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井底之瞳
那两点幽绿色的光芒,在黑暗中浮浮沉沉。
陈逐没有动。
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火折子的光只能照亮方圆三尺,那东西就站在光照不到的黑暗里,绿莹莹的眼睛像两盏鬼火,直直地盯着他。
“你是谁?”
那东西没有回答。
它往前迈了一步。
陈逐终于看清了——
那是一个人。或者说,曾经是人的东西。
他身上穿着破烂的袍服,依稀能看出是盐课司公人的样式。脸上布满了白色的盐霜,像是从盐堆里刚扒出来的,嘴唇干裂得翻出里面的血肉,眼眶深陷,那两点绿光就是从眼眶深处透出来的。
最诡异的是他的嘴。
嘴角上扬,勾出一个弧度。
和周管事死时的笑,一模一样。
“你认识周管事。”陈逐说。
那东西的嘴咧得更开了。
“他看见了你。你杀了他。”
那东西终于开口了,声音像锈蚀的铁器在石头上刮过:“他……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什么东西?”
那东西没有回答。它抬起一只手,那只手上也布满了盐霜,指甲脱落了一半,露出下面乌黑的肉。
它指向陈逐脚下的石板。
“你……也看见了……”
陈逐心头一凛。
“所以……你也要……死……”
话音刚落,那东西猛地扑过来。
它的速度快得惊人,完全不像是死物该有的速度。陈逐来不及拔剑,侧身一滚,那东西的手擦着他的肩头划过,“嗤啦”一声,抓破了蓑衣,在他的胳膊上留下三道血痕。
血痕是凉的。
像是被冰块划伤,那股凉意顺着伤口往里面钻。
陈逐翻身跃起,终于拔出了剑。
《破煞剑录》第一式——正气长存。
剑身上亮起一层极淡的金光。那东西像是被烫了一下,往后缩了缩,可下一瞬又扑了上来,根本不怕死。
陈逐一剑斩在它肩头。
剑刃砍进去半寸,没有血,只有白花花的盐屑簌簌往下落。那东西发出一声怪叫,两只手死死抓住剑身,那股巨力几乎要把剑夺过去。
陈逐一脚踹在它胸口,借力抽回剑,往后连退几步,背抵住了井壁。
那东西站在原地,歪着头看他。
它肩上被斩开的伤口里,没有血肉,没有骨头,只有白花花的盐。
盐在蠕动。
像是活着的东西,在往伤口外面爬。
陈逐的呼吸停了。
这不是人。
这是被什么东西寄生了的皮囊。
那东西又动了。
它这一次没有扑过来,而是慢慢弯下腰,两只手撑在地上,整个人像野兽一样匍匐着,那两点绿光死死盯着陈逐,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然后它张开嘴。
嘴里没有舌头,没有牙齿,只有无数细小的、白色的小虫,像潮水一样涌出来,沿着泥沙往陈逐的方向爬。
陈逐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剑身上。
《破煞剑录》第三式——碧血丹心。
金光大盛。
那些白色小虫遇到金光,发出吱吱的尖叫,瞬间化成一缕白烟。可后面的还在往前涌,前赴后继,无穷无尽。
那东西自己也扑了上来。
陈逐一剑斩开它的胸膛,里面的景象让他几乎握不住剑——
胸腔里没有心肝肺脏,只有密密麻麻的白色小虫,盘踞成一个蠕动的巢穴。
那双绿眼睛里的光忽然熄灭了。
那东西的皮囊软软地倒下去,摔在泥沙上,溅起一片盐屑。
可那些小虫还在动。
它们不再往陈逐的方向爬,而是转向另一个方向——
石板的方向。
陈逐低头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石板上那些纹路,原本已经熄灭了的,此刻正在重新亮起来。
不是因为那些小虫爬到了上面。
是因为那些小虫,正在把自己“填进”纹路里。
它们钻进纹路刻出的凹槽,身体在凹槽里蠕动、融化、变成和纹路一样的光芒。每填满一道纹路,那道纹路就亮起来,流动起来,像是终于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养分。
陈逐的脑海里忽然闪过周管事执念里的那个画面——
“祖父留下的手札里,记着一样东西。那东西以血肉为祭,以执念为引,能唤醒沉眠的脉络。”
这不是普通的邪物。
这是有人在用活人养蛊,用这些蛊虫来“喂”这块石板。
陈逐来不及多想。
他蹲下身,双手按在石板上,用尽全身力气往上抬。
石板纹丝不动。
它像是生了根,长在了这口井的底部,和整片大地连成了一体。
那些纹路越来越亮,流动的速度越来越快。他能感觉到有一股庞大的、极其古老的东西,正在石板底下缓缓苏醒。
不能再等了。
陈逐松开手,拔剑刺向石板的正中央。
剑尖刺入石面的一瞬,一股磅礴的巨力从石板底下反震回来,震得他虎口崩裂,整条手臂几乎失去知觉。
可石板裂了一道缝。
一道很细很细的缝。
裂缝里透出光。
不是冷白色的光,是金色的、温暖的、像是太阳的光。
那光芒里,有一样东西在浮动。
——
井口边,阿桂的腿在抖。
那人站在他面前,穿着公门人的袍服,脸上挂着和周管事一模一样的笑。
“你叫阿桂?”那人问。
阿桂点头,又摇头,抖得说不出话。
“周管事死的那天,你在场。”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阿桂的脸白得像纸。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阿桂就往后退了一步。再走一步,再退一步。退到井口边,脚后跟踩空,差点掉下去。
那人笑了。
那笑容和周管事死时一模一样,明明在笑,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他死之前,往你手里塞了一样东西。”
阿桂拼命摇头。
“腰牌呢?”
阿桂还是摇头。
那人叹了口气。
“你知不知道,那块腰牌,原本是我的?”
阿桂愣住了。
那人的手慢慢伸过来,那只手白得吓人,指节修长,却带着一股浓重的盐腥味。
“周正临死前,想用那块腰牌去靖妖司告发我。”那人说,“可他不知道,那块腰牌,就是我在靖妖司杀了人,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阿桂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人笑着,手已经快碰到阿桂的脖子了——
就在这时,井底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紧接着,一道金色的光柱从井底冲天而起,穿透了三十丈的黑暗,照亮了井口周围的一切。
那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正在冒烟。
那金光里,有某种极其炽热的东西,像是太阳的碎片,灼得他的皮肤滋滋作响。
“不……不可能……”
他往后退了一步。
那光柱越来越亮,越来越强,井底传来一声尖锐的嘶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痛苦地嚎叫。
然后,一个人影从井底升了上来。
那人抓着铁链,一步一步往上爬,浑身浴血,肩头和胳膊上布满了伤口,可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他的左手里,握着一样东西。
那东西在发光。
金色的、温暖的光。
——
陈逐翻上井口,脚下一软,几乎站不稳。
阿桂冲过来扶住他:“大人!您——”
“走。”
陈逐打断他,目光越过阿桂的肩头,落在那个人身上。
那人也看着他。
两人隔着三丈的距离对视,一个浑身是伤,一个手上正冒着烟。
那人忽然笑了。
这一次,他的笑容和周管事不一样。那是一种古怪的、意味深长的笑,像是在说:我们还会再见的。
然后他转过身,消失在雨幕里。
陈逐没有追。
他低头看了看左手握着的东西。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残片,非金非玉,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那些纹路还在发光,只是比刚才弱了许多,像是一盏快燃尽的灯。
和之前那三枚母纹碎片一样,却又不一样。
这块残片上的纹路,比那三枚加起来还要复杂,还要古老。
它的边缘有一道崭新的裂痕——那是刚才陈逐一剑刺出来的。
如果不是那一剑,这块残片,可能永远不会从石板底下出来。
阿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大人……那是什么?”
陈逐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望着漫天落下的雨幕,忽然想起皇帝在养心殿说过的那句话:
“朕需要一个能听见死人说话的人。”
可他听见的,不只是死人的话。
他听见的,是一个绵延了不知多少年的、用活人养蛊、用执念献祭的阴谋。
江南的第一夜,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