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黄泉靖妖

共 100 章

正在阅读 · 第22章 石林

第22章 石林

灰雾、怪石、绝望的喘息。

陈逐的肺部火烧般疼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灰雾的阴冷。左臂的旧伤因为剧烈的攀爬和奔跑再次崩裂,鲜血渗透了包扎的布条,带来阵阵刺痛。但他不敢停,甚至不敢回头看。

葛老吏跑在他前方两三步,身形依旧矫健,但那件灰布袍的后背也已湿透。他手中的青铜短戈不时挥出,斩断前方突兀伸出的、仿佛想要抓住他们的枯藤,或是击飞从雾中扑出的、拳头大小、长着利齿的怪异飞虫。

身后的追捕声如影随形。阴傀沉重的脚步声、邪修尖锐的呼哨、还有某种大型生物爬行时鳞片摩擦岩石的窸窣声,混合在一起,如同催命的鼓点,不断迫近。灰雾严重干扰了视线,但他们能感觉到,追兵正在从多个方向包抄过来。

“前面!右拐!”葛老吏嘶哑地低吼,率先冲进一片更为密集的、如同巨人牙齿般林立的黑色石柱群中。

这里就是他们预先勘察的“三号区域”——一片规模庞大的天然石林。石柱高的可达数丈,矮的也有过人,形态千奇百怪,相互倾轧交错,形成无数狭窄曲折的通道和隐蔽的缝隙。地形极其复杂,如同天然的迷宫。

一进入石林,追捕的声音似乎被那些嶙峋的石柱吸收、分散了一些,变得不那么集中和清晰。但压迫感并未减轻,反而因为视觉受限和环境的诡异,平添了几分未知的恐惧。

石林内部的光线更加昏暗,只有头顶极高处偶尔漏下的、不知来源的惨淡微光。石柱表面布满了湿滑的苔藓和暗色的水渍,空气阴冷潮湿,带着一股浓重的、类似铁锈和霉烂混合的怪味。脚下是松软滑腻的黑色泥土,混杂着碎石和不知名的、仿佛虫卵般的白色小颗粒。

“这边走!”葛老吏似乎对这里的地形有过研究,领着陈逐在石柱间快速穿行,专挑那些最狭窄、最难以通行的缝隙。有些地方需要侧身挤过,有些则需要俯身爬行。这能最大程度地延缓追兵的速度,尤其是那些体型较大的阴傀。

但很快,他们发现,这石林本身,也并非安全之地。

就在他们挤过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石缝时,旁边一根石柱的阴影里,猛地窜出数条细长、漆黑、如同鞭子般的触须,悄无声息地卷向陈逐的脚踝!触须表面布满吸盘,吸盘中心是细密的、仿佛牙齿般的角质环!

陈逐汗毛倒竖,反应极快地缩脚,同时手中直刀出鞘,狠狠斩下!

“噗嗤!”

触须应声而断,断口处喷溅出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墨绿色汁液。被斩断的触须在地上剧烈扭动,如同离水的蚂蟥。而石柱阴影中,传来一声痛苦的、仿佛婴儿哭泣般的嘶叫,随即缩回黑暗,再无动静。

“是‘石蛭’,寄生在阴湿石缝里的邪物,吸食血肉和生气。”葛老吏头也不回,语气凝重,“小心点,这鬼地方什么玩意儿都有。”

他们继续前进,又陆续遭遇了几次袭击:从头顶垂下的、带有麻痹毒刺的苍白丝线;从泥土中突然钻出的、长着人脸的怪异甲虫;甚至有一次,经过一根特别粗大、表面有天然孔洞的石柱时,孔洞中突然喷出一股淡黄色的、带有强烈腐蚀性的雾气,若非陈逐灵觉提前预警,两人险些中招。

这片石林,本身就是一个充满致命陷阱的生态圈,被葬槐谷的阴秽环境滋养得更加诡异歹毒。

身后的追捕声似乎被石林复杂的地形暂时阻隔,变得时远时近,难以捉摸。但这并未让两人放松,反而更加警惕。追兵熟悉地形,迟早会找到他们。而他们对此地的了解,仅限于粗略的勘察。

在一处相对开阔、由几根倾斜石柱交错形成的三角空间内,葛老吏示意暂停。两人背靠冰冷的石壁,剧烈喘息,抓紧时间恢复体力。

“必须想办法彻底摆脱他们,或者……找到一条能绕回雾障出口附近的路。”葛老吏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污迹,声音低沉,“沈司丞为我们争取了时间,但不能浪费。按小茹所说,雾符需子午时辰,配合步罡才能用。我们得熬到下一个子时或午时,还要能安全抵达雾墙附近的生门位置。”

下一个子时,还有近六个时辰(按漏刻估算)。在这步步杀机的石林和满谷搜捕的邪修眼皮底下,存活六个时辰,还要移动到特定地点,几乎是天方夜谭。

陈逐咬牙,强迫自己冷静思考。他想起窃听到的谈话:“雾眼示警”、“各处出入口加强戒备”。恐怕现在通往雾墙的所有路径都已被重点监控,生门位置更是守卫森严。

“或许……我们不该直接去雾墙。”陈逐忽然开口,声音因干渴而沙哑,“他们现在肯定以为我们要逃出去,会把主要力量集中在雾墙方向和我们可能逃往雾墙的路径上。”

葛老吏看向他:“你的意思是?”

“反其道而行。”陈逐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往谷地更深处走。小茹说,邪修的主要居住区和‘养阴洞’都在深处。那里虽然是龙潭虎穴,但也可能因为靠近他们的核心,守卫反而不如外围通往雾墙的路径那么严密。而且,越危险的地方,有时越容易找到他们意想不到的藏身之处,甚至……找到其他出路,或者机会。”

“机会?什么机会?”葛老吏皱眉。

“破坏‘幽冥道’仪式的机会。”陈逐压低声音,眼中燃烧着压抑的火焰,“阴山居士三五日内就要出关,进行那个打开‘幽冥道’的仪式。如果我们能潜伏到足够近的地方,或许能在关键时刻进行破坏,或者至少……获取更核心的情报。而且……”他顿了顿,“沈司丞生死未卜,如果他还活着,可能……会被带到那里。”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其中的希冀与沉重,葛老吏听得明白。

老吏沉默了片刻,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青铜短戈上的云纹。良久,他才缓缓道:“风险太大。深入核心区域,一旦暴露,十死无生。”

“留在这里,或者试图原路返回,同样是九死一生。”陈逐反驳,“我们已经被发现,谷内全面戒严,常规的逃脱路线很可能已被封死。不如冒险一搏,置之死地……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而且,我们不能让阴山居士的仪式成功,那可能会造成无法想象的灾难。”

葛老吏再次沉默。他望着石林深处更加浓重的黑暗和翻腾的灰雾,仿佛在权衡利弊。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不同于阴傀和邪修脚步声的、更加沉重而整齐的踏步声,还有金属甲片碰撞的铿锵声!声音来自石林外,正在快速靠近!

“是‘铁尸卫’!”葛老吏脸色骤变,“阴山居士亲自炼制的精锐尸傀,刀枪不入,力大无穷,通常只在核心区域拱卫!连它们都出动搜捕了!看来我们真的捅了马蜂窝!”

沉重的踏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一种低沉而充满压迫感的嘶吼,仿佛来自地狱的恶兽。显然,邪修动用了真正的底牌力量,誓要将他们这两个闯入者揪出来碾碎!

没时间犹豫了!

“走!往深处!”葛老吏终于下定决心,眼中闪过一丝破釜沉舟的厉色,“我知道一条可能通往深谷区域的隐秘裂隙,是早年勘察时无意中发现的,但愿还没被他们发现或封死!”

两人不再停留,立刻动身。葛老吏凭着记忆,带领陈逐在迷宫般的石林中急速穿行,这一次,方向明确地朝着谷地中心区域。

身后的沉重踏步声和嘶吼声越来越清晰,显然“铁尸卫”已经进入石林,并且似乎有某种追踪的方法,并未被复杂地形过多阻碍,正在稳步逼近!

压力如山!

陈逐感到自己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灵力与体力都在飞速消耗。但他死死咬着牙,紧跟着葛老吏的步伐。

就在他们即将穿过石林边缘,踏入一片更加开阔、但灰雾也更加浓稠的区域时,前方一处石柱的拐角,毫无征兆地转出两个身影!

不是阴傀,也不是铁尸卫。

是人。

两个穿着破烂麻布衣服、面黄肌瘦、眼神却异常警惕锐利的年轻人!一男一女,看起来都不到二十岁,手里拿着简陋的、削尖的木矛和石块,正紧张地对着他们!

这突如其来的遭遇让双方都愣住了。

葛老吏立刻横戈在前,陈逐也握紧了直刀。

但那两个年轻人看到他们的打扮(并非邪修或阴傀的装束),尤其是看到陈逐手中那柄明显不凡的直刀和葛老吏那柄带着辟邪符文的青铜短戈时,眼中警惕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混合着希望与恐惧的复杂光芒。

“你……你们不是谷里的人?”那青年男子声音干涩颤抖,低声问道,目光不断瞟向他们身后的方向,显然也听到了追兵的声音。

“你们是谁?”葛老吏没有回答,反问道,语气依旧警惕。

“我们是……是被抓来的‘材料’……逃出来的……”那女子声音更细,带着哭腔,“躲在这里……好久了……”

逃出来的“材料”?陈逐心中一震,仔细打量他们。两人确实衣衫褴褛,面有菜色,身上还有不少新旧伤痕,但眼神中那股求生欲和不甘,与那些炼魂台上麻木绝望的“材料”截然不同。

“有多少人?躲在哪里?”陈逐急问。

“还……还有七八个……藏在那边一个秘密的石洞里……”青年男子快速说道,指向石林深处一个方向,“你们……是外面来的?来救我们的?”

救?陈逐嘴角泛起一丝苦涩。他们自身难保。

“跟我们走!快!”葛老吏当机立断,“这里马上就会被搜索!你们的藏身点不安全了!”

那两个年轻人犹豫了一下,但听到身后越来越近的恐怖踏步声和嘶吼,终于一咬牙:“跟我们来!”

他们转身,朝着石林更深处,一个极其隐蔽的、被大量藤蔓和怪石遮掩的狭窄入口钻去。

陈逐和葛老吏对视一眼,别无选择,紧随而入。

入口后是一条向下倾斜的、仅容一人匍匐前进的狭窄地道,潮湿泥泞,充满了腐土的气息。爬行了约莫十余丈,前方豁然开朗,是一个天然形成的、不算太大的地下岩洞。

岩洞内,果然躲藏着另外七个人,有男有女,甚至还有一个看起来只有十来岁的瘦弱男孩。他们都穿着破烂,神色惊恐而疲惫,看到突然闯入的葛老吏和陈逐,先是吓得缩成一团,待看到后面跟进来的两个年轻人,才稍稍放松,但眼神依旧充满戒备和茫然。

岩洞一角,堆着一些发霉的草垫和几个破瓦罐,似乎就是他们全部的家当。空气中弥漫着汗臭、霉味和绝望的气息。

“只有你们?”葛老吏快速扫视一圈,眉头紧锁。

“原来……有二十多个……”一个年纪稍大的妇人哽咽道,“有些病死了……有些饿死了……还有些……忍不住想逃出去找吃的,被、被抓住了……”

陈逐的心沉了下去。这些,就是葬槐谷罪恶之下,挣扎求存的幸存者。他们躲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如同老鼠,不知明日生死。

“外面……发生了什么?怎么这么大动静?”青年男子紧张地问。

“我们暴露了,邪修正在全力搜捕。”陈逐简短说道,没有隐瞒,“这里很快也会被找到。你们知不知道,除了雾墙,这谷里还有没有其他能出去的路?或者,有没有什么地方,是邪修看守相对薄弱,又能藏身的?”

众人面面相觑,眼中露出更深的绝望。那男孩小声啜泣起来。

“路……没有别的路了……”一个断了条胳膊、靠在岩壁上的老汉嘶哑道,“这葬槐谷,就是个有进无出的死地……除非,除非能从‘阴风洞’下面走……”

“阴风洞?”陈逐和葛老吏同时看向他。

“谷地最深处,靠近‘养阴洞’的地方,有一个深不见底的大洞,常年往外吹着刺骨的阴风,邪修都不敢轻易靠近,说下面是‘九幽缝隙’……”老汉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但以前……听更早被抓来的人说过,洞下面极深处,好像连着地下暗河……只是那阴风能冻碎魂魄,暗河里也不知道有什么……从来没人敢下去,也没人能活着出来……”

阴风洞……九幽缝隙……地下暗河……

这听起来更像是一条绝路,而不是生路。

但此刻,他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岩洞外,那令人心悸的沉重踏步声和嘶吼,已经清晰可闻,并且,似乎正在朝着这个方向而来!

追兵,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