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司珍坊的暗门
司珍坊不在皇城之内,也不在热闹的东西二市。它坐落于皇城西北角的安福坊,毗邻内务府几座庞大的库房,自成一区。高耸的灰墙围出一片方正的院落,朱漆大门终日常闭,只有一侧供车马货物进出的角门不时开启。门前没有显眼的匾额,只有门楣下悬挂着一对看不出材质的黑色八角灯笼,白日里也不摘下,显得格外肃穆神秘。
这里不像衙门,更像一处守卫森严的工坊或仓库。空气中常年飘散着淡淡的、各种香料、药材、颜料、以及新旧织物混合的复杂气味,隐隐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香灰又似陈旧金属的味道。
陈逐远远站在安福坊入口的牌楼下,目光穿过稀疏的行人,落在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上。他已在此处徘徊观察了将近一个时辰。
沈墨纸条上的信息指向明确,但如何进入司珍坊,却是个难题。他不是内务府的人,没有腰牌凭信,更无正当理由。强行闯入或伪装潜入,在这种地方无异于自投罗网。周挺的人可能已经在这里布下了眼线。
他需要找到一个突破口,一个既能进入、又不至于立刻引起怀疑的切入点。
他的目光掠过司珍坊外墙。墙很高,墙面光滑,墙角每隔一段距离还有警示符文的痕迹,防范森严。正门和角门都有精悍的护卫把守,查验严格。
或许……可以从“货物”入手?司珍坊需要采买原料,也需要运出成品或处理品。往来运输的人力和车辆,或许是薄弱环节。
他注意到,角门那边,偶尔有穿着统一青色短褐、推着独轮车或挑着担子的人进出,车上盖着油布,看不清具体货物。这些人更像是外围的力夫或杂役,神情麻木,进出时只需向守卫出示一块木牌,守卫核对后便放行。
木牌……陈逐心中一动。他需要弄到一块这样的木牌,或者,混进这些力夫的队伍。
他离开牌楼,绕到安福坊另一条相对僻静的街巷,这里有一些为附近库房、工坊提供服务的小店铺:简陋的茶摊、卖粗劣饭食的食肆、修补工具的铁匠铺,还有几间大通铺客栈,显然是力夫杂役们聚集歇脚的地方。
时近正午,一些力夫三三两两地坐在茶摊上喝水歇息,低声交谈。陈逐走过去,在角落一张油腻的小桌旁坐下,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竖起耳朵听着。
交谈的内容多是抱怨活计繁重、工钱微薄,或者议论哪个管事克扣厉害。偶尔也提到些只言片语:
“……司珍坊北库那边,最近气味更冲了,不知道又在弄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可不是,前天卸货,一车黑乎乎的木头,沉得要命,还透着一股子腥气……”
“少说两句吧,那地方邪性,干好自己的活,拿钱走人……”
“对了,老刘头今天没来?他负责往‘听泉废苑’那边送东西的……”
听泉废苑!陈逐精神一振,不动声色地抿了口茶。
“老刘头?他昨天卸货时扭了腰,歇着呢。那趟差事本来油水就不多,路还偏,听说苑里早就没人了,不知道还送什么东西过去……”
“谁知道呢,反正有单子就送呗。老王好像替他去了?”
“嗯,老王一早就推着车走了,估摸着得天黑才能回来。那鬼地方,白天都阴森森的……”
陈逐记下了“老王”和“听泉废苑送东西”。这是个机会!如果能顶替这个“老王”,或者跟着去,或许就能找到进入听泉苑、甚至接近秘库的途径!
他需要找到这个“老王”,或者弄清楚他送的是什么、以及如何交接。
他起身,走到茶摊老板——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汉面前,放下几文茶钱,状似随意地问道:“老丈,跟您打听个人,有个叫老王的力夫,常在这一片接活的,您可认得?我有点力气活想找他。”
独眼老汉打量了他一下,用抹布擦着桌子:“老王?力夫里好几个姓王的,你说哪个?”
“就是……今早往听泉废苑那边送东西的那个。”陈逐压低声音。
独眼老汉的手顿了顿,那只完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你找他作甚?那趟活是司珍坊指派的,旁人插不上手。”
“哦,是我家主人也有批旧物,想托他顺路看看,能否捎带去废苑那边处理。”陈逐随口编了个理由,“若是方便,指点一下他常在哪里歇脚,或者他回来时,我再来寻他。”
老汉盯着陈逐看了几秒,似乎觉得他不像坏人,也可能是懒得惹麻烦,朝巷子深处努了努嘴:“往前走到底,右手边第二间大通铺,靠门第三个铺位是他的。不过他天黑前未必回得来。你要等他,就在这儿等着吧。”
“多谢老丈。”陈逐道了谢,却没有立刻去那大通铺,而是转身离开了茶摊。他不能现在就去,容易引人注意,而且老王不在,去了也无用。
他需要等待,也需要准备。
他在安福坊另一头找了间更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要了间最便宜的后房。然后,他上街买了一套最普通的青色短褐和一双旧布鞋,又弄了点锅底灰和胶泥。回到房间,他对着模糊的铜镜,用锅底灰略微加深了肤色和眼眶,用胶泥稍微改变了鼻梁和下巴的轮廓,再换上短褐布鞋。片刻之后,镜子里的人已经从一个略显文弱的年轻官吏,变成了一个面色黝黑、带着些许疲惫和麻木的底层力夫模样。
他将官服、令牌和云纹指环(用布条缠好掩盖光泽)贴身藏在内里,外面罩着短褐。那枚“巳”字印章则用细绳穿了,挂在脖颈上,藏在衣襟里。
易容改装是净秽郎时偶尔需要的技能,为了进入一些忌讳官身的地方处理秽物,没想到此时派上了用场。
他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破绽,便出门再次回到那条力夫聚集的街巷,在茶摊更远些的墙角阴影里蹲下,像其他等待活计的力夫一样,默默观察着司珍坊的角门。
时间一点点过去。午后的阳光晒得地面发烫,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汗水的味道。角门不时有车辆进出,力夫们忙碌或等待。陈逐默默记着那些力夫的面孔、举止、以及他们与守卫交接木牌时的细节。
木牌似乎是统一的制式,深褐色,半个手掌大小,上面似乎刻着简单的编号和司珍坊的印记。守卫核对时看得很仔细,但主要看木牌真伪和编号是否在当值名录上,对持牌人的相貌似乎并不特别严格核验——或许是因为这些力夫都是熟面孔,也或许是因为他们身份低微,不值得多费心思。
这给了他一丝希望。
申时初(下午三点多),角门里推出一辆独轮车,盖着严实的油布,由一个身形佝偻、满脸风霜的中年汉子推着,朝着与陈逐来时相反的方向走去。那汉子穿着和其他力夫一样的青色短褐,腰间挂着一块深褐色木牌。
陈逐心中一动。听泉废苑在城外西山方向,这个时间出城,天黑前赶到,正好符合茶摊老汉说的“老王”的行程。
他不再犹豫,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推车汉子走得不快,出了安福坊,便拐上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土路,朝着西城门方向而去。陈逐远远缀着,保持着安全距离,同时留意着周围是否有其他人跟踪。
出了西城门,道路更加荒凉,行人稀少。推车汉子闷头赶路,偶尔停下来歇口气,擦擦汗,并未察觉有人跟踪。
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路边开始出现起伏的山峦和稀疏的树林。道路分岔,一条是官道,继续向西;另一条是更窄的、几乎被荒草掩盖的小径,蜿蜒伸向山坳深处。
推车汉子毫不犹豫地拐上了那条小径。
陈逐心中更加确定,此人就是去听泉废苑的“老王”。他等对方拐入小径,身影被树木遮挡后,才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小径年久失修,坑洼不平,两旁荒草萋萋,树木越发茂密,遮天蔽日,光线一下子暗淡下来,气温也似乎降低了不少。空气中弥漫着草木腐朽和山间特有的潮湿气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沉寂。鸟鸣虫嘶都稀少了许多。
推车汉子似乎对这条路很熟悉,虽然吃力,但步伐稳定。独轮车在崎岖的路上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晰。
又走了约两刻钟,前方树木略疏,隐约露出一段残破的围墙,和一座坍塌了一半的门楼轮廓。门楼上原本的匾额早已不见,只剩下几个模糊的钉痕。
听泉废苑。
推车汉子在破门前停下,擦了把汗,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天色,似乎在犹豫什么。然后,他咬了咬牙,推起车子,从坍塌的门洞钻了进去。
陈逐没有立刻跟进。他伏在路边的灌木丛后,仔细观察着废苑内部。
入眼是一片荒芜。昔日的亭台楼阁大多只剩断壁残垣,掩映在疯长的野草和藤蔓之中。碎石小径依稀可辨,引向深处。远处似乎有潺潺的水声传来,应该就是所谓的“听泉”。整个废苑笼罩在一种死寂而阴森的氛围中,暮色提前降临于此,光线晦暗。
推车汉子推着车,沿着一条尚能辨认的石径,朝着废苑深处,水声传来的方向走去。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一片高大的、半枯的竹林后面。
陈逐又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其他人埋伏,才从藏身处出来,小心翼翼地踏入废苑。
脚下的碎石松软,长满青苔。他尽量放轻脚步,沿着石径,朝着老王消失的方向潜行。云纹指环传来持续的微温,似乎对这苑中过于浓郁的阴气和某种潜伏的“不洁”有所感应。
穿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地,中央有一个早已干涸、长满杂草的池塘,池塘边堆砌着精美的湖石,只是大多已经倾颓。池塘对面,依着山势,建有一座两层的小楼,楼体还算完整,但门窗俱毁,黑洞洞的,像张着嘴的怪兽。小楼旁边,有一条蜿蜒向上的石阶,通往更高处,那里似乎有一座亭子的轮廓——正是图纸上山峰流水徽记中的“望亭”!
老王没有去小楼,也没有上石阶。他推着车,绕过了干涸的池塘,朝着小楼侧后方一处更加隐蔽的、被茂密藤蔓几乎完全覆盖的山壁走去。
陈逐心中一动,难道秘库入口不在望亭之下,而在别处?他借着残垣断壁的掩护,悄悄靠近。
只见老王走到山壁前,放下车子,喘了几口粗气,然后伸手拨开厚厚的藤蔓。藤蔓后面,竟然露出一扇不起眼的、包着铁皮的木门!木门紧闭,门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个拳头大小的、类似锁孔的黑洞。
老王从腰间取下那块深褐色木牌,却没有插入锁孔,而是将木牌贴近门板,低声念叨了几句什么。然后,他将木牌按在门板某个位置,用力一旋。
“咔……咔咔……”
一阵沉闷的、仿佛齿轮转动的声响从山壁内部传来。紧接着,那扇木门缓缓向内打开了一条缝隙,里面透出幽暗的、仿佛来自地底的光芒。
老王松了口气,推起车子,准备进去。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山壁上方,藤蔓遮蔽的阴影里,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两点幽蓝色的、冰冷刺骨的“光”!
那不是光,更像是某种生物的眼睛!
“冰瞳!”陈逐脑中瞬间闪过沈墨的警告!
几乎在同一瞬间,那两点幽蓝光芒猛地射出两道冰冷彻骨、几乎凝成实质的蓝白色射线,直射下方的老王!
老王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惊呼,就被蓝白射线击中!他整个人瞬间僵直,脸上、手上、所有裸露的皮肤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一层厚厚的、晶莹剔透的冰霜!推车和车上的货物也未能幸免,顷刻间被冰封!
短短一息之间,一个活生生的人和一辆车,就变成了两座栩栩如生的冰雕,凝固在即将踏入秘库门口的姿势上。连他脸上最后一刻的惊愕和恐惧,都清晰可见。
陈逐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将惊呼压回喉咙,全身血液仿佛都被那瞬间的寒意冻僵了!他屏住呼吸,将自己更深地藏进断墙的阴影里,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这就是“冰瞳”!一种守护秘库的恐怖存在!沈墨的警告绝非虚言!
那两点幽蓝色的“冰瞳”在射出射线后,缓缓转动,扫视着下方的空地。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寒流掠过,陈逐感到自己藏身之处的温度都在急剧下降,呼出的气息瞬间变成了白雾。
他全力收敛气息,云纹指环的微光也被他压制到最低,心中祈祷这诡异的守护之物不要发现自己。
幽蓝的目光来回扫视了几遍,似乎没有发现其他活物,终于缓缓熄灭,重新隐入山壁上方的藤蔓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山壁前,只剩下两座寂静的冰雕,和那扇打开了一条缝隙、透出幽光的秘库之门。
寒气弥漫,四周死寂。
陈逐伏在冰冷的断墙后,良久,才敢微微动弹一下几乎冻僵的手指。
秘库入口近在咫尺,但“冰瞳”的恐怖守卫,让一切变得无比凶险。
老王变成了冰雕,木牌还在他身上。自己该如何进去?那“冰瞳”的攻击显然是对“未授权”或“异常”进入者的自动反应。木牌是钥匙,但似乎还需要特定的“口令”或方式?
他看着那扇半开的、仿佛通往幽冥的秘库之门,又看了看老王冰雕腰间那块深褐色的木牌。
一个疯狂而危险的计划,在他冰冷的脑海中,逐渐成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