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巡夜
獬豸令的触感很特别。不像狴犴令牌那种沉实的冰凉,它更温润,似乎能随着掌心的温度产生极细微的变化,像某种有生命的角质。暗金色的表面在烛光下流淌着内敛的光泽,那头盘踞的獬豸双目微睁,仿佛在审视着持令者的灵魂。
陈逐将令牌贴身收好,旧的那枚狴犴令牌被沈墨留了下来,说是要“以特殊方法洗练,或许还能恢复部分灵性,留待他用”。他换上了一身没有任何标识的深灰色劲装,外罩一件半旧的靛蓝布袍,脚踏软底快靴,腰间的短匕也换成了一柄更轻薄、刃口带着奇异暗纹的狭长直刀。这是葛老吏带来的,说是“巡夜人”的标配之一,以特殊材料锻造,对阴秽邪物有一定克制。
镜中的人影,已不再是那个靖妖司最低等、眉宇间总带着几分瑟缩与倦怠的净秽郎。面容依旧年轻,但眼神沉静了许多,多了几分经过生死淬炼后的锐利与警惕,也沉淀着目睹太多黑暗后的凝重。左臂的伤处已结痂,活动时仍有些滞涩,但已无大碍。
“习惯吗?”葛老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灰布长衫,头发梳理整齐,少了些证物库里的暮气,多了几分干练。他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藤箱。
“还好。”陈逐转过身,“我们这就出发?”
“嗯,沈司丞已经在等了。”葛老吏点点头,将藤箱递给他,“里面是你的新身份文牒,几样可能用上的小玩意儿,还有一份关于‘阴魂木’和‘魍魉皮’的已知卷宗摘要。路上看。”
陈逐接过藤箱,入手不重。他没有多问,跟着葛老吏走出这间充当临时据点的荒僻道观。外面已是夜色深沉,星斗稀疏,一弯残月挂在天边,洒下清冷的光辉。
他们没有走城门,而是在葛老吏的带领下,穿行于城墙根下错综复杂的巷道,最终来到一段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城墙脚下。葛老吏在几块看似随意堆砌的墙砖上有节奏地敲击了几下,又附耳倾听片刻。
“咔哒”一声轻响,墙根处一块约莫三尺见方的墙体,竟向内凹陷,旋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仅容一人弯腰通行的洞口。一股带着土腥气的凉风从洞内涌出。
“这是早年为了应对紧急情况留下的‘鼠道’之一,知道的人极少。以后你会知道更多出入口。”葛老吏低声解释,率先弯腰钻了进去。
陈逐紧随其后。洞内起初狭窄潮湿,前行约十余丈后,豁然开朗,变成了一条人工开凿的、颇为规整的地下甬道。壁上每隔一段距离便嵌着微光的萤石,提供着勉强视物的照明。空气流通,并不憋闷。
“甬道通往城西一处废弃的砖窑,就是我们昨夜观察侯府别院的地方附近。”葛老吏边走边说,“沈司丞在那里等我们,那里现在是我们临时的汇合点,也方便监视侯府别院后续的清理情况。”
陈逐默默记下路径。这地下网络显然比沈墨之前藏在书中的简图要复杂精密得多,“巡夜人”的资源和底蕴,可见一斑。
约莫一刻钟后,他们从另一处隐蔽出口钻出,果然来到了昨夜那座废弃砖窑附近。窑内此时亮着稳定的灯光。
沈墨正站在窑内空地上,面前摊开着一幅巨大的京城及周边舆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细砂和木签标注着许多符号。他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青色箭袖衣袍,神色专注,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来了。”沈墨的目光在陈逐身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气色好了些。东西都拿到了?”
陈逐点头,拍了拍腰间的直刀和怀中的令牌。
“好。”沈墨指向舆图,“长话短说。定远侯府虽倒,但朱韬父子还在天牢,审讯尚需时日。侯府家产抄没清点也非一朝一夕。我们要关注的,是两件事。”
他的手指点在舆图上一个标红的位置,那是侯府别院:“其一,别院现场的彻底清理与勘查。虽然昨夜反噬严重,阴契核心已毁,但难保没有遗漏的邪物或线索。此事由刑部、大理寺和钦天监联合负责,但我们‘巡夜人’要暗中跟进,确保没有‘不该存在’的东西被某些人悄悄转移或销毁。”他看了一眼葛老吏,“葛老,此事你多费心,借助你在衙门里的老关系,盯紧点。”
葛老吏默默点头。
沈墨的手指又移向舆图另一处,那里标着一个奇怪的符号,像是一个扭曲的树根,旁边写着“阴魂木·疑源”。“其二,也是我们接下来的主要任务:追查阴魂木与魍魉皮的来源。根据柳承宗和玄尘的零散供词,以及从侯府别院搜出的一些残缺笔记来看,朱韬最初接触这阴契邪法,是通过一个自称‘阴山居士’的游方术士。此人在约五年前出现在京城,与朱韬有过数次密谈后,提供了阴契的修炼法门和最初的材料,之后便不知所踪。”
“阴山居士……”陈逐默念这个名字。
“此名很可能是化名。但笔记中提到,他曾无意间说起,阴魂木的源头,可能在京城西北方向,太行余脉深处,一处被称为‘葬槐谷’的古老阴地。而魍魉皮的炼制手法,则带有西南蛮荒某些湮灭巫祭的痕迹。”沈墨目光锐利,“我们的目标,就是找出这个‘阴山居士’的真实身份和下落,同时探查‘葬槐谷’,确认是否真有阴魂木产出,以及其背后是否还有更大的邪法网络。”
他看向陈逐:“你灵觉特殊,对阴秽之物感应敏锐,此次探查‘葬槐谷’,你是关键。但切记,我们此行是暗查,非强攻。葬槐谷若真是阴魂木产地,必是险地,可能有不为人知的守卫或诡异。一切以探查情报为先,避免打草惊蛇。”
陈逐郑重点头:“明白。”
“我们三人同行,互相照应。”沈墨继续部署,“我居中调度,联系各方,应对可能来自朝堂或其他方面的干扰。葛老负责情报支持和后勤,以及京城内部的盯梢。陈逐,你主要承担一线的探查感应。此外,我们可能还需要一些特殊的外围协助。”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用油布包裹的扁平物件,递给陈逐:“这是钦天监根据你令牌最后记录的反噬景象,结合古籍,临时赶制出来的‘定秽盘’。它不是罗盘,无法指示方位,但能感应一定范围内阴秽之气的浓度和性质变化,或许对你在陌生险地探查有所帮助。”
陈逐接过,入手微沉。打开油布,里面是一个暗铜色的圆盘,中心嵌着一枚透明的水晶薄片,周围刻着复杂的刻度,盘面有几个可滑动的指针,不知以何种原理驱动。
“时间紧迫,我们天亮前就得出城。”沈墨卷起舆图,“扮作采药的行商,从西边的阜成门出城,那里查验相对宽松。葛老已经准备好了身份和货物。到了城外,再绕道北上,进入太行余脉。”
计划已定,三人不再多言,迅速收拾。葛老吏果然准备充分,三套半旧的商贩行头,几捆晒干的普通药材,骡车,甚至还有通关的假路引,一应俱全。
天色微明时,三人已赶着一辆不起眼的骡车,混在早起出城的人流中,顺利通过了阜成门的盘查。车轮碾过官道,将巍峨的京城城墙渐渐甩在身后。
陈逐回头望去,晨曦中的京城轮廓恢宏而宁静,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朝堂风暴与灵魂反噬,都只是发生在另一个维度的事情。但他知道,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而他,已经踏上了探寻那更深、更暗水流源头的路途。
骡车摇摇晃晃,官道两旁田野萧瑟。沈墨靠在药材包上闭目养神,葛老吏沉默地赶着车。陈逐则拿出了藤箱里那份卷宗摘要,就着逐渐明亮的天光,仔细阅读起来。
摘要内容不多,却令人心惊。除了关于“葬槐谷”那语焉不详的记载,还提到历史上几次与类似阴邪木料、皮料有关的诡异事件,时间跨度长达百年,地点分散,似乎并无直接关联,但手法却有微妙的相似之处。卷宗最后,用朱笔写着一行小字:
“疑有隐秘传承,以‘养秽’为基,窃取生死之机,其踪飘忽,其志难测。历代‘巡夜’皆有追查,然多断于线索,或……殁于途中。”
陈逐合上卷宗,望向北方层峦叠嶂、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太行山脉。
葬槐谷,就在那一片苍茫之中。
那里等待他的,会是新的线索,还是另一个更危险的陷阱?
他握了握怀中的獬豸令,感受着那温润的触感,和心底悄然升腾的、混合着警惕与决意的火焰。
巡夜之路,始于足下。
而黑暗,依旧漫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