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凤阁尘封
景和帝给的三日之期,如同悬在头顶的铡刀,每一刻都滴答作响。
陈逐离开文华殿,没有立刻回靖妖司,而是如同游魂般在皇城外围的僻静街巷间穿行。夜深人静,秋露打湿了衣角,带来刺骨的寒意。怀中的皇城密图卷轴沉甸甸的,仿佛凝聚着那座尘封宫殿二十年的阴霾与血光。
他没有回舍房,而是再次来到了青柳茶肆附近。盲眼老琴师已然歇息,茶肆门窗紧闭。他在不远处一座废弃的土地庙里找了个避风的角落,盘膝坐下。
第一要务,是记熟栖凤殿的布局。
他取出卷轴,借着庙宇破窗透入的稀薄月光,再次展开。指尖顺着墨线勾勒的宫殿轮廓、庭院、廊道、门扉缓缓移动,将每一个标注——侍卫巡逻路线与间隙、明岗暗哨的位置、换班时辰、乃至那几条蜿蜒曲折、通向不同方向的旧密道入口——强行印入脑海。
栖凤殿位于皇城东北角,靠近后宫区域,但已相对独立。殿宇规模不小,前后三进,左右有偏殿、暖阁、小花园,甚至有一处圈养过珍禽的“雀苑”。二十年前孝贞皇后薨逝后,此处便空置封存,日常仅有最低限度的洒扫和维护。守卫力量主要在外围,内部只有定期的巡查。
地图上标注的几条旧密道,让陈逐瞳孔微缩。一条入口在养性斋柏树林,正是皇帝提及的那条。另一条入口,竟在离栖凤殿不远的尚衣监一处废弃的染坊地窖下。还有一条最隐秘的,入口标注在栖凤殿本身的后苑假山石中,但出口指向……司礼监值房附近的一口枯井!
司礼监!宫内二十四衙门之首,掌宫廷礼仪、内外章奏、乃至部分批红之权!孝贞皇后旧宫的密道,竟能通往司礼监要地?这意味着什么?是当年为了方便皇后与内廷沟通?还是……另有他用?
更让陈逐心惊的是,地图上在栖凤殿主殿“凤仪殿”的内寝位置,用极细的朱笔圈了一个小点,旁注两个小字:“枢眼”。
枢眼?枢纽之眼?是指密道的关键节点?还是指别的什么重要机关?
陈逐默默记下所有细节,反复在脑中模拟潜入路线、应对突发状况的方案,直至东方既白,才将卷轴小心收起,贴身藏好。
接下来的两天,陈逐如常返回靖妖司履职。他表现得更加沉默,更加专注于手头的杂务,仿佛彻底融入了那些枯燥的文书与器物之中。暗中,他却利用一切间隙,做着潜入的准备。
他需要一套与宫中底层杂役或宦官服饰颜色、质地相近的夜行衣(深灰或靛青),一些便于攀爬、开锁、应对简单机关的小工具,以及……一种能暂时隔绝或混淆自身气息的药物或符箓,以应对宫中可能存在的、用于警戒的阵法或灵兽。
衣物和工具不难获取,靖妖司内部就有渠道,需小心避开可能的耳目。最难的是后者。隔绝气息的符箓属于管制物品,他现在的身份不易申请。而药物……他想到了葛老。
但他不敢轻易接触葛老。皇帝密旨中暗示葛老与承恩公府有旧,裴琰也提醒过葛老行踪可疑。赵成用命换来的情报指向“承恩旧簿”,葛老很可能牵涉其中。此时去找他配药,无异于与虎谋皮。
然而,时间紧迫,他没有更好选择。或许,可以借机试探?
第二日午后,陈逐领到去药庐送一批新采购的、用于制作驱邪香料的干草药的机会。他捧着药箱,来到位于衙门东南角的药庐。
药庐是一座独立的小院,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复杂的药香。院内晾晒着各种奇形怪状的草药,几名药童在碾药、分拣。葛老正坐在正屋窗下,就着天光,用一柄小银刀仔细地削着一截干枯的、颜色紫黑的根茎。
“葛老。”陈逐将药箱放在门口,躬身道,“庶务处让送来这批‘龙涎柏’和‘赤血藤’,请您验看。”
葛老头也没抬,继续着手里的活计,沙哑道:“放那儿吧。龙涎柏挑颜色深的放左边架子,赤血藤放右边水缸旁,别沾地气。”
陈逐依言照做,动作麻利。放好后,他并未立刻离开,而是站在一旁,看着葛老削药。
葛老削完那截根茎,将其放入一个白玉钵中,这才抬眼瞥了陈逐一下:“还有事?”
陈逐面露一丝恰到好处的犹豫,低声道:“葛老,卑职……近日总觉心神不宁,夜间难以安寝,白日里也容易恍神。尤其是在……接触过一些阴气较重的东西之后。不知葛老这里,可有安神定魂、或能暂时隔绝外邪侵扰的方子?”
葛老浑浊的眼珠盯着陈逐,仿佛要看到他心里去:“心神不宁?是白亭驿的阴气未清?还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心里装了事?”
这话带着明显的试探意味。陈逐心中一紧,面上却做出被说中心事的窘迫,低头道:“许是……许是还有些残留吧。加上司内近来气氛……让人不免有些胡思乱想。”
葛老看了他片刻,放下小银刀,起身走到一旁巨大的药柜前,拉开几个抽屉,抓出几味药材,又从一个密封的陶罐里舀出些白色粉末,混合在一起,用油纸包了三包,递给陈逐。
“这是‘守心散’,睡前温水送服一包,可宁神助眠,对驱散残留阴气也有些许帮助。”葛老声音平淡,“至于隔绝外邪……老朽这里倒是有种‘敛息丸’,服下后三个时辰内,自身生气与灵力波动会被大幅遮掩,寻常阵法与灵兽不易察觉。不过此药炼制不易,药材也金贵,需有正当由头,报备核准方可领取。”
他顿了顿,看着陈逐:“你需要这个?”
陈逐心中急转。葛老果然有这种药,但需要正当由头。直接索取,必然引起怀疑。他露出感激又为难的表情:“多谢葛老指点。守心散已足够,敛息丸……卑职暂无外出任务,想来是用不上的。只是随口一问,让葛老费心了。”
葛老点了点头,不再多说,重新坐回窗下,拿起另一截根茎开始削。
陈逐拿着守心散,行礼退出药庐。走出院门,他才暗暗松了口气。刚才的试探,葛老的反应既像例行公事,又似乎隐含着某种深意。他提到了“敛息丸”,却又设下门槛,是警告?还是暗示需要“正当由头”才能提供?
他没能拿到敛息丸,但确认了此药存在。或许,可以另想办法。
就在陈逐思考替代方案时,当日下午,一个意想不到的“正当由头”自动送上门来。
裴琰的亲随找到他,传达指令:因司狱劫案后内部排查需要,部分区域需重新布置警戒阵法并加设临时感应符。陈逐(因其在阵法基础知识考核中表现尚可,且近期无特殊任务)被临时抽调,协助一位姓吴的阵法师,于今夜子时后,前往内务府后巷及附近几处废弃宫院,安放一批改良过的“阴气感应符”。
内务府后巷!那里距离栖凤殿所在的东北宫区,已经不远!而“子时后”行动,正是他计划潜入的时间!
是巧合?还是……裴琰或沈墨有意为之?
陈逐心中惊疑不定,但面上只能领命。他立刻去寻那位吴阵法师报道。吴阵法师是个四十来岁、不苟言笑的中年人,简单地交代了任务内容、符箓用法和注意事项,并给了他一套深灰色的、方便夜间行动的紧身衣物和一小包工具,包括几枚特制的、用于在特殊墙面固定符箓的“吸石钉”。
“今夜丑时初,在内务府东侧角门集合。莫要迟到,莫要自作主张。”吴阵法师交代完,便匆匆离去,似乎还有别的要务。
陈逐看着手中的衣物和工具,又摸了摸怀中那份皇城密图,一个大胆的念头逐渐成形。
这或许是绝佳的掩护和机会。借着布置感应符的名义,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接近栖凤殿区域,甚至可能在混乱或间隙中,找到潜入的机会。而且,行动时间在子时后,与他计划的时间吻合。
风险同样巨大。吴阵法师是否可靠?此次行动是否真的只是布置感应符?会不会是另一个针对他的陷阱?
但时间已不容他多想。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回到舍房,将守心散放好,换上那套深灰色紧身衣,将必要的工具、那半块从赵成处得来的焦黑腰牌、以及几样防身之物贴身藏好。紫檀木盒、拓片和罗盘太过重要,他不敢携带,依旧藏在床板暗格。
临行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葛老给的守心散取出一包,揣入怀中。或许用得上。
子时末,陈逐悄然离开舍房,按照指令,来到内务府东侧角门。吴阵法师已经等在那里,身边还有另外两名同样穿着深灰衣服、面无表情的低阶人员,看来也是临时抽调来的。
吴阵法师没有多话,见人到齐,便分发感应符箓和吸石钉,再次强调了一遍行动区域和注意事项:四人分两组,吴阵法师带一人,陈逐与另一人一组,分别负责内务府后巷南北两段及相邻的两处废弃小院。要求在墙根、檐角、通道拐角等阴气易聚之处安放符箓,动作要快,不得喧哗,丑时三刻前必须撤回此处集合。
“记住,只是安放符箓,不要进入任何上锁或无令不得入内的宫院。若遇巡逻侍卫盘问,出示此令牌,说明是奉靖妖司之命,加强警戒。”吴阵法师递给每人一枚临时调遣令牌。
安排完毕,两组人立刻分开行动。
与陈逐一组的,是个面相憨厚、名叫王五的年轻缉邪尉,话不多,只是埋头跟着陈逐,依言安放符箓。内务府后巷狭窄幽深,两侧是高高的宫墙,只有寥寥几盏气死风灯在风中摇晃,光线昏暗。
陈逐一边快速而准确地安放符箓,一边在心中急速对照脑中的地图。他们负责的北段,尽头有一处岔路,向右通往尚衣监区域,向左……则是一条通往栖凤殿外围园林的偏僻小径!
地图显示,那条小径平日少有人行,且有一处年久失修的侧门,可能疏于看守。
丑时二刻,他们已接近巷尾。王五正要将最后一枚符箓安放在拐角阴影里。
就在这时,前方岔路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呵斥声!
“什么人?!站住!”
是巡逻的侍卫!
陈逐和王五立刻停住动作,隐入墙边阴影。只见岔路口火光晃动,数名披甲侍卫正拦住了两个人影。借着火光,陈逐看清,被拦住的其中一人,身形佝偻,手里提着一个篮子,赫然是——葛老!另一人则是个小太监打扮。
这么晚了,葛老怎么会出现在内宫深处?还带着个小太监?
“咱家是靖妖司药庐的葛春秋,奉刘副使之命,来此为一位贵人取些特制药材。”葛老的声音沙哑而平静,递过去一块令牌。
侍卫头目查验了令牌,又看了看葛老和小太监,语气缓和了些:“原来是葛大夫。不过此地已近宫禁深处,夜间行走多有不便。药材何在?需我等护送否?”
“不必劳烦。”葛老道,“药材已取到,就在篮中。这便回去。”说着,他示意小太监提起篮子。
侍卫头目点了点头,挥手放行。葛老和小太监朝着陈逐他们来时的方向(即内务府方向)走去。
陈逐心中疑云大起。葛老深夜入宫取药?取的什么药需要这么隐秘?刘副使的命令?他下意识地运转《灵犀溯源法》,极其微弱地感知了一下葛老篮子里的气息。
一股极其淡薄、却异常精纯阴冷的药材气息传来,中间还夹杂着一丝……陈年血迹和香灰的混合味道。这绝不是寻常治病或安神的药材!
葛老经过他们藏身的阴影附近时,脚步似乎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珠朝阴影方向瞥了一眼,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走了过去。
陈逐心头一紧。葛老发现他们了?
没时间细想,巡逻侍卫已经朝着他们这边走来。王五有些紧张,看向陈逐。
陈逐当机立断,低声道:“符箓已放完,按计划撤回。”两人立刻转身,沿着来路快速而安静地返回集合点。
路上,陈逐脑海中不断回放着葛老的身影和那篮子药材的诡异气息。葛老的出现,是巧合?还是与今夜之事有关?他取的“药材”,会不会与栖凤殿,与“箭从凤翼来”的线索有关?
回到内务府东角门,吴阵法师和另一人已经先到。见他们回来,吴阵法师点了点头,清点了人数和剩余的符箓,便道:“任务完成,各自回去歇息。今夜之事,不得对外人提及。”说完,便自行离去。
王五也松了口气,向陈逐道别后离开。
陈逐却站在原地,看着吴阵法师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又望了望栖凤殿的方向。
丑时三刻已过。原定的潜入计划已被打断。但葛老的异常出现,以及那条通往栖凤殿的小径近在咫尺……
是继续按计划,冒险潜入?
还是暂时放弃,另寻时机?
怀中的皇城密图似乎在发烫。赵成死不瞑目的双眼,皇帝深沉疲惫的目光,还有那些被掩埋在赤崖口风雪与深宫尘埃下的冤屈与秘密……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着他。
他咬了咬牙,看了一眼葛老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那条幽深的岔路。
机会稍纵即逝。
他身形一动,不再犹豫,如同最轻灵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拐进了那条通往栖凤殿的偏僻小径,迅速没入浓重的夜色之中。
身后,内务府的灯火渐远。
前方,是沉睡二十年、却暗藏无数秘密的凤阁宫阙。
夜风呜咽,卷起地上枯叶,仿佛在发出无声的警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