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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黄泉靖妖

共 100 章

正在阅读 · 第100章 陈逐

第100章 陈逐

那声音喊的是他的名字。

可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陈逐站在那里,听着那声音从归墟最深处传来,一遍一遍地喊:

“陈逐……陈逐……陈逐……”

每一声都像是从他自己嗓子里发出来的,每一声都让他后脊发凉。

葛天师看着他,眼睛里那些流动的光忽然静了。

“你听见了。”他说,“你终于听见了。”

“那是什么?”

葛天师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指向那些根须汇聚的地方那个更深更深处,那个隐隐发着光的地方。

“你想知道答案?”他说,“那就去。”

陈逐看着那个方向。

那里有光。

那里有声音。

那里有他。

另一个他。

他往前走。

脚下的根须越来越粗,越来越密,像是走进了某棵巨树的根部。那些金色的光芒从他身边流过,带着温度,带着心跳,带着某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他走了一刻,又像是走了一万年。

然后他停下了。

因为他看见了。

那是一个人。

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那人盘腿坐在虚空中,闭着眼睛,双手放在膝上,手心向上。他的身上没有根须穿过,他只是那么坐着,像是入定,又像是在等什么。

他的脸,就是陈逐的脸。

他的衣裳,就是陈逐的衣裳。

他的眉间,有一颗小小的痣,和陈逐眉间的那颗,一模一样。

陈逐站在那人面前,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那人慢慢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和陈逐的眼睛一模一样。

只是那眼睛里,没有光,没有影,没有一切活着的东西该有的东西。

只有空。

很深很深的空。

“你来了。”那人说。

那声音,和陈逐的声音一模一样。

陈逐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双空无一物的眼睛,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那是他刚进靖妖司的时候。

沈墨问他:“你知道你为什么能听见死人说话吗?”

他说不知道。

沈墨说:“因为你离死很近。比任何人都近。”

他当时不懂。

现在他懂了。

“你是谁?”

那人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和所有死人的笑一样。

又不一样。

那笑里,有比真相更真、比死亡更远的东西。

“我是你。”那人说,“也是祂。”

光。

无数的光从四面八方涌来。

那些光里,有画面。

陈逐看见了很久很久以前。

久到还没有陈逐这个人。

久到他还是一缕游魂,飘荡在归墟的边缘。

那时祂刚刚睡去,梦呓散落人间,变成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可有一缕梦呓,没有飘远,而是留在了归墟里。

那缕梦呓,遇见了另一缕东西。

那是葛天师的执念。

三千年前,葛天师找到归墟,看见了祂,被祂的根须穿成了筛子。可他死之前,留下了一缕执念他想让一个人来,替他看看这个世界的真相。

那缕执念,和祂的梦呓,融在了一起。

然后它们等了很久。

等了三千年。

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到一个合适的身体,等到一个合适的灵魂

等到陈逐出生的那一刻。

那缕东西,从归墟飘出去,飘过东海,飘过江南,飘过京城,飘进了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的身体里。

那个婴儿,就是陈逐。

所以他才能听见死人说话。

因为那些死人,和祂的梦呓,本是同源。

所以他在皇宫底下能活下来,在盐井底下能活下来,在归墟边缘能活下来。

因为祂不让他死。

祂在等他回来。

陈逐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光慢慢消散。

那人还坐在那里,看着他。

“你想起来了。”那人说。

陈逐没有说话。

他想起的,不只是那些画面。

他想起的,还有那些年他自己走过的路那些抉择,那些挣扎,那些坚持。

那些东西,是真的吗?

那些东西,是“他”做的,还是祂让他做的?

“你知道答案。”那人说,“可你不想知道。”

陈逐抬起头,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你是谁?”他又问了一遍。

那人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羡慕。

“我是你。”他说,“是那个‘如果’。如果你当初没有离开归墟,如果你一直留在这里,如果你变成了祂的一部分……你就会是我。”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这里,是空的。”他说,“因为没有东西能填满。没有爱,没有恨,没有执念,没有牵挂。只有空。”

陈逐忽然想起了阿桂。

那个少年梗着脖子说“我不跟着您,我算什么”。

他想起了念生。

那个被他留在京城的孩子,每天等着他回去。

他想起了萧桓。

那个月圆之夜来看念生的人,每次走的时候都回头。

他想起了沈墨。

那个站在赤崖口悬崖边上的人,替他守着那个封印。

那些东西,是他的。

不是祂的。

“祂让你回来,不是让你变成我。”那人说,“祂让你回来,是因为祂需要一具身体。”

陈逐的目光一凝。

“祂快醒了。”那人说,“可祂没有身体。祂只是一团梦,一缕光,一个念头。祂需要一个人,替祂走出去,走进那个世界,替祂看看那些祂梦了三千年的人。”

“那个人,就是我?”

那人点了点头。

“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你就是祂选的。”

陈逐沉默了。

很久很久。

久到那些根须里的光都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然后他开口了。

“祂选了我。”他说,“可我是我。”

那人看着他,眼睛里那些空,忽然动了一下。

“那些年,我做的事,是我自己选的。”陈逐说,“那些案子,是我自己要查的。那些人,是我自己要救的。那些路,是我自己要走的。”

“不是祂让你做的?”

陈逐摇了摇头。

“祂让我能听见死人说话。”他说,“可怎么用这个本事,是我自己选的。”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那些根须,看着那些光,看着那个更深更深的地方。

“祂让我回来,是想让我当祂的身体。”他说,“可祂不知道,我回来,是我自己选的。”

“你选什么?”

陈逐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往来的方向走去。

那人喊住他:“你去哪儿?”

陈逐的脚步顿了顿。

他没有回头。

“去告诉祂。”他说,“祂选错人了。”

归墟深处,那团光在等他。

陈逐站在光前,看着那团比太阳还亮、比深渊还深、比一切还大的东西。

那就是祂。

那个创造了天地、创造了人、创造了万物的东西。

那个睡了三千年、现在正在醒来的东西。

祂没有眼睛,可陈逐知道祂在看他。

祂没有嘴巴,可陈逐知道祂在说话。

那声音从他的心里响起,用的是他自己的声音:

“你回来晚了。”

陈逐没有说话。

那声音又说:“你回来,是当我的身体的。”

陈逐还是没有说话。

那声音停了停,像是在等他的回答。

然后陈逐开口了。

“我知道。”他说,“可我不是来当你的身体的。”

那声音静了。

“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的。”

“什么事?”

陈逐抬起头,看着那团光,一字一句地说:

“你睡了三千年的那个梦,醒了。”

那团光忽然剧烈地颤动起来。

“那个人,那个你一直想见的人,那个让你做了三千年梦的人”

陈逐的手,按在剑柄上。

“他不是我。”

“他是他自己。”

剑出鞘的那一刻,整个归墟都亮了。

比祂还亮。

赤崖口。

沈墨站在悬崖边上,看着深渊里的光忽然变了。

不再是那种幽幽的冷光。

是金光。

炽热的、灼人的、像是太阳坠落一样的金光。

那光从深渊里涌上来,涌上崖顶,涌上天空,照亮了整片天。

他忽然笑了。

那笑和刚才不一样。

那是真的笑。

“这小子……”他喃喃地说,“还真让他做到了。”

京城,养心殿。

皇帝站在窗前,看着东方的天际线。

那道巨大的光柱还在,可颜色变了。

从冷白变成了金黄。

他手里的那枚棋子,忽然碎了。

碎成齑粉,从指缝里簌簌落下。

他看着那些粉末,脸上的笑慢慢消失了。

那是他第一次,没有笑。

归墟深处。

陈逐的剑刺进了那团光。

剑身一寸一寸地没入,那些金色的光芒顺着剑刃涌上来,涌进他的手臂,涌进他的身体,涌进他的每一根骨头。

那声音在他心里响起来,不再是自己的声音,而是一种从未听过的、古老的、像是天地初开时的声音:

“你……敢……”

陈逐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我不是你的梦。”

“我是陈逐。”

剑刺到底的那一刻,那团光忽然炸开了。

无数金色的光芒四散飞去,飞进那些根须里,飞进那些脉络里,飞进天地间的每一个角落。

陈逐站在那里,浑身浴血,手里握着剑。

剑上,有一滴金色的液体,正在缓缓滴落。

他看着那滴液体落进虚空,看着那些根须一根一根地黯淡下去,看着那个“祂”一点一点地消散。

然后他转过身,往来时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因为他看见了。

那个人,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那人的眼睛里,不再是空的。

有光了。

很淡很淡的光,像是刚刚燃起的烛火。

他看着陈逐,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和以前的笑都不一样。

那是真的笑。

“谢谢你。”他说。

然后他散了。

像一缕烟,轻轻飘散在归墟的风里。

陈逐站在那里,看着那缕烟慢慢飘远,飘进那些根须里,飘进那些光芒里,飘进那个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往来的方向。

往那个有阿桂、有念生、有沈墨、有他牵挂的一切的方向。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

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年,也许是一百年。

终于,他看见了光。

不是归墟里的光,是真正的光。

太阳的光。

他从那个凹陷里爬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

岛上那些纹路已经不再发光了。

它们只是普通的石头,静静地躺在那里。

岛外,那艘大船还在。

阿桂站在船头,看见他,整个人愣了一瞬,然后疯了一样跳进舢板,拼命往岛上划。

“大人!大人!”

他的声音在风里飘散,可陈逐听得见。

陈逐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少年,忽然笑了。

那笑,和他以前的每一次笑都不一样。

那是真的笑。

舢板靠岸的那一刻,阿桂跳下来,一把扶住他,眼眶红得吓人。

“大人,您……您没事吧?”

陈逐没有说话。

他只是拍了拍阿桂的肩,往舢板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岛还在。

那些礁石还在。

可他知道,归墟,已经不再是归墟了。

那个睡了三千年的祂,醒了。

不是以祂想要的方式。

是以陈逐给祂的方式。

他收回目光,跳上舢板。

阿桂跟在后面,一边划船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

陈逐没有听。

他只是望着北方,望着那个他来的方向,望着那个有沈墨、有念生、有萧桓、有他要回去的一切的方向。

太阳很好。

风很轻。

海很蓝。

他忽然很想念生。

那个被他留在京城的孩子,应该又长高了吧。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

可那发抖,不是怕。

是活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