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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泉靖妖

共 100 章

正在阅读 · 第64章 司狱血

第64章 司狱血

靖妖司舍房的夜晚,比白亭驿的荒原更让人难以入眠。

并非有鬼祟作怪,也非怨魂嘶嚎。而是一种无形的、浸透在每一寸空气里的规训与窥视。巡逻守卫的脚步声如同精准的钟摆,每隔一刻便会在院外石板路上响起,不多不少,恰好七步,停顿三息,再折返。远处更高规格的院落里,偶尔会传来极轻微的、器物碰撞或纸张翻动的声响,旋即又归于寂静。连风穿过檐角的声音,都仿佛被这森严的环境驯化,带着一种刻板的节奏。

陈逐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看着屋顶模糊的黑暗轮廓。《龟息隐元诀》将他的呼吸与心跳收敛到最低,整个人如同蛰伏的石头。但意识却异常清醒,白日的见闻与夜半那掠过的衣袂声,在脑海中反复回放。

子时已过,丑时初刻。

就在他以为这一夜将如此平静(或者说,压抑)地过去时——

“铛!铛!铛!”

急促而尖锐的铜锣声,猛地从衙门深处某个方向传来,撕裂了凝固般的寂静!紧接着,是纷乱的脚步声、低沉的呼喝声、金属碰撞声!并非一处,而是从至少两三个不同的方位同时爆发!

出事了!

陈逐霍然坐起,一把抓起枕边的长剑,身形一闪已到门边,侧耳倾听。

舍房院落里也响起了动静,隔壁几个房间传来窸窣的穿衣声和压低的询问。

“怎么回事?”

“哪里敲锣?”

“是司狱方向?还是内库?”

外面脚步声杂乱起来,似乎有低阶的吏员和留守的护卫被惊动,朝着锣声响起的方向跑去。

陈逐略一沉吟,没有立刻开门出去。他是新返京的“陈昭”,职责是“待命”,冒然卷入不明事件,未必是明智之举。但他心中警觉已提到最高。夜半示警,绝非小事,尤其是在靖妖司这种地方。

他轻轻推开一条窗缝,向外望去。只见月色下,数道黑影正从衙门深处几个不同的屋脊上快速掠过,动作迅捷无声,朝着锣声最密集的西北角——司狱方向汇聚。那些黑影的轻功身法,绝非寻常守卫,更像是靖妖司内部培养的、专司缉拿、暗探、处置内部事务的“影卫”。

司狱?靖妖司关押重犯、邪祟、以及某些特殊囚犯的地方!

难道是有人劫狱?还是……里面的“东西”出了问题?

陈逐立刻联想到被送入“内疗司”的“李七”。内疗司与司狱虽职能不同,但同属靖妖司核心区域,防卫同样森严。若今夜骚乱是针对“李七”这样的关键证人……

他握紧了剑柄。沈墨和裴琰尚未归来,京中靖妖司由几位副使和镇抚使共同主持日常事务。若真是针对证人的灭口行动,对方选择此时动手,时机可谓精准。

外面的骚乱声并未很快平息,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除了最初的锣声和呼喝,开始夹杂着短促的兵刃交击声和受伤的闷哼。显然,闯入者或内部的“问题”实力不弱,且抵抗激烈。

不能再等了。陈逐虽然身份敏感,但此刻同为靖妖司一员,若坐视不理,事后追究起来,也难以交代。更重要的是,他隐隐觉得,今夜之事,或许与他,与白亭驿的真相,有着某种联系。

他迅速整理了一下官服,将长剑系好,深吸一口气,拉开房门,闪身而出。

舍房院落里已有七八个同样被惊醒的低阶同僚聚在院中,个个神色惊疑不定,手中都拿着兵器。看到陈逐出来,一个面相老成些的汉子低声道:“陈兄弟也醒了?听动静像是司狱那边出乱子了。上官还未传令,我等是否……”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如大鸟般从院外掠入,正是之前值守侧门的一名守卫头目,脸色凝重,快速扫视众人,目光在陈逐身上略微停顿,沉声道:“司狱遭袭,有贼人潜入,意图不明!现有值守人手不足,奉刘副使之命,征调舍房所有无紧急职司者,即刻前往司狱外围第二道防线协防,阻拦可能外逃之敌或接应同袍!所有人,三人一组,互相照应,不得单独行动!立刻出发!”

“是!”众人齐声应道,立刻自行组合。

陈逐与那老成汉子以及另一个年轻些的缉邪尉自然组成一队。守卫头目快速交代了司狱外围第二道防线的大致位置和简单口令,便挥手让他们跟上。

一行人冲出舍房院落,沿着廊庑快速向衙门西北角奔去。沿途可见更多的靖妖司人员从各处涌出,向着同一方向汇集。气氛紧张而肃杀,但并未显得过度慌乱,显示出靖妖司平日训练的严整。

越靠近司狱区域,空气中的血腥味和焦糊味便越发浓重。兵刃交击声、叱喝声、以及某种术法爆裂的轰鸣声清晰可闻。火光在司狱高大的围墙后闪烁不定。

所谓第二道防线,是在司狱外墙之外,依托几处回廊、假山和库房建筑临时构筑的拦截圈。此刻这里已有数十名靖妖司人员把守,刀出鞘,箭上弦,符箓在手,警惕地注视着司狱大门方向以及四周的屋顶墙头。

陈逐所在的三人小组被分配到一处通往司狱侧门的回廊拐角。这里位置相对偏僻,但视野尚可,能隐约看到司狱那扇厚重的铁木大门已经洞开,门内火光晃动,人影憧憧,激烈的打斗声正是从里面传来。

“里面什么情况?”老成汉子低声问旁边一个先到的同僚。

那同僚脸色发白,摇头:“不清楚。只知道一炷香前,司狱内部警报符突然自燃,紧接着就是喊杀声。刘副使和两位镇抚使大人已经带人冲进去了。听逃出来的狱卒说,有不下十个黑衣蒙面人,身手极为了得,而且……好像对司狱内部结构和阵法弱点很熟悉!他们直接冲着最里面几间‘玄字号’牢房去了!”

玄字号牢房!那是关押最危险、最机密囚犯的地方!陈逐心中一沉。“李七”是否被转移到了那里?还是说,那里本就关押着与白亭驿、赤崖口相关的其他关键人物?

“看!有人出来了!”年轻缉邪尉忽然低呼。

只见司狱大门内,数道身影踉跄奔出,身上都带着伤,血迹斑斑。是靖妖司的人!他们互相搀扶着,其中一人怀里似乎还抱着一个用黑布裹着的长条形物体。

几乎在他们踏出大门的瞬间,门内追出三道快如鬼魅的黑影!手中短刃在火光下反射出幽蓝的寒光,直刺那几名受伤同僚的后心!下手狠辣,毫不留情!

“放箭!”防线上一名小头目厉声下令。

早已张弓搭箭的十余名弓手立刻松弦!箭矢如飞蝗般攒射向那三道黑影!

那三道黑影显然也料到会有阻击,身形诡异晃动,如同没有骨头的蛇,竟在间不容发之际躲过了大部分箭矢,只有一人肩头中了一箭,却毫不在意,反手将箭杆折断,速度不减反增!

但这一阻隔,已让那几名受伤的同僚拉开了些许距离。防线上的其他人也纷纷出手,符箓、飞镖、绊索齐出,试图拦截。

“救人!”老成汉子低吼一声,当先冲了出去。陈逐和年轻缉邪尉紧随其后。

他们的位置离那几名受伤同僚最近。三道黑影中速度最快的一人,已经追至最后一名伤者身后,幽蓝短刃划向对方脖颈!

陈逐眼神一厉,《破煞剑录》心法瞬间催动,脚下猛地一蹬,速度暴增,后发先至,长剑带着一抹清冽银光,精准地架住了那柄淬毒短刃!

“铛!”

火星四溅!陈逐只觉手臂一震,对方力道沉猛,且短刃上附着的阴寒力道试图沿着剑身侵蚀而来。他冷哼一声,破煞灵力汹涌灌入剑身,银光大盛,硬生生将那股阴寒逼退,同时剑身一绞,将短刃荡开!

那黑影似乎没料到拦截者灵力如此纯正克制,闷哼一声,借力向后飘退,面罩上方露出的双眼,闪过一丝惊疑。

陈逐无暇追击,护着那名受伤的同僚(是一名满脸血污的狱典)向防线后退去。老成汉子和年轻缉邪尉也挡住了另外两道黑影的袭击,且战且退。

防线上的支援也到了,更多的同僚涌上,将那三道黑影暂时逼退。那三道黑影见事不可为,毫不恋战,互相打了个手势,身形猛地向后急掠,如同夜枭般跃上附近屋顶,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司狱后方更深的黑暗建筑群中。

“别追!小心调虎离山!”防线上的小头目喝止了想要追击的部下。

陈逐扶着那名狱典回到相对安全的回廊下。狱典伤势不轻,胸前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血流不止,脸色灰败,但神智尚存。

“快!疗伤药!”有人喊道。立刻有人递上金疮药和绷带。

狱典却挣扎着,死死抓住陈逐的手臂,染血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涌上的血沫呛住。

陈逐连忙俯身,将耳朵凑近。

“……玄……七……”狱典的声音极其微弱,断断续续,“……人……被劫……走了……钥匙……钥匙不对……他们……有内……内……”

话未说完,他猛地一阵剧烈咳嗽,大口鲜血喷出,眼神迅速涣散,抓着陈逐的手也无力地松开了。

“老赵!挺住!”旁边有人急喊,拼命给他灌药包扎,但显然回天乏术。

陈逐缓缓直起身,看着狱典迅速失去生命的眼眸,心中一片冰凉。

玄七?是玄字号第七间牢房?里面关的人被劫走了?钥匙不对?他们有内应?

这短短几个词,蕴含的信息量却极为惊人!被劫走的是谁?“李七”?还是另有其人?钥匙不对,意味着劫狱者可能使用了伪造或复制的钥匙,这需要极高的权限和对司狱制度的熟悉!有内应……更是直指靖妖司内部出了叛徒!

他下意识地看向司狱洞开的大门。里面的厮杀声似乎减弱了一些,但依旧未停。火光摇曳,映照着门内甬道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和血迹,有黑衣蒙面人的,也有靖妖司人员的。

刘副使和其他镇抚使还在里面清剿残余。但对方的目的,很可能已经达到了——劫走某个或某些关键囚犯。

“陈兄弟,没事吧?”老成汉子走过来,看着陈逐手臂上被狱典抓出的血印。

“没事。”陈逐摇头,目光却依旧盯着司狱大门,沉声道,“赵狱典临死前说,玄七的人被劫走了,钥匙有问题,可能有内应。”

老成汉子脸色大变,倒吸一口凉气:“玄七?!那里关的可是……”他猛地住口,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此事非同小可!必须立刻禀报刘副使!”

就在这时,司狱大门内走出数人。为首者是一位面白微须、眼神锐利如鹰隼的中年官员,穿着靖妖司副使的紫黑官服,正是负责今夜值守的刘副使。他脸色铁青,官袍上溅有血点,身后跟着两位同样面带怒色的镇抚使,以及一群气息彪悍、身上带伤的影卫和精锐。

刘副使目光冷冽地扫过外围防线,看到地上的尸体和伤员,眉头紧锁。他快步走到赵狱典的尸体旁,蹲下检查了一下,脸色更加难看。

“刘副使!”老成汉子连忙上前,将赵狱典临终之言和陈逐的转述低声禀报。

刘副使听罢,眼中寒光爆射,猛地站起,目光如刀般扫过在场所有靖妖司人员,尤其在几个可能接触司狱钥匙管理的中层头目脸上停留片刻。现场气氛瞬间降至冰点,每个人都感到一股沉重的压力。

“封锁整个衙门!许进不许出!彻查今夜所有人员动向!所有接触过司狱钥匙、阵法图录、巡逻排班者,一律隔离审查!”刘副使的声音冰冷而决绝,“影卫一队、二队,随我追索逃敌踪迹!其余人等,清理现场,救治伤员,加强各处要地守卫!今夜之事,若有半分泄露,以叛司论处!”

命令一道道下达,整个靖妖司衙门如同被惊醒的巨兽,开始高速、冰冷地运转起来。封锁、排查、追踪、戒严……每一个环节都透着一股压抑的愤怒与肃杀。

陈逐和其他协防人员被命令返回各自岗位或舍房,不得随意走动,等待后续询问。他跟着老成汉子往回走,心中念头飞转。

劫狱者目标明确,行动迅速,且有内应配合,显然蓄谋已久。他们劫走“玄七”的囚犯,目的是什么?灭口?利用?还是交换?

“李七”是否就是“玄七”的囚犯?如果是,他被从内疗司转移到了司狱玄字号,说明靖妖司内部对其极为重视,也说明他的危险性或者价值极高。如今被劫走,是落入敌手,还是……被另一股势力“保护”了起来?

钥匙不对,有内应。这意味着靖妖司内部,至少在中下层,已经被渗透了。这远比外敌入侵更可怕。刘副使的震怒和铁腕排查,也正源于此。

回到舍房院落,气氛更加凝重。每个人都心事重重,低声交谈着,猜测着司狱内关押的究竟是何等人物,竟惹来如此悍不畏死的劫狱。

陈逐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京城的第一夜,果然“不太平”。

而且,这不太平,直接撕开了靖妖司看似铁板一块的表面,露出了内部可能存在的裂痕与暗疮。

他摸了摸怀中那枚冰冷的密使令牌。皇帝是否已经知晓今夜之事?他会如何看待靖妖司内部的隐患?又会给身为密使、且刚刚目睹了部分真相的自己,下达怎样的指令?

还有怀中的拓片残片,此刻异常平静,仿佛对今夜的血腥与混乱毫无感应。

但陈逐知道,平静只是表象。

司狱的血不会白流。

被劫走的囚犯不会凭空消失。

靖妖司的内鬼也不会自己跳出来。

而所有这一切,最终都会指向那个隐藏在最深处的巨大阴谋,指向赤崖口的雪,指向双凰印的光,指向地脉深处不甘的咆哮。

窗外,天色依旧漆黑。

但距离黎明,似乎还有很长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