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井底
那一夜,陈逐没有再睡。
他坐在窗前,手里握着那块残玉,听着那声音一遍一遍地响——“陈逐……念生想你了……”
声音确实是念生的,软软的,带着孩子特有的奶气。但听着听着,陈逐听出了一丝不对劲——
太平了。
念生说话从来不是这样的。那孩子活泼得很,说话的时候总是带着起伏,高兴时声音往上扬,委屈时声音往下坠,生气时还会故意拖长音。可这块玉里传出来的声音,每一个字都一样平,像……像被人一个字一个字捏出来的。
天快亮的时候,声音终于停了。
陈逐把残玉收进怀里,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雪地上那行脚印还在,从院子中央延伸到窗下。他蹲下来,仔细看那些脚印——是人的脚印,尺码不大,像是……像是孩子的。
陈逐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他顺着脚印往回走,走到院子中央,脚印从这里开始。周围没有别的痕迹,像那个人是凭空出现在这里的。
陈逐站在那儿,忽然感觉到什么,抬起头。
城楼上,那个影子还在。
天还没全亮,城楼的轮廓在晨雾里朦朦胧胧的,那个影子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尊雕塑。
陈逐看了片刻,转身回了值房。
半个时辰后,周朴来了。
“大人,井的事,属下问清楚了。”他递过来一张地图,“关外正北方向十二里,有三口枯井,离乱葬岗大概五里地。其中一口井比较深,当地老人说那口井是三十年前打的,打下去没出水,就废弃了。后来有人往里面扔过死猫死狗,再后来就没人去了——都说那井邪性。”
陈逐看着地图,那口井的位置被周朴用红笔画了个圈。
“邪性?怎么个邪性法?”
“具体说不清楚。”周朴说,“就是有人路过那附近,会觉得浑身发冷,走远就好了。还有人说晚上经过那里,会听见井里有人在哭。但没人敢靠近看,所以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陈逐点点头,折起地图:“准备一下,一个时辰后出发。”
周朴应了,转身要走,又被陈逐叫住。
“周舵主,”陈逐看着他的眼睛,“昨晚来找我的那个东西,你怎么看?”
周朴愣了一下,斟酌着说:“属下觉得……那是有人装神弄鬼。什么化成一地碎雪,那都是障眼法。属下在靖妖司二十年,见过的真鬼多了,真鬼不会那样。真鬼要找人索命就直接索了,弄这些花里胡哨的干什么?”
“那它来干什么?”
周朴被问住了。
陈逐替他回答:“它来送信。送一张纸条,送一块玉。”
他从怀里取出那块残玉,放在桌上。
周朴凑过来看,脸色变了一瞬——那一瞬很快,快得几乎看不清,但陈逐一直盯着他,看见了。
“这玉……”周朴的声音有点紧,“这上面的字,是‘景’?”
“你认识?”
周朴摇头:“属下不认识。只是……只是这个字,这个切口,这种刻法,像是宫里出来的东西。属下早年进过几次京城,见过一些宫里的物件,刻工和这个有点像。”
陈逐把玉收起来:“出发吧。”
一个时辰后,陈逐带着三个人出了关。
周朴没来,说是分舵有急事要处理,派了昨天那个年轻的靖妖司卒跟着,另外还有两个分舵的老手。年轻的那个叫沈昭——巧了,也姓沈。陈逐问他是不是京城沈家的远亲,他挠着头说不是,就是个普通人家,爹娘起名的时候随便翻的书。
关外的雪比昨天又厚了几分,马跑不起来,只能慢慢走。
十二里路,走了将近一个时辰。
那口井在一片开阔的雪原上,周围什么都没有,孤零零的,像大地上的一只眼睛。
陈逐勒住马,远远地看着那口井。
井口用几块石板盖着,石板上积了厚厚的雪。周围的地面很平整,没有什么特别的痕迹,但他胸口的罗盘已经开始发烫。
“大人,”沈昭凑过来,压低声音,“属下怎么觉得……这地方冷得不正常?”
陈逐看他一眼:“你感觉到了?”
沈昭点头,缩了缩脖子:“属下来北境三年了,什么冷没挨过?但这地方的冷,不是从外面往里面冷,是……是从里面往外面冷。骨头缝里都透着凉气。”
那两个老手也点头,脸色都有些发白。
陈逐翻身下马,走向那口井。
走到井边,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盖着井口的石板。
凉的。
但那种凉,不是石头该有的凉——是摸上去的一瞬间,凉意会顺着指尖往上爬,爬到手腕,爬到小臂,爬到胳膊肘,然后停在那儿,像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你。
陈逐站起身,对沈昭说:“把石板掀开。”
三个人合力,把那几块石板挪开。
井口露了出来,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陈逐趴在井边,往下看。
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味——不是腐烂的腥,是另一种腥,像……像刚出生的婴儿身上的那种腥。
他摸出一枚火折子,吹燃,扔下去。
火折子往下落,落,落,一直落到底,才“噗”的一声灭了。
那一瞬间,陈逐看见了井底的东西。
不是水。
是人。
很多人。
密密麻麻的人,挤在井底,脸朝上,眼睛睁着,看着他。
火折子灭了,一切又陷入黑暗。
陈逐站起来,脸色如常,对沈昭说:“拿捆尸索来,我下去。”
沈昭吓了一跳:“大人,这怎么行?让属下先下去探探——”
“你下去会死。”陈逐打断他,“我在上面看着,你们三个守着井口,不管听见什么声音,都不要往下看。记住,不要往下看。”
他接过捆尸索,系在腰上,把另一端交给沈昭:“半个时辰后,如果我没上来,你们就回关城,去找周朴,告诉他——井里的东西,他应该认识。”
沈昭的手抖了一下:“大人……”
陈逐没再说话,纵身跳进了井口。
下落的过程比预想的要长。
陈逐一只手握着捆尸索,一只手按在剑柄上,眼睛一直睁着,适应着越来越深的黑暗。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还有别的声音——很轻,很细,像无数人在他耳边呢喃。听不清说什么,但那声音密密麻麻的,像蚂蚁在身上爬。
脚终于踩到了实地。
井底比他想象的要宽敞,直径大概有两丈,像个倒扣的坛子。四周是潮湿的井壁,脚下是……是软的。
陈逐没有低头。
他摸出一枚夜明珠——这是临行前沈墨送他的,说是关键时刻能救命——举起来,慢慢往下看。
脚下是尸体。
不,不全是尸体。
是人的形状的东西,挤在一起,一层叠着一层。有的已经腐烂成白骨,有的还保持着皮肉,有的介于两者之间。她们的脸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朝上,朝井口,朝刚才他扔下火折子的地方。
眼睛都睁着。
有的眼睛已经烂没了,只剩下黑洞洞的眼眶;有的眼睛还完好,黑眼珠直直地盯着井口;有的眼睛正在腐烂,液体从眼角流下来,淌到旁边尸体的脸上。
陈逐站在她们中间,脚踩在一个尸体的胸口。那尸体的嘴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在喘气。
没有呼吸。
这些尸体都没有呼吸。
但陈逐知道,她们还“在”。
他感觉到胸口罗盘的灼烫,烫得像要烧穿皮肉。他握紧剑柄,一步一步往前走,每走一步,脚下就传来轻微的“噗”声,像踩在烂泥上。
那些脸随着他的脚步转动。
不是头在转,是眼睛在转——眼眶里的眼珠,不管是完好的还是腐烂的,都跟着他移动的方向转动,一直盯着他。
陈逐走到井底中央,停下来。
这里有一个东西。
一个石台。
半人高,台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纹路里填满了暗红色的东西——干涸的血。那些纹路很复杂,弯弯绕绕的,但陈逐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是“天地脉络”的纹路。
和拓片上的纹路同源,但不是完整的,只是一部分。这一部分,恰好是——
“续命”的那一部分。
癸亥大祭的核心阵法,用的就是这一部分。
陈逐的手握紧剑柄,手背上青筋暴起。
太后。
太后那场癸亥大祭,用的是这个纹路。
而那个纹路,现在出现在北境,出现在一口枯井里,出现在几十具尸体中间。
他抬起头,看向石台的上方。
那里有个东西。
一个用绳子吊着的东西,晃晃悠悠的,像一盏灯。
但那不是灯。
那是一颗心。
一颗还在微微跳动的心。
陈逐盯着那颗心,看了很久。
心是人的心,大小和成年人的拳头差不多,颜色暗红,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血管。那些血管还在微微搏动,一下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动。
心被一根绳子穿着,绳子另一头系在井壁上钉着的一根铁钩上。铁钩锈迹斑斑,但绳子是新的,麻绳,上面还有没干透的血迹。
陈逐深吸一口气,压住胸口的灼烫,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眼睛转得更快了,有的眼珠转得太快,从眼眶里掉出来,“啪嗒”一声落在地上,滚到他脚边,还在转,还在看他。
陈逐没有低头。
他走到石台边上,伸手去摸那些纹路。
指尖触到石台的瞬间,一阵剧烈的刺痛从指尖传来,像被无数根针同时扎进去。他咬紧牙,没有缩手,反而按得更用力了。
纹路开始发光。
很微弱的光,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被火烤化了一样。光顺着纹路流淌,一点一点填满那些弯弯绕绕的沟壑,最后汇聚到石台中央——
那里有一个凹槽。
凹槽的形状,和他怀里那块残玉一模一样。
陈逐的手停在半空。
就在这时,那些尸体的嘴同时张开了。
几十张嘴同时张开,发出同一个声音——
“陈逐……念生想你了……”
念生的声音。
从这些腐烂的、干枯的、只剩白骨的嘴里,发出念生的声音。
陈逐猛地后退一步,剑已经出鞘。
那些尸体没有动。她们只是张着嘴,一遍一遍地说着那句话,声音整整齐齐,像无数个念生同时在他耳边说话。
陈逐站在原地,握剑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他听出来了——
这一次的声音,不是玉里传出来的那种平的声音。这一次的声音,有起伏,有感情,有孩子说话时特有的那种软。
这是真的念生。
可是念生在京城,在萧桓的宅子里,离这里三千里。
他的声音怎么会从这些尸体的嘴里传出来?
除非——
陈逐的心猛地一沉。
除非念生不在了。
除非念生的声音,是被人“放”进这些尸体里的。
除非有人想告诉他——
念生在他手里。
声音还在继续,一遍一遍,像念经一样。
陈逐站在那些尸体中间,听着念生的声音从几十张嘴里同时传出来,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这是警告。
也是挑衅。
那个让镇北侯笑的东西,知道他在查什么,知道他关心什么,知道念生是他唯一的软肋。它让这些尸体在他面前喊念生的名字,就是为了告诉他——你的一切,我都知道。
陈逐慢慢收起剑。
他转过身,走回石台边上,再次看向那个凹槽。
凹槽的形状和他怀里的残玉一模一样。如果他把残玉放进去,会发生什么?纹路会完全激活?石台上的血会重新流动?那颗心会跳得更快?还是会有别的东西从这些尸体里站起来?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他不放,他可能永远不知道真相。
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块残玉。
冰凉的,还在微微跳动。
他把残玉取出来,放在掌心,低头看着上面那个残缺的“景”字。念生的父亲是景王,这块玉应该是景王生前佩戴的。景王死后,玉碎了,碎片散落各处。他查案的时候见过一块,在景王的旧物里,但不是这一块。
这一块是谁送来的?
那个自称郑七的东西?
还是城楼上一直站着的那个影子?
陈逐抬起头,看向井口。
井口很小,远远的,像一颗星星。他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但井口透进来的光告诉他,天还亮着。
他低下头,又看向那些尸体。
那些眼睛还在看他。有的眼珠已经掉出来了,只剩下黑洞洞的眼眶,也在看他。
陈逐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井底很静,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想要什么。但你用念生的声音来吓我,说明你知道我怕什么。既然知道,那就该明白——”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动念生的人,我会让他死得比镇北侯还难看。”
尸体们的嘴停了一瞬。
但只是一瞬。
然后,那些嘴又张开了,这次说的不是念生的名字,而是——
“陈逐……你下来的时候,有没有数过,井底有多少人?”
陈逐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低头,看向脚下。
脚下那些尸体,那些一层叠一层的尸体,忽然开始动了。不是站起来,是蠕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她们下面慢慢往上爬。
井底的尸体有多少?
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他跳下来的时候,落地的瞬间,脚下是软的。他以为是踩在尸体上,踩在烂泥上,踩在腐烂的肉上。
可如果——
如果那些“软的”,不是尸体,而是别的什么东西呢?
他脚下的地面忽然裂开一条缝。
一只手从缝里伸出来,抓住他的脚踝。
冰凉。
那只手冰凉,但又有温度——活人的温度。
陈逐低头,看见那只手,看见那只手的腕上,戴着一个东西。
一个小小的银镯子。
银镯子上刻着一行字,字很小,但他看得很清楚——
“念生长命百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