞,嘴巴大张,露出参差不齐的黑黄色牙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鸣。它锁定陈逐,四肢猛地发力,以一种与其僵硬外表不符的惊人速度,直扑过来!

陈逐早有准备,不退反进,脚下错步侧身,避开尸傀扑击的锋芒,手中短刃银光一闪,凝聚了《破煞剑录》的破邪灵力,闪电般斩向尸傀的脖颈!

“嗤——!”

刀刃砍入皮肉,却没有砍断骨头的触感,反而像是砍进了浸透油脂的烂木头,阻力极大,且刀刃传来被腐蚀的“滋滋”声!尸傀的皮肉竟坚韧异常,且带有强烈的污秽侵蚀性!

尸傀受创,发出更加暴戾的嘶吼,不顾脖颈伤口流淌出的黑绿色脓液,反手一爪抓向陈逐面门!爪风腥臭,带着剧毒!

陈逐拧身再避,同时一脚踹在尸傀腰侧,借力拉开距离。尸傀踉跄一下,但立刻稳住,再次扑上,动作虽然僵硬,却力大无穷,且似乎不知疼痛,只知疯狂攻击。

不能硬拼!这尸傀炼制得颇为邪门,物理攻击效果有限,且其污血脓液沾上就是麻烦。

陈逐脑中急转,想起净秽郎时期对付一些污秽邪物的经验。此类尸傀,核心往往在于其体内被植入的“控尸符”或“阴煞核心”,破坏核心,方能彻底制服。

他一边与尸傀周旋,一边仔细观察。这尸傀动作虽猛,但转向略显迟滞,尤其以四肢着地爬行,下盘不稳。

他故意卖个破绽,引尸傀再次扑击,在其即将扑到身前时,猛地矮身,从尸傀身下滚过,同时短刃向上疾刺,目标直指尸傀胸腹之间——那里通常是控尸符或阴煞核心的常见位置!

“噗!”

短刃刺入,果然遇到了与颈部不同的触感——像是刺中了一块坚硬冰冷、微微搏动的异物!

尸傀身体猛地僵直,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嚎,全身剧烈抽搐起来,黑绿色的脓液从七窍和伤口狂涌而出!

陈逐不敢怠慢,手腕用力一搅,同时将破煞灵力顺着短刃狂涌注入!

“嘭!”

一声闷响从尸傀体内传出,仿佛什么东西炸开了。尸傀的抽搐戛然而止,整个躯体如同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瘫倒在地,迅速化作一滩散发着恶臭的黑水,连骨骼都在黑水中消融殆尽,只剩下一小撮灰白色的、仿佛骨灰的残渣。

陈逐喘息着后退几步,避开那股恶臭。短刃的刃身已经沾染了黑绿色的污迹,灵力运转都略有滞涩。他心疼地擦了擦,知道这把普通兵器算是废了大半。

这尸傀出现在这里,绝非偶然。宫中地下密道,竟有邪术炼制的尸傀看守或游荡,这意味着什么?皇宫大内,早已被邪祟渗透?还是……有人刻意在此炼制、存放这些东西?

他看向那个隐蔽的洞口。尸傀是从里面爬出来的,里面是否还有更多?刚才的新鲜血迹和刮痕,是否与这尸傀有关?是它袭击了某人留下的?还是……它本身就是从某个“饲养场”或“炼制场”里逃出来的?

好奇心与警惕心激烈交战。里面可能有更多危险,但也可能藏着至关重要的线索,甚至是葛老所说的“承恩旧簿”或其他秘密。

最终,对真相的渴求压过了恐惧。陈逐捡起一根还算干燥的木棍(不知从何而来),用布条缠了缠,蘸了点尸傀残骸旁未燃尽的磷火苔藓,做成一个极其简易、光线微弱且随时可能熄灭的火把。

他一手持火把,一手紧握短刃,深吸一口气,踏入了那个更加狭窄、阴森的洞口。

洞内比主密道更加低矮,需要弯腰前行。空气污浊,那股甜腥腐臭的气味更加浓烈。洞壁上同样有新鲜的刮擦和拖拽痕迹,甚至能看到一些零星的、已经开始发黑的血迹。

走了约莫十余丈,前方再次出现一个较小的石室。火把的光芒勉强照亮了室内景象。

陈逐的瞳孔骤然收缩!

石室一角,堆放着七八具与刚才那具类似的、残缺不全的尸骸!有的已经彻底化作黑水白骨,有的还残留着部分腐烂的皮肉,显然已经死去多时。它们身上依稀可辨的服饰,有宫娥、有宦官、有低等侍卫……甚至,有一具残骸旁,掉落着一块制式特殊的、残缺的铜制腰牌——虽然锈蚀严重,但形制与陈逐怀中那半块焦黑腰牌,极为相似!

这里是一个“尸傀”的堆放处,或者说……处理场!

而更让陈逐背脊发寒的是,在石室另一侧,靠近洞壁的地方,有一个用粗糙石块垒砌的、简易的祭坛。祭坛上摆放着几个敞开的陶罐,罐子里是黑红色的、粘稠的浆状物,散发着与白亭驿地下浆液极其相似、却又更加精纯的甜腥气!

祭坛中央,刻画着一个缩小版、但纹路更加复杂诡异的阵法图案,与白亭驿的石语阵纹路同源,却更加邪异,中心同样有一个凹槽,里面空空如也,但残留着强烈的阴寒怨力。

在白亭驿需要庞大石阵和无数怨魂才能维持的邪阵,在这里,竟然有一个微缩的、似乎用于某种试验或储存的版本!而且,就藏在皇宫地下的密道中!

是谁在这里进行如此邪恶的勾当?需要用到宫中失踪之人的尸体来炼制尸傀,还需要用类似白亭驿的邪阵来提炼或储存某种“阴髓”?

一个可怕的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慈懿宫?还是……其背后那个能调动龙雀卫破罡箭、能渗透靖妖司、能插手北境军务的庞大联盟?

陈逐强忍着恶心与愤怒,走近祭坛,仔细查看。在祭坛边缘,他发现了几片散落的、晒干的、带有特殊纹路的黑色叶子。他捡起一片,仔细辨认——这是“冥罗草”,一种只生长在极阴极寒之地的罕见邪草,是炼制某些歹毒控魂、炼尸药物的重要原料。

他想起了葛老今夜去取的“药材”。难道……

不对。葛老取药是为了配药救人(或配毒?),而这里的冥罗草是干燥的,像是存放的原料。但两者之间,未必没有联系。

他又在祭坛旁的地面上,发现了几枚新鲜的、带泥的脚印。脚印不大,鞋底纹路特殊,像是某种软底快靴。看方向,是从石室更深处某个通道而来,又折返回去。

除了尸傀,不久前还有人来过这里!很可能就是留下血迹和刮痕的人!

陈逐立刻顺着脚印的方向,看向石室深处。那里有一个更加低矮、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缝隙,阴风从中吹出,带着更浓的腥臭。

脚印延伸进了缝隙。

进去,可能面对更多尸傀,甚至可能是布置此地的邪术师本人。

不进去,线索就此中断。

陈逐几乎没有犹豫。他掐灭了微弱的火把(以免成为靶子),将短刃咬在口中,俯下身,朝着那狭窄的缝隙,缓缓爬了进去。

缝隙内更加黑暗,空气污浊得令人窒息。爬行了大约三四丈,前方隐约透出一点微光,并有滴水声和锁链拖曳声传来。

陈逐爬到缝隙尽头,小心地探出头。

眼前是一个比之前石室稍大、却更加令人作呕的空间。这里像是一个天然的地下水牢,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幽暗水潭,水色发黑,冒着气泡,腥臭扑鼻。另一侧是凹凸不平的岩石地面,散落着一些锈蚀的刑具和破烂的容器。

在水潭边缘,立着几根粗大的石柱,其中一根石柱上,赫然绑着一个人!

那人浑身湿透,衣衫褴褛,低垂着头,长发披散,看不清面容。手腕和脚踝都被粗大的、刻有符文的铁链锁在石柱上,铁链另一端没入漆黑的水潭之中。他(或她)身体微微抽搐着,似乎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在水潭边,还站着另外两个人影。

其中一个,身形瘦小,披着斗篷,背对着陈逐这边,正低头在一个石臼里捣弄着什么,发出“咚咚”的闷响。看其动作和隐约露出的灰白发丝,竟有几分像……葛老?但气质完全不同,这个身影更加阴冷、鬼祟。

另一个,则是个身材高大、穿着宫中低等侍卫服饰、但眼神凶戾、太阳穴高高鼓起的汉子。他手持一根皮鞭,正不耐烦地来回踱步,目光不时瞥向水潭中被绑之人,又看向捣药的那个瘦小身影。

“喂!老鬼!你到底行不行?主子等着要‘活引子’呢!再弄不出来,小心你的皮!”高大汉子粗声粗气地催促道。

“急什么……”那捣药的瘦小身影发出嘶哑难听的声音,与葛老的沙哑不同,更加尖锐刺耳,“这‘阴髓’萃取,火候差一点就是废物。这小子骨头硬,怨气也足,是上好的材料,但需得慢慢熬,把他的精血怨魂都熬进这‘冥罗浆’里,才能引出最纯的‘活髓’……”

阴髓!活引子!冥罗浆!

陈逐心头巨震!这里果然是在进行与白亭驿类似的、用活人炼制“阴髓”的勾当!而且听其口气,似乎是在为某个“主子”服务!

被绑在石柱上的是谁?是宫中失踪的人?还是……他们特意抓来的?

他凝聚目力,仔细看向那个被绑之人。虽然披头散发,浑身污秽,但依稀能看出是个年轻人,身形瘦削,似乎有些眼熟……

就在这时,那被绑之人仿佛感受到了陈逐的注视,挣扎着,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惨淡的、不知从何处透来的微光,照亮了他半边沾满血污的脸。

陈逐的呼吸瞬间停滞!

那张脸——赫然是他在白亭驿石阵旁遇到的、重伤昏迷、后来被送入内疗司的——“李七”!

不对!或者说,是长得极为相似的人?但那种感觉,那种眉眼间的轮廓……

“李七”不是应该被沈墨派人秘密转移保护起来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被当成炼制“阴髓”的“活引子”?!

难道沈墨的保护出了纰漏?还是说……“李七”根本就是另一枚棋子,被幕后黑手抓了回来?抑或是,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李七”,只是容貌相似?

无数疑问如同毒蛇,噬咬着陈逐的心。

高大汉子似乎也等得不耐烦了,走到水潭边,用皮鞭手柄粗暴地抬起“李七”的下巴,狞笑道:“小子,听见没?你是上好的材料!能为主子的大业贡献一份‘活髓’,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等老鬼把你熬好了,你的怨魂也能得个‘永生’呢!哈哈哈!”

“李七”眼神涣散,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显然已被折磨得神志不清。

捣药的瘦小身影终于停下了动作,从石臼里舀出一勺粘稠的、泛着暗红光泽的浆液,走到水潭边,怪笑道:“好了好了,最后一步‘灌髓’……灌下去,激发出他最后一点生机和怨气,这‘活髓’就成了!”

说着,他就要将那勺浆液灌入“李七”口中!

不能再等了!

陈逐眼中寒光爆射,悄无声息地从缝隙中滑出,落地时如同狸猫,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他借着洞中嶙峋怪石的阴影,迅速向那两人靠近。

高大汉子背对着他,注意力在“李七”和瘦小身影身上。瘦小身影则专注于手中的“冥罗浆”。

五丈……三丈……一丈!

就在瘦小身影即将把浆液灌下去的瞬间,陈逐动了!

他没有扑向手持危险浆液的瘦小身影,而是如同一道真正的影子,袭向背对着他的高大汉子!

《破煞剑录》的灵力瞬间灌注短刃(虽已受损,但仍能一用),带着他全部的愤怒与决绝,目标直指汉子后颈要害!

这一击,快、准、狠!务求一击毙命,绝不能给他任何反抗或示警的机会!

然而,就在短刃即将刺入皮肉的刹那,那高大汉子竟似背后长眼,猛地向侧前方一扑!同时口中发出一声暴喝:“有埋伏!”

短刃擦着他的肩头划过,带起一溜血花,却未能致命!

陈逐心中一沉!这汉子好敏锐的警觉性!绝非普通侍卫!

汉子就地一滚,已拔出一柄厚重的腰刀,翻身站起,目光如饿狼般盯向陈逐,狞笑道:“哪儿来的小老鼠?竟敢坏主子的好事!”他肩头伤口血流如注,却仿佛毫无感觉。

那捣药的瘦小身影也被惊动,猛地转过身,将手中的浆液勺扔向陈逐,同时迅速后退,从怀中掏出一把漆黑的、仿佛用人骨磨制的短笛,放在嘴边就要吹响!

他要召唤更多尸傀,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陈逐岂能让他得逞!他侧身避过飞来的浆液勺(浆液溅在地上,发出“滋滋”腐蚀声),手中短刃脱手飞出,化作一道银光,直射瘦小身影持笛的手腕!

同时,他身形不停,扑向高大汉子!必须尽快解决一个,否则等瘦小身影召来援兵,他必死无疑!

高大汉子怒吼一声,挥刀迎上!刀风呼啸,势大力沉,显然走的是刚猛路子。

陈逐没有硬接,脚下步伐变幻,施展出《破煞剑录》中精妙的步法,如同穿花蝴蝶,在汉子凶猛的刀光中穿插游走,寻找破绽。他手中已无兵刃,只能以掌指为剑,凝聚破煞灵力,寻机攻击汉子周身要害。

汉子刀法虽然刚猛,但失之灵动,且肩头受伤影响发挥。几个回合下来,已被陈逐在肋下、腿侧留下几处血痕,虽不致命,却让他更加暴怒焦躁。

另一边,瘦小身影手腕被陈逐飞出的短刃划伤,骨笛脱手飞落在地。他尖啸一声,竟不再去捡骨笛,而是又从怀中掏出几个黑色的、拇指大小的丸子,狠狠摔在地上!

“嘭!嘭!嘭!”

丸子炸开,化作数团浓密的、带着刺鼻腥臭的黑烟,迅速弥漫开来,不仅遮蔽视线,烟雾本身似乎还有迷幻和腐蚀的效果!

陈逐和高大汉子都立刻屏住呼吸,向后疾退。

黑烟中,传来瘦小身影怨毒的声音:“小子!你死定了!惊动了这里的‘东西’,谁都别想活!”说完,便是一阵急促的、奔向水潭深处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他想逃!或者,去唤醒什么更可怕的东西!

陈逐大急,想要追击,却被黑烟和依旧缠斗不休的高大汉子阻住。

“想走?留下命来!”高大汉子状若疯虎,刀光更加狂暴,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死死缠住陈逐。

陈逐心急如焚。必须速战速决!

他眼中厉色一闪,不再一味游走闪避。觑准汉子一刀力劈华山、中门大开的破绽,他不退反进,身形如同鬼魅般切入汉子刀光之内,右手食中二指并拢,凝聚了全身大半的破煞灵力,指尖泛起淡淡的金色光晕,以指代剑,一式“惊鸿破煞”,直刺汉子膻中穴!

这是《破煞剑录》中一招极为凶险、也极为凌厉的近身杀招,需对时机把握妙到毫巅,且自身也要承受极大风险。

汉子没料到陈逐如此悍勇,刀势已老,回防不及,只能勉强扭身,试图避开要害。

“噗嗤!”

指尖刺入汉子左胸侧方,虽非膻中要害,但精纯的破煞灵力如同烧红的铁钎,瞬间涌入汉子经脉脏腑!

“啊——!”汉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口中喷出带着黑气的鲜血,庞大的身躯踉跄后退,手中腰刀“当啷”落地。他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骇与痛苦,指着陈逐:“你……你的灵力……是……”

话未说完,他眼中神采迅速黯淡,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抽搐几下,便不再动弹。破煞灵力对他修炼的阴邪功法有极强的克制,已摧毁了他的心脉。

陈逐也闷哼一声,脸色发白。强行施展“惊鸿破煞”,且以指代剑硬撼对方护体阴气,他的手指骨骼已受创,经脉也隐隐作痛。

但他顾不上调息,立刻屏息冲散面前残留的黑烟,看向水潭深处。瘦小身影早已不见踪影,只留下空荡荡的岩壁和幽深的水潭。

他急忙冲到石柱旁,查看“李七”的状况。

“李七”似乎被刚才的打斗和黑烟刺激,稍微清醒了一些,艰难地睁开眼,看到陈逐,涣散的瞳孔中猛地爆发出一丝光亮,嘴唇颤抖着,发出极其微弱、几乎听不清的声音:

“……陈……是……你……”

他果然认识自己!真的是“李七”!

“别说话!我救你出去!”陈逐急道,试图扯断锁链。但锁链异常坚固,且符文闪烁,显然有禁制。

“钥匙……在……那死人……身上……”“李七”艰难地吐出几个字,目光瞥向地上高大汉子的尸体。

陈逐立刻冲过去,在汉子腰间摸索,果然找到一串形状古怪的铜钥匙。他迅速返回,挨个尝试,终于打开了锁住“李七”手脚的铁链。

铁链一开,“李七”身体一软,向前栽倒。陈逐连忙扶住他。

“坚持住!我们离开这里!”陈逐架起“李七”,就要顺着来路返回。

“不……”“李七”却虚弱地摇头,手指颤抖着指向水潭另一侧,岩壁上一个不起眼的、被水渍掩盖的缺口,“那里……有路……通向……司礼监……废井……外面……有人接应……”

司礼监废井!正是地图上标注的另一个出口!

陈逐精神一振。原路返回要再次经过尸傀石室和可能被惊动的“东西”,危险太大。若能从这里直接去往司礼监废井,或许是一条生路。

他不再犹豫,架着“李七”,艰难地涉过浅水区,朝着那个缺口走去。

缺口后面是一条更加狭窄、但相对干燥的向上通道。陈逐搀扶着“李七”,咬牙向上攀爬。

“李七”的身体异常虚弱冰冷,气息奄奄,但似乎有一股强烈的求生意志支撑着他,让他没有彻底昏迷。

爬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了亮光——是真正的、从上方透下的天光!还有新鲜空气涌入!

通道尽头,是一口被杂草和藤蔓半遮掩的枯井井底。井壁上有凿出的简陋脚窝,向上望去,井口不大,能看到一小片灰蒙蒙的天空。

终于到出口了!

陈逐先将“李七”小心地靠在井壁,自己先攀爬上去,探出头观察。

井外是一个极其荒僻、堆满杂物的小院,看起来像是宫中某个早已废弃不用的库房后院。时近黎明,天色将亮未亮,四下无人。

他迅速折返,用井边找到的一截破烂绳索,将“李七”绑在自己背上,然后再次攀爬,用尽最后的力气,终于带着“李七”爬出了枯井,滚落在冰凉的地面上,剧烈喘息。

暂时……安全了。

他解开绳索,将“李七”放平,检查他的状况。“李七”已经再次陷入半昏迷状态,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身上除了外伤,似乎还中了某种阴邪的毒素,皮肤下隐隐有黑气流动。

必须立刻救治!

陈逐抬头辨认方向。这里应该就是司礼监值房附近的废院。按照之前的约定(如果有接应的话)……

就在这时,小院一侧的破败月亮门外,传来了极其轻微的、有节奏的脚步声。

陈逐立刻警觉,将“李七”拖到一堆杂物后面隐蔽,自己则握紧从高大汉子尸体旁捡来的腰刀(短刃已废),屏息凝神。

月亮门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人。

身形挺拔,穿着靖妖司镇抚使的玄黑银纹官服,脸色苍白,眼神冰冷锐利,正是——裴琰!

他看到院中的陈逐和地上的“李七”,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松了口气,又似是更加凝重。

“裴大人!”陈逐心中一定,但并未完全放松警惕。

裴琰快步走近,看了一眼“李七”的状况,眉头紧锁,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一颗碧绿色的药丸,塞入“李七”口中,又以掌抵其背心,渡入一股精纯平和的灵力助其化开药力。

“人找到了,但伤得很重,中了‘阴髓蚀魂散’。”裴琰语速很快,“此地不宜久留,立刻带他走。司礼监这边我已经打点过,暂时无人。跟我来。”

他没有多问陈逐为何在此、如何找到“李七”,似乎一切尽在掌握。

陈逐压下心中无数疑问,帮忙扶起“李七”。裴琰当先引路,三人迅速穿过废弃的小院,从一扇隐蔽的侧门离开,消失在黎明前最黑暗的街巷之中。

身后,那口枯井如同沉默的眼睛,注视着他们离去。

而地下深处,那弥漫着腥臭与邪恶的水牢、堆积的尸骸、微缩的邪阵、逃走的瘦小身影、以及可能被惊动的“东西”……都暂时被抛在了身后。

但陈逐知道,他今夜所见所闻,捅破的绝非一个小小的马蜂窝。

那是盘踞在皇宫地下、与最高权力纠缠不清的、一条巨大而致命的毒蛇。

它已经受惊,必将露出更狰狞的毒牙。

而他自己,在救出“李七”的同时,也彻底暴露在了这条毒蛇的视线之下。

天,快亮了。

但真正的黑暗,或许才刚刚开始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