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盐课司
陈逐在孟川的安排下住进了分舵后院的一间厢房。
说是厢房,其实更像一间杂物间,堆满了旧案卷和落灰的器具。孟川让人收拾出一块地方,支了张床,又送来干净的衣裳和金创药。
“先养伤。”孟川说,“盐课司那边,我让人盯着。”
陈逐没拒绝。
他身上的伤比看起来重。肩上那三道抓痕,虽然上了药,却始终不愈合,伤口边缘泛着淡淡的青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扎根。
阿桂守在门口,说什么也不肯走。
“大人,您救了我的命,我得跟着您。”他说,“我什么活都能干,扛盐包、跑腿、打更,您让我干什么都行。”
陈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这少年胆子小,却不蠢。他知道自己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周管事死后,下一个死的可能就是他自己。
跟着陈逐,是他唯一的活路。
“你睡门口。”陈逐说。
阿桂应了一声,真的在门槛边坐下来,靠着门框闭上了眼。
陈逐躺在床上,盯着房梁。
残片就放在枕边,那些纹路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像一条条细小的河流,缓缓流向某个方向。
那个方向,是盐课司。
可他太累了。
累到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闭上眼睛,任由黑暗把自己吞没。
他是被一阵刺痛惊醒的。
那种刺痛不是从伤口传来的,是从脑子里,像有人用一根极细的针,在他眉心深处轻轻扎了一下。
陈逐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黑了。屋里没有点灯,只有残片散发出的微弱光芒。
他低头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那些纹路流动的速度,比白天快了十倍不止。
它们在疯狂地往一个方向涌去,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前面拼命地“吸”它们。
那个方向——
盐课司。
陈逐翻身下床,动作太猛,扯动了肩上的伤,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大人?”阿桂惊醒过来。
“待在这儿,别出去。”
陈逐抓起剑,推门而出。
夜里的扬州城很静。
他沿着残片指引的方向一路疾行,穿过了两条街,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扇半掩的木门。
门上挂着一块匾:盐课司。
陈逐放慢脚步,按着剑柄,慢慢靠近。
门缝里透出光。
不是灯火的光,是一种幽幽的、冷白色的光。
和盐井底下那石板上的光,一模一样。
他推开门。
院子不大,正中间是一棵枯死的槐树,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公门人的袍服,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陈逐的手按紧了剑柄。
“程元礼?”
那人没有回答。
陈逐慢慢绕到正面,看清了那张脸——
那是一个死人。
脸上布满了白色的盐霜,眼眶深陷,嘴唇青紫,嘴角微微上扬,勾出一个诡异的笑。
和周管事死时的笑,一模一样。
可他不是程元礼。
陈逐在周管事的执念里见过这个人——那天夜里在周管事屋里的,就是这个人。
昨夜在盐场,那个穿公门袍服、声音沙哑的人,也是这个人。
可现在,他死了。
陈逐蹲下身,仔细查看。
死的时间不长,最多两个时辰。身上没有外伤,没有血迹,只有那股浓重的盐腥味,和那些从皮肤里往外渗的白色盐霜。
他的手垂在身侧,右手握着一样东西。
陈逐掰开他的手指,那是一张纸条。
上面只有四个字:
“根会吃人。”
陈逐的目光凝住了。
他想起了昨夜那个声音。
那个在井口边笑着消失的声音。
那个说“我们还会再见”的声音。
现在那个人死在这里,手里握着这张纸条,脸上带着和周管事一模一样的笑。
是谁杀了他?
或者说,是谁让他死的?
陈逐慢慢站起身,目光扫过院子。
忽然,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那棵枯死的槐树下,泥土有新翻的痕迹。
他走过去,蹲下身,用手去扒。
扒开一层土,还有一层。
再扒开一层——
底下埋着一个木匣。
陈逐把木匣取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本手札。
封面已经发霉,字迹模糊不清,可扉页上那几个字,他还认得出来:
“周氏家传。”
是周正的手札。
那个三个月前失踪的靖妖司公人,周管事周直的亲哥哥。
陈逐翻开第一页。
——
“景和十七年三月初九,晴。
今日接到线人密报,说盐课司有人私通盐枭,暗中往盐场运送不明之物。线人是程元礼,在盐课司当差五年,一直可靠。他说那东西是从北方运来的,装在大箱子里,贴着封条,不许任何人打开。
我问他是什么,他说不知道。只知道送箱子的人,穿着公门人的袍服,腰牌却是靖妖司的。”
陈逐的手指微微一颤。
他继续往下翻。
——
“景和十七年三月十二,阴。
程元礼送来一张纸条,说今晚又有箱子运来。我半夜埋伏在盐场外,亲眼看见一辆马车驶进去。车上下来三个人,其中一个,我认识。
是舵里的人。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只知道他三个月前才调来扬州,平时很少露面,只和舵主单独说话。
我躲在芦苇荡里,不敢靠近。只看见他们从马车上抬下一个箱子,往盐场深处去了。
那箱子里,有光。”
“景和十七年三月十五,雨。
程元礼今天来找我,脸色很难看。他说他偷偷看了一眼箱子里的东西——是活的。
我问他是活的什么东西,他说不出来,只说那东西白白的,在动,像是虫子,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让他别声张,继续盯着。他走后,我一夜没睡着。”
——
“景和十七年三月十八,晴。
今天在街上遇见一个人。他穿着公门人的袍服,腰牌却是靖妖司的。他拦住我,笑了笑,说:周正,你弟弟在盐场干活吧?
我问他怎么知道,他说:我知道的事,比你想象的要多。
然后他就走了。
我回到舵里,发现我的房间被人翻过。”
——
“景和十七年三月二十,阴。
程元礼死了。
死在盐课司的公廨里,脸上带着那种笑。我去看了他的尸体,那笑不是他自己想笑的,是有人把他的嘴角割开,再用针线缝上去的。
缝得和活人笑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去找舵主,想告诉他这事。可舵主不在。他的屋子里,坐着另一个人。
就是那天在街上拦住我的那个人。
他笑着看我,说:周正,你查得太深了。
我转身就跑。
跑出去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人脸上,也带着和程元礼一模一样的笑。”
手札到这里,字迹开始变得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
“景和十七年三月二十一,深夜。
我知道我活不过今晚了。
这东西,我藏在那棵槐树下。如果以后有人找到它,记住下面的话:
那个人的脸,我见过。在京城,在镇北侯的府上。三年前,我跟着沈司丞去京城办案,远远地看过他一眼。
他是镇北侯的人。
可他又不只是镇北侯的人。
他的背后,还有人。
一个更老、更深的影子。
那个影子,藏在盐场底下。
藏在周家祖宅的地窖里。
藏在每一张带着笑的脸后面。
那个人叫……
手札到这里,断了。
最后几个字像是被人用手抹过,墨迹糊成一团,什么都看不清。
陈逐盯着那团墨迹,手指微微发抖。
镇北侯的人。
那个狱中自杀、死时脸上带着诡异笑的人。
他的影子,居然延伸到了江南。
延伸到了这间小小的盐课司。
延伸到了三个月前就开始布局的阴谋里。
可周正临死前想写的那个名字,是谁?
那个“更老、更深的影子”,是谁?
陈逐把手札收进怀里,站起身。
院子里的尸体还在,那张脸上的笑还在。冷白色的光不知何时已经熄了,只剩下月色冷冷地照着。
他转身要走,忽然顿住了脚步。
院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袍,头发花白,佝偻着背,手里拄着一根拐杖。
是个老人。
一个很老很老的老人。
老到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老到眼窝深陷得几乎看不见眼珠,老到站在那里,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可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看着陈逐。
陈逐的手按上剑柄。
“你是谁?”
老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手,指了指陈逐的怀里。
那里揣着周正的手札。
然后他张开嘴,发出一声沙哑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
“根……会吃人的。”
陈逐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四个字,和他手里那张纸条上的一模一样。
他刚要开口,老人忽然转过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陈逐拔腿就追。
可追到巷口,老人不见了。
月色冷冷地照着空荡荡的巷子,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
他站在原地,忽然感觉到怀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烫。
是那块残片。
他取出来,低头看去——
那些纹路流动的方向,变了。
不再是盐课司。
而是另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有一座破旧的宅子,藏在扬州城最深的巷子里。
门匾上写着三个字:
“周家宅。”
远处,某个黑暗的角落里,那个灰袍的老人站在那里,望着陈逐消失的方向。
他的嘴角慢慢上扬,勾出一个弧度。
那笑和周管事死时的笑,和程元礼死时的笑,和每一个死去的人脸上的笑,一模一样。
可他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
只有深深的、无尽的悲哀。
“周正啊……”他喃喃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风中的枯叶,“你留下的东西,终于有人来拿了。”
他慢慢转过身,消失在黑暗里。
身后,那棵枯死的槐树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影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