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弃子
喉咙里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味。陈逐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穿过了多少条漆黑的小巷,翻过了多少道湿滑的矮墙。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和夜露浸透,紧贴在皮肤上,每一次动作都带来冰凉的摩擦感。
身后的喧嚣喊杀声早已被远远甩开,但那种被无形锁链勒紧脖颈的危机感,却如影随形,越来越重。侯府别院里的那一幕——翻腾的血池、扭曲的阴魂木、翡翠扳指男人那张看似憨厚却行着魔事的脸,还有那两个瞬间被抽干生魂、化为枯槁的仆役——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烫在他的视网膜上,无法驱散。
他知道,自己看到的,是足以让整个定远侯府万劫不复的绝密。对方绝不会让他活着离开。
城西的巷道复杂如迷宫,这是他唯一的优势。但他不敢停,不敢回头,甚至不敢大口喘息。耳朵竭力捕捉着四面八方的声响——风声、远处更夫的梆子、野猫的嘶叫,以及……任何可能属于追兵的、不自然的脚步声。
绕过一个堆满杂物的死角,陈逐猛地刹住脚步,背贴冰冷的墙壁,屏住呼吸。
前方巷口,隐约传来极轻微的、皮革摩擦地面的声响,以及压抑的、仿佛野兽般的低低呼吸。不止一人。他们堵在了预想的退路上。
侯府的人?这么快?还是……靖妖司里已经被渗透的人?
陈逐的心沉了下去。他缓缓后退,目光扫视着身处的这条死胡同。三面是高墙,唯一的出路被堵住。墙很高,以他现在的状态,不可能无声无息地翻过去。
追捕者的脚步声在巷口停住了,似乎在确认方位,随即,开始以一种不紧不慢、却充满压迫感的节奏,朝巷内走来。
嗒……嗒……嗒……
死亡的脚步声。
陈逐的手摸向怀中,触到的是冰凉的狴犴令牌和那包着兽皮符咒的油纸包。令牌能驱邪,但对活人的刀剑有什么用?石灰粉?在这种狭窄空间,效果有限。
他的目光落在了墙角那堆破旧的竹篓和烂木板上。别无选择。
他闪电般抓起两个破竹篓,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巷口脚步声传来的方向狠狠砸去!同时,身体如同狸猫般向侧前方一扑,就地翻滚,躲到了一块半倾倒的厚重门板后面。
“哐当!”竹篓砸在墙壁上碎裂。
几乎在同一瞬间,“咻!咻!”两道凌厉的破空声响起,两枚乌黑的袖箭擦着陈逐刚才站立的位置钉入地面,箭尾嗡嗡颤动,显然淬了毒。
好狠辣!连问都不问,直接下死手!
陈逐头皮发麻,蜷缩在门板后,连呼吸都停滞了。他听到巷口的脚步声加快了,变成了两个人的,正谨慎地朝他藏身之处逼近。
不能等死!
他抓起地上的一块碎砖,估摸着角度,猛地朝另一个方向的墙壁掷去,制造声响。
“在那边!”一个嘶哑的声音低喝。
两道黑影瞬间扑向砖块落地的方向。
就是现在!
陈逐从门板后暴起,不是冲向巷口,而是扑向了那堆杂物中一根斜倚着的、碗口粗的旧房梁!他用肩膀死死抵住房梁底部,双腿蹬地,额角青筋暴起,低吼一声,将全身的力气和重量都压了上去!
“咔嚓……轰隆!”
年久腐朽的房梁被他撞得移位,连带堆在上面的破烂杂物,轰然朝着巷子中段塌陷下去,扬起漫天尘土!
“小心!”
追兵显然没料到这一手,仓促间被倒塌的杂物阻隔,惊呼和怒骂声传来。
陈逐看也不看结果,趁着尘土弥漫、视线模糊的刹那,如同离弦之箭,朝着巷口全力冲刺!
他能感觉到背后有锐器破风的声音追来,但或许是被杂物阻挡,或许是他运气未绝,那攻击擦着他的后背掠过,只划破了衣衫。
冲出巷口,眼前是另一条稍宽的街道。他毫不犹豫地拐进右边一条更窄、更黑的夹道,将自己的身影再次投入深沉的夜色。
这一次,他没有再听到紧随其后的脚步声。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凭借对城南地形的模糊记忆,专挑最脏最乱、最曲折难行的路径,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城市的阴影缝隙里拼命奔逃。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
自己的小屋?第一时间就会被盯上。
靖妖司?沈墨的态度不明,司内可能已有侯府的眼线,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天下之大,似乎已无他容身之处。冰冷的绝望,开始随着疲惫一起啃噬他的意志。
就在他几乎要失去方向时,怀中的狴犴令牌,再次传来一阵微弱却清晰的脉动。
这一次,不是灼热,也不是指引方向的震颤,而是一种规律的、如同心跳般的搏动。每一次搏动,都带着一股奇异的、安抚心神的力量,将他濒临崩溃的恐惧和混乱稍稍压下一丝。
同时,令牌搏动的频率,似乎在隐隐呼应着什么……不,是引导着什么。
陈逐福至心灵,不再盲目奔逃,而是放松了对身体的部分控制,任由那令牌微弱的牵引感,带领他在迷宫般的街巷中穿梭。
左拐,右转,穿过一个狗洞,翻过一道矮篱……令牌的搏动越来越稳定,牵引感也越来越强。
最终,他停在了一处地方。
不是想象中的秘密据点,也不是什么高门大院。
而是一间早已荒废、连乞丐都不会停留的破败土地庙。庙门只剩半扇,歪斜地挂着,里面黑洞洞的,散发着霉烂和动物粪便的气味。
令牌的牵引,指向这里?
陈逐心中惊疑,但身后的危机感并未完全解除,他别无选择。他警惕地观察四周,确认暂时没有追兵,才闪身钻进了破庙。
庙内狭小,神像早已坍塌,只剩半截泥胚。月光从破败的屋顶和窗洞漏下,勉强能视物。地上堆积着厚厚的尘土和枯草。
令牌的搏动在这里达到了最强,然后渐渐平息,恢复了冰冷。
陈逐背靠着还算完整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剧烈地喘息。直到此刻,他才感觉到四肢百骸传来的、几乎要散架的酸痛和脱力感。
他摸出令牌,借着微光看去。令牌表面的狴犴头像,在月光下似乎流转着一层极淡的幽光,但很快隐去。
是沈墨……在令牌里留下了某种后手?能在危急时刻,将他引导到这处早已安排好的、绝对不起眼的藏身之所?
如果真是这样,那沈墨的布局,远比他想象的更深。这破庙,恐怕连靖妖司内部都无人知晓。
暂时安全了。
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疲惫和困意便如潮水般涌上。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迅速检查了一下周身。除了后背衣衫被划破一道口子,身上只有几处擦伤,并无大碍。怀里的东西也都还在。
他掏出水囊,灌了几口冷水,又啃了两块硬邦邦的干粮。食物下肚,冰冷的身体总算恢复了一丝暖意和力气。
现在,他必须思考下一步。
侯府已经动手,意味着对方不再顾忌靖妖司,或者说,已经将靖妖司内可能阻碍的力量计算在内。翡翠扳指男人那张脸,必须尽快让沈墨知道。还有血池养契的细节,紫木牌的复数存在……
沈墨……还能信任吗?或者说,沈墨有能力、有意愿,接下这张指向定远侯府的、染血的状纸吗?
陈逐想起了葛老吏提到“沈墨倒是敢用新人”时那复杂的语气,想起了沈墨给他令牌时那句“是福是祸,看你自己的造化”。
也许,从他接过令牌、选择继续追查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成了沈墨与那幕后黑手对弈棋盘上,一颗过了河的卒子。卒子只能向前,没有退路。而现在,卒子已经拱到了对方的老帅面前,掀翻了棋盘的一角。
对方要吃掉这颗卒子。而执棋的沈墨,是选择弃子保帅,还是……趁机将军?
陈逐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自己现在能做的,就是尽量活到天亮,然后,想办法联系上沈墨。至少,要把情报送出去。
他蜷缩在冰冷的墙角,将令牌紧紧握在手中,另一只手握着那柄短匕。耳朵竖着,捕捉着庙外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色浓重如墨。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陈逐眼皮开始打架时,庙外,极其轻微的、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是一个人。是至少三四个,动作轻捷,训练有素,正从不同方向,朝着破庙悄无声息地合围而来!
陈逐瞬间睡意全无,全身肌肉绷紧,慢慢站起身,躲到了那半截泥胚神像的阴影之后,匕尖对外。
他们还是找来了!
是令牌的引导被追踪了?还是对方有更高明的搜寻手段?
庙门外的脚步声停住了。一片死寂。
然后,陈逐听到了一个刻意压低的、却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声音——
“陈逐,出来吧。司丞大人要见你。”
是孙谅的声音!
孙谅!他竟然亲自带人追到了这里!这意味着什么?靖妖司内部,已经彻底被渗透,连沈墨安排的这个隐秘藏身点,都暴露了?还是说……这根本就是沈墨的意思?
陈逐握着匕首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死死咬住牙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陈兄弟,别躲了,没用的。”孙谅的声音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又隐隐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你跑不掉的。乖乖出来,把东西交出来,或许司丞大人还能保你一条活路。顽抗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保我活路?陈逐心中冷笑。交出东西?是交出兽皮符咒,还是交出我这条命?
他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泥胚,能感觉到自己心脏在疯狂跳动。汗水滑落,渗进后背被划破的伤口,带来一阵刺痛。
庙外的人似乎失去了耐心。
“进去!抓活的!”孙谅的声音陡然转厉。
破庙那半扇歪斜的木门被猛地踹开!两道黑影如同猎豹般扑入,手中短刃在暗淡的月光下反射出寒光!
陈逐在门被踹开的瞬间,就已经动了!他没有迎击,而是用尽全力,将手中早就抓着一把混合了尘土的石灰粉,朝着扑来的身影狠狠扬去!同时身体向侧后方急退!
“咳!眼睛!”
冲在最前的两人显然没料到这一手,猝不及防被石灰粉糊了一脸,顿时惨叫着捂脸踉跄。
陈逐趁机从他们中间的空隙钻过,冲向庙门!他知道外面还有孙谅和至少另一人,但这是唯一的机会!
然而,就在他即将冲出庙门的刹那,门外阴影中,一道更快的黑影如同鬼魅般闪出,一记势大力沉的鞭腿,带着劲风,狠狠扫向他的胸腹!
太快了!陈逐根本来不及格挡,只能勉强侧身,用左臂护住要害。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陈逐感觉左臂一阵剧痛,仿佛骨头都要裂开,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量踹得倒飞回去,重重撞在庙内的土墙上,摔落在地,眼前金星乱冒,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左臂已经使不上力,胸口更是气血翻腾,呼吸困难。
那道黑影缓缓走进破庙,月光照亮了他的脸——正是孙谅!他脸上没了平日油滑的笑容,只剩下冰冷的杀意,手中握着一柄狭长的、专门用于刺杀的破甲锥。
“敬酒不吃吃罚酒。”孙谅一步步逼近,破甲锥的尖锋在月光下闪烁着死亡的寒光,“把从侯府别院看到的东西,还有你身上的令牌、符咒,都交出来。给你个痛快。”
陈逐背靠着墙,大口喘息,右手死死攥着那枚狴犴令牌,指尖因为用力而深深陷入掌心。
沈墨……这就是你给我的“造化”吗?
他看着孙谅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知道求饶无用。对方要的不仅是灭口,更是确保侯府的秘密绝不能从他这里泄露出去一丝一毫。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死在这个无人知晓的破庙,像王四,像吴仵作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不甘心……芸香的冤屈,血池中那些无声消逝的生魂,还有那么多可能存在的、被紫木牌标记的受害者……
就在孙谅的破甲锥即将刺下,陈逐几乎要闭目待死的那一刻——
“啪!”
一声清脆的、仿佛玉珠落盘的轻响,突兀地在寂静的破庙中响起。
声音来源,竟是陈逐紧握在右手中的狴犴令牌!
只见那枚黑色的令牌表面,陡然绽放出一层柔和却坚韧的金色光晕,如同一个倒扣的碗,将陈逐整个人笼罩其中!
孙谅志在必得的一刺,狠狠扎在这层光晕上,竟然发出“叮”的一声金铁交鸣般的脆响!破甲锥的尖锋被硬生生阻住,无法寸进,反而震得孙谅手腕发麻,脸色骤变!
“这是……沈墨的……”孙谅惊怒交加。
与此同时,令牌的光晕迅速扩大、变亮,将整个破庙内部映照得一片金黄。光晕中,那狴犴头像的双眼位置,射出两道如有实质的、威严冰冷的金光,直直照在孙谅和他身后那两个刚刚缓过劲来的手下身上!
“呃啊——!”
孙谅三人如同被无形的烙铁烫到,惨叫一声,身上冒出丝丝缕缕诡异的黑气,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被这金光强行剥离、净化!他们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露出痛苦和难以置信的神色,动作也变得僵硬迟缓。
趁此机会,陈逐强忍着左臂剧痛和胸腹间的翻腾,用尽最后的力气,从地上弹起,猛地撞开因为痛苦而失神的孙谅,跌跌撞撞地冲出了破庙!
他不敢回头,不知道那令牌的金光能维持多久,只知道拼命地跑,朝着与破庙相反的方向,朝着城市更深的黑暗与复杂之中跑去。
身后,隐约传来孙谅气急败坏、却又虚弱无比的吼声:“追……咳咳……他跑不远……”
但追兵的脚步,似乎被那金光严重削弱了,并没有立刻追上来。
陈逐不知道自己又跑了多远,直到肺叶火烧般疼痛,双腿如同灌铅,眼前阵阵发黑,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进了一条臭水沟旁的垃圾堆里。
浓烈的恶臭传来,但他已经顾不上了。冰冷的污水浸湿了他的半边身体,反而带来一丝清醒。
他躺在腐臭的垃圾中,仰望着城市上空那方狭窄的、被屋檐切割的灰暗天空,手中依旧死死攥着那枚已经恢复冰冷、光芒尽敛的狴犴令牌。
令牌在最后关头,又救了他一次。但这次,它消耗了什么?还能用吗?
孙谅要杀他,是侯府的指令,还是……靖妖司内部,已经有人决定牺牲掉他这颗棋子?
沈墨……你究竟在哪一边?
冰冷的污水和更深的寒意包裹着他。左臂剧痛,胸口发闷,浑身无处不疼。
但他还活着。
只要还活着,就还有机会。
他艰难地翻了个身,将脸埋进脏污却相对柔软的垃圾里,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
天,快亮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