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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黄泉靖妖

共 100 章

正在阅读 · 第18章 夜窥

第18章 夜窥

等待,是渗入骨髓的阴冷与紧绷神经的煎熬。

岩石后的狭小隐蔽处,三人轮换值守,尽量保持静默。葛老吏用一些特殊的药粉混合苔藓泥浆,涂抹在岩石和衣物表面,以遮掩活人生气,据说对某些依赖嗅觉或“气感”的阴邪之物有效。沈墨则时刻留意着定秽盘和周围环境的细微变化,手指不时在地面用碎石划出只有他自己能懂的符号,似乎在推演计算着什么。

陈逐负责前半夜的观察。他靠在一块冰冷的石头后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百步外那片雾墙的“薄弱”区域。夜色渐深,本就昏暗的林间更是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那灰白色的雾墙本身,在绝对的黑暗中散发着一种惨淡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微光,勉强勾勒出它庞大无朋的轮廓和表面缓慢的流动。

山林死寂。连风声都似乎被那雾墙吞噬了,只有自己刻意放缓的呼吸和心跳声,在耳中鼓噪。定秽盘放在膝上,盘面漆黑依旧,指针纹丝不动地指向雾墙。怀中的獬豸令不再灼热,但始终保持着一种温润的警惕感,仿佛沉睡的猛兽,随时可以醒来。

时间一点点流逝。子时将近。

就在陈逐感到眼皮有些发沉,正想用指甲悄悄掐一下虎口提神时——

异变发生了。

不是来自他们紧盯的那片“薄弱区”,而是来自雾墙更左侧,大约两百步外一处原本看起来毫无异状的地方。

那里原本平稳流动的灰白雾气,突然向内凹陷、收缩,形成了一个直径约三尺、边缘规整得近乎完美的圆形通道入口!通道内部并非黑暗,而是弥漫着一种黯淡的、仿佛月光透过浓云的青灰色光芒,勉强照亮了入口后一小段路径——那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由不规则黑色石块垒砌的阶梯,蜿蜒没入雾墙深处。

与此同时,一股虽然微弱、但绝对清晰的活人气息,混合着一种淡淡的、类似檀香却更显阴沉的香料气味,从那通道入口处飘散出来!

有人要出来了!

陈逐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屏住呼吸,用最轻微的动作,碰了碰身边闭目调息的沈墨和葛老吏。

两人几乎同时睁眼,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那处通道入口。

只见一道佝偻瘦小、披着深灰色带兜帽斗篷的身影,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从那青灰色光芒的通道中走出。他(或她)脚步很轻,落地无声,手里似乎还提着一个不大的、用黑布包裹的方形物件。

人影走出通道后,并未立刻远离,而是站在雾墙边缘,警惕地左右张望了片刻。兜帽的阴影完全遮住了他(她)的面容。

借着雾墙本身那惨淡的微光和通道口黯淡的青光,陈逐勉强能看清,此人斗篷的样式非常简朴,毫无纹饰,但布料在微光下隐隐有特殊的质感,似乎不是寻常棉麻。他(她)手中提着的那个黑布包裹,棱角分明,大小如一尺见方的木匣。

人影观察了约莫十息,似乎确认周围安全,这才迈开脚步,朝着与陈逐他们藏身处相反的方向——即沿着雾墙边缘,向东南方向走去。他(她)的步伐有些奇特,并非直线,而是带着某种固定的节奏和轻微的左右摇摆,仿佛在遵循着某种步法,以避免触发雾墙周边可能存在的其他陷阱或警戒。

“跟上去。”沈墨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道,同时迅速用手势做了分工,“葛老,你沿侧翼迂回,注意前方和侧方有无接应或暗哨。陈逐,跟我从后方尾随,注意他的步法和可能留下的痕迹。尽量拉远距离,用灵觉和定秽盘感应,不要靠肉眼死盯。”

葛老吏无声点头,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下岩石,借助林木和地形的掩护,朝着人影前进方向的侧前方迂回而去。

沈墨则示意陈逐,两人保持着低伏的姿态,利用岩石、灌木和阴影,远远吊在那灰色斗篷人影的后方。

跟踪并不容易。这片紧邻雾墙的区域,地面多是松软的腐殖土和苔藓,几乎留不下足迹。而且那人影似乎对环境极为熟悉,专挑最难走、最隐蔽的路线,身形在昏暗中时隐时现。若非陈逐凭借灵觉牢牢锁定那缕活人气息和淡淡的阴郁香料味,以及定秽盘对那人影身上隐约散发的、与雾墙同源但微弱得多的阴秽气的指向,恐怕早已跟丢。

跟出了约莫一里多地,前方人影忽然停下了脚步,再次警惕地环顾四周。陈逐和沈墨立刻伏低,藏身于一丛茂密的、叶子边缘长着锯齿的怪异灌木之后。

只见那人影蹲下身,将手中提着的黑布包裹放在地上,然后伸出枯瘦的手指,在地上摸索着,似乎在寻找什么。片刻后,他(她)从腐叶层下,抠出了一块巴掌大小、颜色与周围泥土几乎无异的扁平石板。

人影将石板挪开,下面露出一个黑洞洞的、似乎很深的垂直地穴。他(她)从怀中取出一个火折子,吹亮,凑近地穴口照了照,然后又从斗篷内掏出几样小东西,借着火光飞快地捣鼓了几下,似乎在进行某种检查或操作。

完成这些后,人影重新盖好石板,仔细掩去痕迹,提起黑布包裹,继续前行。

“是他们的一个外部联络点,或者物资中转站。”沈墨在陈逐耳边极轻地说道,“记住这个位置。”

又跟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前方地形开始发生变化,林木渐稀,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布满乱石的低洼地。而那人影的目的地,也出现在视野中——低洼地中央,赫然有一座低矮简陋、以石块和泥土垒砌的圆形石屋,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和苔藓,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若非走近极难发现。石屋没有窗户,只有一扇紧闭的、看起来颇为厚重的木门。

石屋周围,散落着一些惨白的、形状怪异的兽骨,还有几处用碎石摆出的、看似随意实则隐含规律的图案,散发出淡淡的邪异气息。定秽盘对那个方向的反应明显增强。

灰色斗篷人影走到石屋门前,没有敲门,而是伸出手指,在门板上以一种特定的节奏,轻重不一地叩击了数下。

“笃…笃笃…笃…笃笃笃…”

木门从里面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条缝,一只苍白枯瘦的手伸出,接过了人影递过去的黑布包裹,随即门又迅速关上,整个过程迅捷无声。

灰色斗篷人影完成交接,似乎松了口气,不再如之前那般警惕,转身便沿着来路返回,步伐也轻快了不少。

沈墨眼中精光一闪,对陈逐做了个“继续跟,但准备动手”的手势。

显然,这石屋里的人,地位或重要性可能更高,或者是需要留守此地的。而这个跑腿送东西的灰色斗篷人,则是返回葬槐谷的。如果要想不惊动石屋里的人,又获取进入雾障的方法,这个折返的送信人,可能是更好的目标。

两人再次拉开距离,远远尾随。这一次,灰色斗篷人影似乎因为完成了任务,警惕性有所下降,返回的速度快了些,步法也不再那么严格遵循特定节奏。

就在他(她)再次经过之前那个隐藏的地穴附近,准备转向雾墙方向时,异变再生!

不是来自陈逐他们,也不是来自石屋方向。

而是来自他们侧后方,那片死寂的、紧挨着雾墙的密林深处!

“窸窸窣窣……咯咯……”

一阵极其轻微、却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和仿佛骨骼错位的声响,毫无征兆地传来!

紧接着,几道黑影,以一种扭曲怪异的姿态,从林中扑出,直扑那灰色斗篷人影!

那黑影的速度快得惊人,在昏暗中只能看清大致轮廓——类人形,但肢体比例极不协调,手脚细长,关节反曲,头颅奇大,奔跑时四肢着地,动作如同巨大的蜘蛛!它们通体覆盖着黑乎乎、湿漉漉的、仿佛烂泥与苔藓混合的物质,散发出浓烈的腐臭和阴秽之气!

“守尸傀!”沈墨的声音带着一丝惊怒,“是这雾障阴气滋养出的怪物!它们被活人生气吸引过来了!”

那灰色斗篷人影显然也吓了一大跳,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声音尖细,果然是个女子!她反应不慢,立刻从斗篷下抽出一根尺许长、前端镶嵌着惨白色兽骨的短杖,对着扑来的几只“守尸傀”一挥!

短杖顶端的兽骨亮起幽绿色的磷光,射出几道纤细的绿线,打在冲在最前的两只“守尸傀”身上。

“嗤嗤!”

绿线没入怪物体内,那两只守尸傀动作顿时一僵,体表的“烂泥”迅速干裂剥落,露出里面灰白色、仿佛风化千年的骨骼,随即哗啦一声散架倒地。

但这短杖的威力似乎有限,或者消耗巨大,女子挥出这一击后,气息明显紊乱,动作也迟缓下来。而剩下的三四只守尸傀,已经嘶叫着扑到了她近前,细长锋利的骨爪直抓她的斗篷和面门!

女子仓促后退,挥舞短杖格挡,险象环生。她的身手似乎并不高明,更多依赖那根短杖的邪异力量。

“动手!”沈墨低喝一声,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出!人在半空,手弩已然举起,扳机扣动!

“咻!咻!”两支弩箭破空,精准地射入两只守尸傀的头颅!箭头上似乎涂抹了特殊的破邪药物,射入后发出“滋滋”声响,那两只守尸傀惨嚎着,动作顿时凝滞。

与此同时,陈逐也拔刀冲出!他没有攻击守尸傀,而是直扑那被惊呆的女子!他的目标明确——制服她,夺取可能存在的进出雾障信物或方法!

女子见又有人杀出,更是惊慌,尖叫一声,转身就想往雾墙方向跑。

但陈逐的速度比她快得多!几个箭步便已逼近,手中直刀并不出鞘,连鞘带着一股劲风,横扫向女子的腿弯!

女子慌忙举杖格挡。

“啪!”

刀鞘与骨杖相交,发出一声闷响。女子力气显然远逊于陈逐,骨杖脱手飞出,她本人也踉跄后退,一跤坐倒在地,兜帽滑落,露出一张苍白瘦削、布满惊恐的年轻女子的脸,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眉眼间却带着一股长期不见阳光的阴郁和营养不良的憔悴。

她还想挣扎,陈逐的刀鞘已经抵在了她的咽喉,另一只手如铁钳般扣住了她的手腕。

“别动!”陈逐低喝。

女子浑身一颤,不敢再动,眼中满是绝望。

另一边,沈墨和从侧翼迂回赶到的葛老吏,已经干净利落地解决了剩下的两只守尸傀。葛老吏的青铜短戈对这类阴秽怪物似乎有奇效,戈锋过处,守尸傀如同朽木般被轻易斩碎。

战斗开始得突然,结束得也快。除了几只守尸傀散架的轻微声响和女子粗重的喘息,林间很快恢复了死寂。

沈墨快步走过来,目光冷冷地扫过被制住的女子,又警惕地望了望石屋方向和雾墙。没有其他动静。

“你是谁?从葬槐谷里出来的?”沈墨蹲下身,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女子咬着嘴唇,眼神躲闪,不肯回答。

葛老吏走过来,捡起地上那根惨白骨杖,看了看,又走到女子身边,毫不客气地搜了她的身。从她斗篷内袋里,找出几样东西:一个巴掌大小、刻着扭曲符文的黑色木牌;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散发着阴郁香味的暗红色粉末;还有几枚边缘锋利、形状不规则的深紫色木片——正是阴魂木的碎片!

看到阴魂木碎片,沈墨眼神更冷:“阴山居士在哪?谷里还有多少人?进出雾障的方法是什么?说出来,或许可以留你一命。”

女子看到阴魂木碎片被翻出,脸色更加惨白,但依然紧咬牙关。

葛老吏冷哼一声,枯瘦的手指看似随意地在女子颈侧某个穴位一按。

“呃啊!”女子顿时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呻吟,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仿佛有无数细针在扎她的神经。

“我说……我说……”不过两三息时间,女子便承受不住,涕泪横流,虚弱地哀求道,“别……别折磨我……我只是个……负责送‘饲粮’和取‘阴膏’的外围杂役……”

饲粮?阴膏?

陈逐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女子喘着气,断断续续地交代:“我……我叫小茹……三年前被掳来的……谷里……谷里除了‘山主’(阴山居士)和几位‘法师’,还有……还有几十个像我这样的杂役,还有……很多‘材料’……”

“进出雾障……要靠‘雾符’和……特定的‘步罡’……”她颤抖着手指,指向被葛老吏搜出的那块黑色木牌,“那……那就是雾符……佩戴它,在子时或午时雾障阴气流转到‘生门’位时,沿着‘兑位’走七步,再转‘离位’走九步……就能……就能在雾墙上打开通道……每次进出,雾符只能用一次……出来时,需要在外面用‘阴膏’涂抹雾符背面,重新‘充能’……”

“山主……山主大部分时间都在谷底‘养阴洞’闭关……几位法师轮流值守‘槐母林’和‘炼魂台’……我这次出来,就是给……给外面石屋的‘黑骨法师’送新炼制的‘阴膏’,并取回他收集的‘生魂精粹’……”她看向那个黑布包裹,眼中闪过恐惧,“那里面……就是‘饲粮’……”

生魂精粹……饲粮……

陈逐感到一阵寒意。这葬槐谷内,果然在进行着大规模、系统性的邪法修炼和惨无人道的勾当!

沈墨面色铁青,继续追问了许多细节:谷内地形、守卫分布、阴山居士和几位法师的特征能力、槐母林和炼魂台的位置、“材料”的来源等等。

小茹为了免受折磨,所知有限但尽数吐露。根据她的描述,葬槐谷内危险重重,邪修数量虽然不多,但个个精通邪术,且谷内环境诡异,遍布陷阱和受控制的邪物。那所谓的“槐母林”,就是阴魂木的生长地,由一位最强的“青槐法师”看守。“炼魂台”则是提炼“阴膏”和“生魂精粹”的地方,血腥无比。

问完话,沈墨与葛老吏交换了一个眼神。

“她怎么处理?”陈逐低声问。这女子虽然是被掳掠胁迫,但也参与了邪法活动,运送“饲粮”,罪责难逃。

沈墨沉默片刻,看向眼中重新充满恐惧和哀求的小茹。

“废掉她的邪法根基,抹去这段记忆,留在石屋附近。若那‘黑骨法师’发现她,是死是活,看她造化。若她能侥幸逃出这片山林,也算她命大。”沈墨最终做出了决定。直接杀掉一个已无反抗之力、且提供了关键情报的俘虏,非他所愿。但带着她更是累赘和隐患。

葛老吏依言行事,用特殊手法震散了小茹体内那点微薄的邪法修为,又用药物使她陷入昏睡,并将她挪到离石屋稍远、相对隐蔽的灌木丛中。

处理完小茹,沈墨拿起那块黑色“雾符”木牌和那包“阴膏”,仔细检查。

“子时生门,兑七离九……”他默念着口诀,又看了看天色,“快到丑时了,下一个子时在明日午夜。我们有一整天的时间准备。”

他看向雾墙,眼中寒光凛冽:“有了这个,我们就能进去了。”

“进去之后呢?”陈逐问。根据小茹的描述,谷内凶险远超预期。

“进去之后,先隐匿侦查,确认情报真伪,寻找‘槐母林’和‘炼魂台’的确切位置和守卫情况。”沈墨声音冷峻,“我们的首要目标,是确认阴魂木源头和‘阴山居士’的底细,获取更多证据。若有机会,捣毁‘炼魂台’,解救可能还存活着的‘材料’。但切记,不可逞强,一切以安全撤离、带回情报为优先。”

他顿了顿,看向陈逐和葛老吏:“此行凶险,九死一生。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陈逐握紧了手中的直刀和雾符,摇了摇头。葛老吏则只是默默擦拭着他的青铜短戈。

答案,不言而喻。

沈墨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三人迅速清理了现场的打斗痕迹,带着雾符、阴膏和阴魂木碎片,悄无声息地退回了之前那个岩石隐蔽处。

他们需要休息,需要消化得到的情报,更需要为明日午夜,潜入那座吞噬了无数生命的罪恶之谷,做好最后的准备。

夜色,愈发深沉。

而雾墙之后那座名为“葬槐”的深谷,正静静等待着不速之客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