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银镯
银镯子很细,细细一圈,是给初生婴儿戴的那种。
陈逐盯着那只手,盯着手腕上那只银镯子,盯着镯子上那行字——“念生长命百岁”——脑子里忽然空白了一瞬。
那只手还抓着他的脚踝,冰凉的,但又有一点点温度。那温度很微弱,像是隔着什么东西传过来的,像是一个人站在冰层下面,努力把手伸上来。
陈逐没有动。
他没有挣扎,没有拔剑,甚至没有低头去看那只手的主人。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脚下的裂缝在扩大。
那只手的主人正在往上爬。
先是手腕,然后是小臂,然后是手肘。皮肤的颜色是青白的,像在水里泡了太久,但皮肉是完好的,没有腐烂,没有伤痕,甚至还带着一点点婴儿才有的那种……那种柔软。
陈逐终于低下头。
他看见一张脸。
一张婴儿的脸。
但那婴儿有一双成年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在看他,直直的,没有眨动。婴儿的嘴微微张着,里面没有牙齿,只有一个小小的舌头。舌头在动,在说话——
“陈逐……念生想你了……”
又是念生的声音。
但这一次,是从这个婴儿的嘴里发出来的。
陈逐的胃里涌起一阵恶心。不是害怕,是恶心——那种看见不该存在的东西时,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恶心。
他后退一步,挣开那只手。
婴儿的手还伸着,五根小小的手指在空中抓了抓,什么都没抓到。那张脸开始扭曲,嘴巴越张越大,大到婴儿的脸不可能张开的程度,然后从那张嘴里,爬出另一样东西——
一只手。
成年人的手。
那只手从婴儿嘴里伸出来,然后是手腕,小臂,手肘——和刚才那只手一模一样,只是方向反了,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婴儿的身体里爬出来。
陈逐不再看了。
他转身,握紧捆尸索,用力拽了三下。
这是和沈昭约定的信号——情况危急,立刻拉他上去。
捆尸索猛地绷紧,开始往上拉。
陈逐双脚离地的那一刻,他低头看了一眼井底。
那些尸体都仰着脸,看着他。她们的眼睛都在发光——暗红色的光,和石台上的纹路一样。婴儿已经彻底裂开了,从里面爬出一个东西。那个东西也在看他,脸上带着笑。
那个笑。
镇北侯的笑。
陈逐被拉出井口的时候,天已经阴了。
厚重的云层压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沈昭三个人脸色煞白,手还在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吓的。
“大人!”沈昭扑过来,“您没事吧?刚才那三下拽得特别急,属下以为——”
“我没事。”陈逐打断他,解开腰上的捆尸索,回头看向井口。
井口还是那个井口,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底下那些东西正在看他,正在笑,正在用念生的声音说话。
“把石板盖上。”他说。
三个人合力,把那几块石板挪回原位。石板落下去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底下被压住了。
沈昭擦着汗问:“大人,井底下有什么?”
陈逐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望着远处的地平线。云压得很低,天和地之间只剩一条细细的缝,那条缝里透出来的光是灰白色的,像死人的皮肤。
“回关城。”他说。
一行人上马,往回走。
走出十几丈远,陈逐忽然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那口井静静地立在雪原上,盖着石板的井口像一只闭上了的眼睛。但他知道,那不是闭上了,是眯着,正在从眼皮缝里看他。
他收回目光,打马走了。
身后,井口的方向,隐约传来一声轻笑。
很轻,很远,像风。
回到关城已经是傍晚。
陈逐没有回分舵,直接去了右营。
马成不在。
营房里的人说,马校尉今早出去了,说是去巡边,到现在还没回来。
“巡边?”陈逐问,“他一个人去的?”
“不是,带了五个兄弟。”
“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不好说。巡边有时候一天,有时候两三天。”
陈逐站在营房门口,看着里面那些士卒。她们看见他,目光都躲闪,有的低头假装整理东西,有的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只有一个年纪小的,忍不住偷偷看了他一眼,又赶紧把眼睛挪开。
那一眼里,有恐惧。
不是对京城来的大人的那种恐惧,是另一种恐惧——像是看见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陈逐转身离开。
他走在营房之间的夹道上,脚步不快不慢,眼睛却一直观察着周围。右营的布局很规整,一排排营房整齐地排列着,中间是操练的空地,空地上竖着几个草人,已经被雪埋了一半。
走到一处拐角,他忽然停下脚步。
拐角那边的雪地上,蹲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蹲在那儿,一动不动。看背影是个老人,穿着破旧的棉袄,头上戴着一顶狗皮帽子,帽子上积了厚厚的雪,不知道蹲了多久。
陈逐走过去。
脚步声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响,那人却没有回头,还是蹲着,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老人家。”陈逐开口。
那人慢慢转过头来。
是一张很老的脸,满是皱纹,皱纹里夹着风霜的颜色。眼睛很小,浑浊,看人的时候要眯起来。他张了张嘴,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牙:“大人……叫我?”
“你蹲在这儿干什么?”
老人低下头,指着地上:“看这个。”
陈逐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雪地上有一行字,用手指划出来的,歪歪扭扭——
“井里有人,别下去。”
陈逐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蹲下来,看着那行字,问老人:“这是你写的?”
老人摇头:“不是。我来的时候就有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老人说,“我每天这时候都来,给儿子送饭。我儿子在右营当兵,就住那边。”他指了指不远处的营房。
“你儿子叫什么?”
“郑七。”
陈逐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老人的脸。
那张老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眯着眼看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转动。
“郑七已经死了。”陈逐说,“上个月死的。”
老人点点头:“我知道。”
“那你……”
“我来给他送饭。”老人说,“死了也得吃饭,饿着肚子的鬼,会闹的。”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两个窝头,已经冻得硬邦邦的。他把窝头放在那行字旁边,嘴里念叨着:“七儿,吃饭了。爹给你送饭来了,多吃点,吃饱了就不冷了……”
陈逐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老人念叨完了,慢慢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雪,转身要走。
“老人家。”陈逐叫住他。
老人回头。
“郑七的父母不是都死了吗?他的档案上写的。”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因为缺了牙,嘴瘪着,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怒,而是别的什么。
“档案?”他说,“大人,您信那个?”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了。
陈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然后低头看着地上那两个窝头,和那行歪歪扭扭的字——
“井里有人,别下去。”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行字。
字是新的,划出来的痕迹还很清晰,雪沫子还没有被风吹散。写这行字的人,应该刚走不久。
他站起身,看了看四周。
没有人。
只有营房之间夹着的这条窄道,两边是高高的墙,头顶是阴沉沉的天。风从窄道里穿过去,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回到分舵,天已经黑了。
周朴在值房里等着,见他进来,忙迎上来:“大人,听说您去右营了?查到了什么?”
陈逐坐下来,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说到井底的祭坛和那颗心时,周朴的脸色变了;说到那只婴儿的手和念生的银镯子时,周朴的呼吸都停了。
“银镯子?”他的声音有点紧,“大人确定是念生小公子的?”
陈逐从怀里取出那只银镯子——他出井的时候,顺手拽下来的。
周朴接过来,凑到灯下仔细看。镯子很细,很轻,上面刻着的那行字清清楚楚。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这……”他抬起头,看着陈逐,“大人,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井里?”
陈逐没有回答,反问他:“周舵主,你见过这个镯子?”
周朴摇头:“属下没见过。但是……但是大人的事,属下听说过一些。景王遗孤被大人收养,这事在靖妖司不是秘密。这镯子上刻着‘念生长命百岁’,应该是念生小公子满月的时候打的。”
陈逐点点头:“这是景王府的旧物,念生一直戴着。”
周朴的手抖得更厉害了:“那它怎么会在井里?念生小公子不是在京城吗?”
陈逐沉默了片刻,才说:“我不知道。”
他把银镯子收回来,握在掌心。镯子还是冰凉的,但那股凉意里,又有一点点的温热——像那只手抓着他脚踝的时候,传过来的那种温度。
“大人,”周朴压低声音,“这事不对劲。井里的东西,那婴儿,那颗心,还有这个镯子——这是冲着大人来的。她们知道大人会来北境,知道大人会查郑七的案子,知道大人关心念生小公子。这是……这是有人设好的局。”
陈逐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周朴犹豫了一下,一咬牙:“属下斗胆说一句——大人要不先回京城,看看念生小公子是否安好?北境这边,属下先盯着,有什么事飞鸽传书给大人。万一……万一念生小公子真出了事,大人在这里也帮不上忙。”
陈逐没有说话。
他知道周朴说得有道理。念生是他收养的孩子,那孩子从小就没了爹娘,跟着他这一年多,好不容易才不那么怕生了。如果念生真的出了事,他在这里查什么都是空的。
可是——
他想起井底那些尸体,那些眼睛,那张裂开的婴儿脸,那个从婴儿嘴里爬出来的东西。那些东西的存在,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案子了。
那是癸亥大祭的延续。
是太后和镇北侯没做完的事。
是让镇北侯在狱中也能笑出来的东西。
“周舵主,”他开口,“麻烦你帮我往京城传一封信,问萧桓念生可好。在收到回信之前,我不能走。”
周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是。”
他转身要走,又被陈逐叫住。
“周舵主,今天我在右营碰见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老人,自称是郑七的爹。”
周朴愣住了:“郑七的爹?郑七的父母不是早就……”
“我知道。”陈逐说,“档案上写的,父母双亡。但那个老人确实出现了,还给郑七送了窝头。你去查查,郑七到底有没有爹,那个老人是谁。”
周朴的脸色变了一瞬——又是一瞬,快得几乎看不清。
“是。”他说,“属下这就去查。”
他走了。
陈逐坐在那里,望着门的方向,一动不动。
刚才周朴脸色变的那一瞬,他看见了。
两次了。
第一次是看见那块残玉的时候,第二次是听见郑七有爹的时候。
周朴知道什么。
但他不想说
夜深了。
陈逐躺在床上,手里握着那只银镯子,睁着眼睛望着房梁。
窗外没有风,院子里很静。静得不正常。
他忽然坐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院子里空无一人,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值房的灯早灭了,分舵的其他人都睡了。
一切正常。
太正常了。
陈逐正要关上窗,忽然看见院子中央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穿着一身破旧的棉袄,头上戴着一顶狗皮帽子——是白天那个老人。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陈逐推开门,走出去。
雪地上没有脚印。
老人站在雪地上,脚底下干干净净,没有脚印,像他根本不是走过来的,而是从地里长出来的。
陈逐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住。
“老人家。”
老人慢慢转过身来。
还是那张满是皱纹的脸,还是那双浑浊的眼睛。但这一次,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太亮了,亮得不像是老人的眼睛。
“大人。”老人开口,声音和白天一样,苍老,沙哑。
“你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
“脚印呢?”
老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笑了。
那个笑。
又是那个笑。
陈逐的手已经按在剑柄上。
老人抬起头,看着他,忽然说:“大人,井底下那个镯子,您看见了?”
陈逐的心一沉:“你知道那个镯子?”
老人点点头:“我放的。”
陈逐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念生在哪?”
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陈逐,脸上带着那个笑,慢慢抬起手,指了指陈逐的身后。
陈逐猛地转身。
身后什么都没有。
只有分舵的值房,黑洞洞的窗户,和月光下白得刺眼的雪。
他再转回来。
老人不见了。
雪地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没有脚印,没有人影,只有一阵风不知道从哪里吹过来,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他脸上,冰凉。
陈逐站在原地,握紧剑柄,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重,很响。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陈逐。”
是念生的声音。
很近。
就在他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