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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泉靖妖

共 100 章

正在阅读 · 第50章 星轨密道

第50章 星轨密道

钦天监的轮廓,在黎明前最后一丝夜色中,如同一头蹲伏的、沉默的巨兽。它不如靖妖司衙署那般森然迫人,却自有一种与天穹对话的、亘古的孤高与神秘。青灰色的围墙比皇城其他部分更加高耸光滑,墙头覆盖着特制的琉璃瓦,在熹微的晨光下反射着冰冷而洁净的光泽。整个区域异常安静,听不到靖妖司那种隐约的、属于人间纷争的肃杀之气,只有风声穿过高墙内不知名的、造型奇特的金属仪器时,发出的细微呜咽。

陈逐隐藏在钦天监外围一条堆满废弃建材的窄巷里,背靠着一堵冰冷的、长满苔藓的旧墙。他换上了一身更加深暗、便于夜行的灰褐色短打,脸上再次涂抹了易容药物,这次着重掩饰了过于清亮的眼神和略显文弱的气质,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身手敏捷、沉默寡言的市井之徒。葛老头给的草纸摊在膝上,借着巷口极其微弱的天光,反复研读。

密道入口标注在钦天监东南角,一处早已废弃、被称为“沉星井”的古旧水井之下。井口据说已被巨石封死多年,井壁上有一条被暗流冲刷出的、极其隐蔽的横向裂缝,仅容一人侧身挤入,通向钦天监地下早已废弃的早期观测基座和排水系统。这是葛老头年轻时偶然发现的,连他自己都几十年未曾再踏足。

时间,第七日的前夜。星图上预示的“九曜偏轨”天象,就在明晚子时。陈逐不知道周挺他们的具体计划,但葛老头的警告和金婆婆的消息都表明,对方随时可能发动。他必须赶在前面。

他必须立刻行动。

他将草纸上的线路深深印入脑海,然后将其撕碎,用水囊里残余的、混合了特殊药物的水浸湿、搓烂,彻底销毁痕迹。他最后检查了一遍随身物品:云纹指环紧箍在食指,用特制的皮套遮掩了大部分光泽;“巳字令”印章和那本旧册抄本贴身藏好;金婆婆给的石灰粉和那根削尖的竹片别在腰间;还有一些火折、绳索、以及少量应急伤药。

深吸一口气,他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朝着“沉星井”的方向潜去。

“沉星井”所在的位置,如今已是钦天监外墙与一片荒废古柏林的交界处,人迹罕至。井口果然如葛老头所说,被一块布满青苔的厚重石板盖得严严实实,石板边缘与井台几乎长在了一起,缝隙里填满了泥土和杂草。

陈逐没有试图撬动石板。他绕着井台仔细搜寻,终于在井台背面一处破损的、被树根撑开的裂缝下,发现了一个被碎石和腐叶半掩的、仅能容人匍匐爬入的洞口。洞口幽深,向下倾斜,散发出潮湿的泥土和淡淡铁锈的气味。

就是这里。

他伏下身,侧耳倾听片刻,确认洞内没有异常声响,然后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洞内一片漆黑,狭窄压抑。他只能用手指和膝盖探路,摸索着向前、向下爬行。空气污浊,混合着陈年的尘土和某种淡淡的、类似铜绿的气味。不知爬了多久,前方传来潺潺的、极其轻微的水声,空气也变得潮湿阴冷。

他摸到了一个稍微开阔些的空间,似乎是井壁的横向裂缝入口。他侧身挤了进去,裂缝内湿滑无比,长满了滑腻的水藻。又艰难地挪动了数丈,脚下忽然一空!

他早有防备,双手及时扣住了裂缝边缘,身体悬空。下方传来水流的声音,更深,更急。他稳住身体,向下望去。借着裂缝顶端透入的、极其微弱的、不知来自何处的天光(或许是地面其他缝隙),他隐约看到下方是一条宽阔的、人工修砌的石砌暗渠,浑浊的渠水缓缓流淌,深不见底。暗渠两侧有狭窄的石质步道。

葛老头的路线指示,需要沿着暗渠上游走一段,然后在一处有明显三岔拱券的地方,从左侧拱券上方一个坍塌的缺口进入向上的通风管道。

他估算了一下高度,松手落下,稳稳落在湿滑的石质步道上,溅起一片水花。声音在空旷的暗渠中回荡,很快被水流声吞没。

他辨明方向,开始向上游走去。步道湿滑,渠水散发出淡淡的、钦天监特有的、混合了金属、矿物和香料的复杂气味。暗渠顶部每隔一段距离,就有碗口大小的通风口,透下丝丝缕缕的、来自地面的微光,也隐约传来远处钦天监内部仪器运转的、极有规律的“咔哒”声和齿轮转动声。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果然出现了三条岔渠。左侧拱券稍矮,渠水似乎更加浑浊静止。他按照记忆,找到拱券上方一处颜色较深、砖石松动的区域,攀着湿滑的砖缝爬上去,果然发现了一个被坍塌砖石半掩的、向上的竖井口,井口有铁制的扶梯,锈迹斑斑。

他攀上扶梯,开始向上爬。竖井内更加黑暗,只有头顶极高处,隐约有一点点极其黯淡的、仿佛星光般的光点。扶梯年久失修,锈蚀严重,每攀爬一步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铁屑簌簌落下。

爬了不知多久,头顶的光点逐渐变大,变成了一个圆形的、被粗糙铁栅封住的出口。铁栅锈蚀得更加厉害,他用撬棍(从金婆婆竹片改良)小心地撬开一角,探出头去。

外面是一个堆满杂物、积满灰尘的狭小房间,看样子是某个废弃的储物间或设备间。空气干燥,带着陈旧木头和纸张的味道。远处隐约传来人声和脚步声,但很遥远。

他无声地钻出竖井,将铁栅恢复原状,抹去明显的痕迹。然后,他走到房间唯一一扇紧闭的木门前,侧耳倾听。

外面是一条安静的走廊,没有脚步声。

他轻轻推开门,闪身而出。走廊两侧是紧闭的房间,门上贴着褪色的标签,写着“丙七”、“丁三”之类的编号,似乎是以前存放旧仪器或资料的地方,如今都已废弃。空气中有淡淡的灰尘味。

根据葛老头简略的描述和有限的线索,观星台的主建筑在钦天监中央,而“旧观星室”位于主塔楼的最高层,需要穿过主殿和盘旋而上的石阶。沿途必然有守卫。

他必须万分小心。

他沿着走廊,朝着感觉上更中心的方向潜行。走廊曲折,岔路很多,他依靠对方向和气流微弱的感知,以及偶尔透过高窗看到的、越来越近的、高耸塔楼的模糊轮廓来判断路径。

一路上,他避开了两处有微弱灯光和交谈声的区域,也躲过了一队巡逻的、穿着钦天监低级吏员服饰的守卫。这些守卫看起来并不十分警惕,更像是例行公事,他们的注意力似乎更多地放在维护那些精密仪器运转的安静环境上,而非防范潜入。

这给了陈逐一丝机会。钦天监毕竟不是靖妖司,这里的人更多沉浸在星象、历法之中,对世俗的阴谋和血腥,或许缺乏足够的警惕。

终于,他来到了一处相对开阔的大殿之外。透过巨大的、雕刻着星宿图案的木质格栅门缝隙,他看到殿内灯火通明(使用的是特制的、光线稳定柔和的长明灯),摆放着许多巨大的、造型奇特的青铜和黄铜仪器,有的像浑天仪,有的像地平经纬仪,还有许多他叫不出名字。几个穿着深蓝色钦天监官袍的人正在仪器旁记录、计算,低声交谈,神情专注。

这里就是主殿,穿过大殿,后面就是通往观星塔楼的入口。

他无法直接穿过大殿。唯一的办法,是从大殿侧面的回廊绕过去。他观察了一下,沿着阴影,悄无声息地挪向大殿侧面。

回廊里也有守卫,但间隔较远。陈逐如同壁虎般贴着墙壁和廊柱的阴影移动,利用云纹指环对周围环境中灵力的细微感应,提前避开那些可能带有警示符文的区域。

就在他即将绕过大殿,看到后方那扇紧闭的、通往塔楼的厚重木门时,异变突生!

怀中的云纹指环,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极其剧烈、近乎灼热的悸动!同时,他感到一股极其隐晦、却又异常强大的灵力波动,从塔楼方向隐隐传来!

不是守卫的灵力,那力量更加古老、更加……与星象相关!仿佛与头顶的苍穹产生了某种共鸣!

与此同时,塔楼那扇厚重的木门,突然“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推开了!

陈逐心脏骤停,瞬间将自己蜷缩进回廊一根巨大廊柱后的、堆放清洁工具的狭小空间里,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几乎停止。

脚步声传来。不是一个人。

“……监正大人,星轨推算无误,‘九曜偏轨’之象,确在明夜子时三刻达到极致。‘归垣’之位,指向‘鬼宿’分野,与旧录吻合。”一个略显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说道,语气恭敬。

“嗯。”另一个声音响起,更加低沉,带着一种久居上位、且浸淫玄奥事务形成的特殊威严与淡漠,“仪轨所需,都备齐了?”

“司珍坊那边,前日已将最后一件‘血灵器’送达,已按旧制封存于‘巳’位秘龛。‘冰魄’守卫正常。只待时辰一到,便可依古法启龛,行‘归灵’之仪。”先前的声音回答。

监正!司珍坊!血灵器!巳位秘龛!冰魄守卫!

陈逐的心沉到了谷底。说话的两人,分明就是钦天监的监正和另一位高阶官员!他们不仅知道,而且直接参与了“癸亥大祭”的筹备!周挺背后的“上面”,难道就是这位监正?或者,监正也只是执行者之一?

“很好。”监正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此次务必万无一失。三年前因‘引子’不纯,险些功亏一篑,反受其累。今次‘血绣’选材、制作皆依古法,‘生魂’之质亦经精挑,当可承纳‘星力’,完成‘转换’。宫中……已等不及了。”

生魂!转换!宫中!

果然!他们要用林氏、柳姑娘这样特定之人的生命和灵魂作为“引子”和“容器”,在特定的天象下,进行某种“转换”!很可能是为宫中某位贵人“续命”或“改命”!三年前那次出了岔子(反噬之兆),所以这次更加小心!

陈逐感到一股冰冷的怒火在胸腔里燃烧。为了某些人的私欲,就可以如此践踏无辜者的性命!

“监正放心,一切已安排妥当。只是……”那官员似乎有些迟疑,“靖妖司那边,周挺校尉虽得力,但近来似乎有些……枝节。那个叫陈逐的净秽郎出身的佥事,还有吴文书的死……”

“些许蝼蚁,翻不起浪。”监正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屑,“周挺若连这点事都处理不好,也不配为我们做事。倒是沈墨……此人始终态度暧昧,需加留意。不过,待明夜事成,大局已定,他也无力回天。祭坛那边,再加派些可靠的人手,确保万无一失。”

“是。”

脚步声朝着大殿另一侧远去,渐不可闻。

陈逐躲在工具堆后,浑身冰冷,冷汗早已湿透内衫。

监正亲口承认了!钦天监最高层直接参与了这逆天而行的邪恶仪式!为宫中贵人服务!周挺不过是他们摆在明面上的执行工具!沈墨的处境果然危险!

而仪式,就在明夜子时!地点,恐怕就是听泉秘库,或者附近与之对应的祭坛!

他必须立刻找到“旧观星室”中的反制之法!否则,一切都来不及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聆听,确认监正二人已经走远,且附近没有其他守卫靠近,才从藏身处出来,如同鬼魅般闪到那扇厚重的木门前。

门并未锁死,或许是因为监正刚刚离开,守卫松懈,又或许是这塔楼内部另有严密的防护,不惧外人闯入。

他轻轻推开门,闪身而入,反手将门虚掩。

塔楼内部空间比想象中更加空旷幽深。一道盘旋而上的石阶,贴着圆形的塔壁,通向看不见的顶端。石阶很宽,但每一级都落满了灰尘,显然少有人至。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镶嵌着发出柔和白光的萤石,照亮盘旋而上的路径。空气中弥漫着更加浓郁的古旧纸张、墨香、以及某种类似檀香又似金属冷却后的特殊气味。

他抬头望去,石阶仿佛没有尽头,消失在头顶的黑暗中。那里,就是“旧观星室”所在。

没有犹豫,他踏上石阶,开始向上攀登。

石阶盘旋,仿佛永无止境。寂静中,只有他自己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塔楼内部似乎自成空间,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亘古的寂静。

怀中的云纹指环,自进入塔楼后,悸动就未曾停止,而且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指向明确。仿佛在塔楼的顶端,有什么东西在强烈地呼唤着它。

他攀爬了许久,体力消耗巨大,腿伤处传来阵阵刺痛。就在他几乎要怀疑这石阶是否真的没有尽头时,前方终于出现了一扇门。

一扇与塔楼古朴风格格格不入的、紧闭的金属门。门是暗金色的,非铜非铁,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锁孔或把手,只有正中央,镶嵌着一个复杂的、立体的星象仪浮雕,仪器的几个主要圆环似乎可以转动。

星象仪的中心,有一个小小的、凹下去的印记。

那印记的形状——山峰,流水,亭子。与司珍坊徽记、青铜盒子上的印记一模一样!但在这里,它更像是一个……钥匙孔?

陈逐的心跳加速。这就是“旧观星室”的入口!需要对应的“钥匙”才能打开!这钥匙,显然不是普通的金属制品,很可能与星象仪的操作,或者与那个徽记本身有关。

他尝试着用手去推、去拉金属门,纹丝不动。他又试着去转动星象仪上的圆环,圆环可以转动,但无论他如何组合,金属门都毫无反应。

钥匙……徽记……“巳字令”?

他心中一动,取出脖颈上挂着的“巳字令”印章。印章底部的“巳”字,与这徽记似乎并无直接关联。但当他将印章靠近那个凹下去的徽记印记时,云纹指环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明亮光芒!

与此同时,“巳字令”印章也变得滚烫!印章底部的“巳”字,竟然投射出一道极其细微的、暗红色的光线,照射在星象仪的某个特定节点上!

“咔哒。”

一声轻响,星象仪中一个原本静止的小小指针,微微转动了一格。

陈逐福至心灵,立刻明白过来!这“巳字令”并非直接钥匙,而是启动星象仪解锁程序的“信物”之一!需要配合正确的星象仪操作!

他回想葛老头旧册抄本上的一些星图碎片和批注,结合监正提到的“九曜偏轨”“归垣之位”“鬼宿分野”,开始尝试着转动星象仪上的圆环,将它们调整到对应明夜子时天象的位置。

随着他一个个圆环调整到位,星象仪内部传来细微的、仿佛星辰运转的“咯咯”声。每调整一个,云纹指环的光芒就明亮一分,“巳字令”印章投射出的暗红光点也在星象仪上移动。

当最后一个圆环——代表“鬼宿”的环——被调整到特定角度时,整个星象仪猛地一亮!所有环上的古老星宿符号都流转起微光!

“轰……”

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响声传来,那扇光滑如镜的暗金色金属门,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露出后面一片更加深邃的黑暗。

门开了!

陈逐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的“巳字令”和竹片,迈步踏入了“旧观星室”。

室内一片漆黑,唯有门开的瞬间,门外萤石的光芒涌入少许,照亮了门口一小片区域。空气干燥冰冷,带着一种极其陈旧的、仿佛时间停滞的气息。

他点亮了火折。昏黄的光晕扩展开来,照亮了室内的景象。

这是一个圆形的房间,并不算特别宽敞,但极高,穹顶隐没在火光无法照亮的黑暗中。房间四周是直达穹顶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无数的卷轴、册页、皮卷,许多都已经泛黄脆化,用特制的丝绳或玉扣束着。房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青铜铸造的浑天仪模型,模型上镶嵌着各色宝石,代表星辰,在火光下闪烁着幽微的光芒。

而在浑天仪的正下方,地板上,刻画着一个极其复杂、覆盖了整个房间中央区域的巨大星图阵法。阵法的线条不是用颜料绘制,而是用某种暗银色的金属熔铸嵌入地面,微微高出,触手冰凉。阵法的核心,同样是一个山峰流水亭子的徽记,但这个徽记更加精细,且隐隐有灵光流转。

这里,就是前朝听泉苑观星秘阁的核心,也是关于那个禁忌仪式最原始、最完整记录的存放之处!

陈逐举着火折,快速扫视书架。卷册虽多,但分类似乎很有规律。他很快找到了标注着“祭祀”、“仪轨”、“异象录”等字样的区域。

他抽出一卷用金线捆扎的暗红色皮卷,展开。上面用朱砂和银粉书写着古老的文字,配以精细的星图和人形动作示意图。开头便是:“《九曜归灵大醮仪注》……”

他快速浏览。文字艰深古奥,夹杂着大量术语和加密符号,但结合葛老头的旧册抄本和他自己的理解,他逐渐看懂了大概。

这“九曜归灵大醮”,果然是一种极其邪恶的逆命转生之术!需选取九名生辰八字、命格特质符合特定星象要求的“生魂”作为“引子”和“容器”,以他们的精血灵魂为媒,配合九件以特殊材料和方法制作的“血灵之器”(绣品),在“九曜归垣”(九颗特定星辰运行到特定位置)的“阴蚀之时”(天地阴气最盛、常规秩序最薄弱的那一刻),于特定的“地脉交汇之眼”(听泉秘库或类似地点)举行仪式。仪式目的是将某个特定目标(通常是年老体衰或命格有缺的贵人)的部分或全部“命数”、“气运”、甚至“神魂”,强行转移到另一个更年轻、更合适的“容器”身上,或者直接“灌注”到某种承载物中,以求续命、改命、甚至……窃取他人命格天赋!

记载中提到,此术有违天道,风险极大。需以“冰魄”之力镇压仪式过程中的阴气反噬和“生魂”怨念,还需以特殊的“镇器”(很可能就是那个青铜盒子里的东西)作为仪式核心枢纽,平衡转移过程中的力量。若任何一环出错,轻则仪式失败,“生魂”湮灭,重则引发“阴力倒灌”,反噬施术者和目标,甚至波及周围,酿成大祸。三年前的“反噬之兆”,很可能就是出了问题。

在仪注的最后几页,他找到了关于“反制”的记载。方法有三:

其一,破坏“血灵之器”,尤其摧毁其核心的“血绣”隐藏符纹(“巳”字等),可使仪式失去媒介。

其二,干扰或摧毁仪式核心的“镇器”,可使力量失衡,引发反噬。

其三,在仪式进行到最关键的时刻,以与“镇器”同源但属性相克、或者能引动更大规模“纯阳”或“破邪”之力的物品,强行冲击仪式核心阵法,可使其崩溃。记载中提到,初代监正曾留下三枚“破军星符”,专为应对此类邪术失控而备,但早已遗失。另有一种可能,是以自身精血魂魄为引,引动星图中对应的“破军”、“七杀”等杀伐星力,行险一搏,但施术者必死无疑。

陈逐看完,心中既沉重又燃起一丝希望。破坏“血灵之器”和“镇器”是可行之路,但需要接近核心祭坛,并找到具体方法。“破军星符”已不可得,行险一搏是同归于尽的下下策。

他继续翻找,希望能找到关于“镇器”具体形态、位置,以及如何破坏的更多信息。

就在他全神贯注于手中皮卷时,火折的光芒忽然剧烈地摇曳了一下!

不是风吹。这密闭的室内没有风。

他猛地抬头!

只见房间中央那巨大星图阵法的核心——那个山峰流水亭子的徽记——正散发出越来越明亮的、银白色的光芒!光芒沿着阵法的金属线条流淌,迅速点亮了整个星图!整个房间瞬间被一种清冷而神秘的银辉笼罩!

与此同时,他怀中的云纹指环也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几乎要挣脱束缚的炽热光芒!与星图的光芒交相辉映!

“嗡——!”

一阵低沉而浩大的嗡鸣声,从星图阵法中传出,仿佛古老的星辰在低语!

陈逐惊骇地看到,那青铜浑天仪模型上的宝石星辰,也开始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按照某种玄奥的轨迹缓缓运转!而地面上的星图阵法,光芒越来越盛,线条仿佛活了过来,开始缓缓扭曲、流动!

这不是他触发的!是星图阵法自行启动了!是因为云纹指环?还是因为接近了明夜那个特定的时辰,这阵法与天象产生了感应?

无论原因是什么,这巨大的动静,绝对会惊动塔楼外的守卫!甚至可能惊动刚刚离开的监正!

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他飞快地将手中那卷至关重要的《九曜归灵大醮仪注》皮卷塞入怀中,又眼疾手快地抓了几卷旁边看起来像是记载“镇器”详情和“血灵器”制作禁忌的卷轴,胡乱塞进怀里。

就在这时,星图阵法的光芒骤然汇聚,在阵法核心的上方,投射出了一幅清晰的、旋转的立体星象图景!正是明夜子时,“九曜归垣”于“鬼宿”分野的天象预演!而在那星象图景的核心,隐约浮现出一个地点的虚影——那是一片荒废的苑囿,中央有一口干涸的池塘,池塘边依山建有一座小楼,楼旁石阶通往山顶的亭子……

听泉废苑!望亭!

祭坛就在望亭之下!或者说,望亭本身就是祭坛的一部分!

这个虚影只持续了短短几息,便随着星图阵法光芒的逐渐黯淡而消散。青铜浑天仪上的宝石也依次熄灭。房间重新被火折的昏黄光芒和残留的银辉笼罩。

但巨大的动静已经产生!陈逐听到了塔楼下方,远远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

“塔楼有动静!”

“快上去看看!”

暴露了!

陈逐转身就朝着来时的金属门冲去!然而,那扇门在他进入后,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关闭,严丝合缝,光滑如镜,再也找不到任何开启的机关!

被关在里面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踏上了塔楼的石阶!

绝境!

陈逐的目光飞快扫过房间。书架,浑天仪,星图阵法……没有其他出口。

难道要在这里束手就擒?

不!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房间穹顶。那里,在银辉完全消散前的最后一瞬,他似乎看到,正对着星图阵法核心的上方,穹顶的黑暗深处,有一小块区域,结构与周围略有不同。

或许……

他不再犹豫,将火折咬在口中,后退几步,助跑,猛地跃起,单手抓住青铜浑天仪最高处的一个横梁,借力向上一荡,另一只手堪堪够到了穹顶那块略有不同的区域!

入手冰凉,是一块可以活动的、巴掌大小的金属板!

他用尽力气向旁一推!

“咔!”

金属板滑开,露出一条垂直向上的、极其狭窄的通风管道!一股冰冷的、带着星空气息的风从管道上方吹下!

有出口!

下方,沉重的脚步声和呼喝声已经来到了金属门外!

“门打不开!”

“撞开它!”

陈逐顾不上许多,双手扒住管道边缘,用尽全身力气,引体向上,钻入了那狭窄的管道中!

管道内壁光滑,布满灰尘。他手脚并用,拼命向上攀爬。下方,传来金属门被剧烈撞击的“砰砰”巨响!

管道并不长,向上爬了约两三丈,前方出现了一扇简陋的、用插销从内闩住的木栅栏。他推开插销,顶开木栅栏,探出头去。

冰冷的夜风瞬间灌满口鼻。眼前,是浩瀚无垠的、缀满星辰的夜空!

他爬出管道,发现自己身处观星塔楼真正的顶端露天平台!脚下是平整的石板,周围环绕着低矮的护栏,平台上摆放着几架巨大的、指向夜空的青铜望远镜和其他观测仪器。这里,才是钦天监如今日常使用的观星台。

而在他身后,管道出口伪装成了一个不起眼的、堆放清洁工具的小隔间。

他来不及欣赏这近距离接触星空的震撼,也顾不得高处呼啸的寒风。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他冲到平台边缘,向下望去。塔楼极高,下方是钦天监错落的屋脊和庭院,灯火零星。直接跳下去是找死。

他的目光扫过平台。没有绳索,没有其他通道。

难道要被困在这高塔顶端?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平台一角,固定着一架用于吊运沉重仪器部件的小型木质滑轮吊架,吊索垂向下方,似乎连接着塔楼中层的某个窗口。吊索是结实的麻绳,虽然陈旧,但看起来还算牢固。

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冲到吊架旁,检查了一下吊索和滑轮。然后,他抓住垂下的麻绳,用尽全身力气,向外荡去!同时双脚在护栏上一蹬!

身体如同钟摆般荡出塔楼,划过一个巨大的弧线,朝着下方塔楼中层一个黑黢黢的窗口撞去!

“哗啦!”

他撞碎了窗棂,滚入一个黑暗的房间,碎木和玻璃碴落了一身。他顾不上疼痛,立刻爬起来,环顾四周。这是一个堆放杂物的房间,没有守卫。

他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侧耳倾听,外面没有动静。他轻轻拉开门,外面是一条安静的走廊。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记忆中进来的密道方向,悄无声息地快速撤离。

身后,观星塔楼顶端,隐隐传来了守卫登上平台后发出的惊疑呼喊声。

但陈逐的身影,已经如同融入夜色的水滴,消失在钦天监错综复杂的古老建筑群深处。

他带着用生命换来的、至关重要的仪注记载和情报,冲向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明夜子时,听泉废苑,望亭之下。

决战之地,已经清晰。

而时间,只剩下不到十二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