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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黄泉靖妖

共 100 章

正在阅读 · 第45章 夜巷围城

第45章 夜巷围城

陈逐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撑出山坳,跌跌撞撞回到西城门附近的。意识像风中残烛,忽明忽暗,全凭一股不肯倒下的意志在强撑。后背的冻伤早已麻木,转为一种深入骨髓的、持续不断的钝痛,仿佛有冰块在体内缓慢研磨。失血、寒气侵体、灵力几近枯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和冰碴摩擦的嘶声。

夜已深,城门早已关闭。他绕到西城墙下一处早已摸清的、专供夜间紧急公务出入的侧门。守门的士卒认得巡夜衙署的腰牌,见他如此狼狈,吓了一跳,但并未多问,迅速放行。靖妖司的人,夜里带伤归来,并不算太稀奇。

踏入城内,灯火零星,长街空旷。夜风卷着尘土和隐约的馊水味扑来,反而让他觉得有了一丝活气。他靠在冰冷的城墙根下喘息片刻,辨明方向,朝着靖妖司衙署挪去。

不能直接回去。他这个样子,在深夜的街道上太过显眼,而且衙署附近,周挺的眼线恐怕更多。他需要先找个地方处理一下伤口,恢复一点体力,至少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刚从地狱爬回来。

他记得离衙署两条街外,有一家通宵营业的、专做码头苦力和夜巡兵卒生意的汤饼铺子,老板是个哑巴,只收钱,不问事,后厨连通着一条堆放杂物的黑黢黢小巷。

他佝偻着身子,尽量避开主街的灯笼光亮,专挑最阴暗的墙根和小巷穿行。身上的短褐早已被汗水、血水和污渍浸透,紧贴着皮肤,又冷又黏。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地面起伏不定。

就在他拐进一条狭窄的、堆满破烂家什的巷子,距离那汤饼铺子后巷只有十几丈远时,一种极细微的、几乎被伤痛和疲惫淹没的警觉,忽然刺破了他的混沌。

太安静了。

这条巷子虽然偏僻,但往常总有几个无家可归的乞儿或醉汉蜷缩在角落。此刻,却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主街隐约传来的打更声,显得格外空洞。

空气里,除了熟悉的垃圾腐臭,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混合着线香和铁锈的……靖妖司特有的味道。不是巡夜人身上那种沾染的淡淡气味,更像是长时间在衙署内浸润后,衣物和皮肤上残留的气息。

有埋伏!

陈逐猛地刹住脚步,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几乎是同时向后急退,同时侧身扑向旁边一堆废弃的破竹篓!

“咻!咻咻!”

三支弩箭几乎是贴着他的后背和耳畔擦过,钉入了他刚才站立位置后方的土墙,箭尾剧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不是军中制式弩,是更短小、更适合狭窄空间使用的臂张手弩!力道却丝毫不弱!

果然!周挺的人!他们竟然在城内、在离衙署如此近的地方直接动手!是发现自己从废苑回来了?还是宁可错杀,也不放过任何可能?

没有时间思考。竹篓后并非安全之地,只是暂时遮挡了视线。陈逐就地一滚,滚到巷子另一侧一个倾倒的破水缸后面。

“笃笃笃!”又是几支弩箭钉在竹篓和水缸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对方至少有三人,呈品字形堵住了巷子的两头和侧上方一处矮墙。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显然是精锐。

陈逐背靠着冰冷的水缸,剧烈喘息,冷汗涔涔而下。伤势和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几乎要将他吞没。灵力已经枯竭,云纹指环的光芒微弱得如同萤火,仅能勉强护住心脉,对抗着体内肆虐的寒气。手中的木牌和怀里的证据变得异常沉重。

硬拼是死路一条。逃?两头被堵,巷子狭窄,对方有弩。

他飞快地扫视周围环境。破水缸,竹篓,一堆烂木板,墙角还有半截残破的梯子斜靠着……巷子一侧是低矮的民居后墙,另一侧是一家染坊的高墙。

染坊的高墙上端,似乎有一个塌了一角的通风口,黑洞洞的,距离地面约有一丈多高。

或许……

他咬破舌尖,剧痛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他猛地将身旁几块烂木板朝着巷子一端用力掷去,同时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那半截梯子扑去!

“在那边!”巷子一端的伏击者被木板吸引了注意力,弩箭射向木板落地处。

陈逐抓住梯子,奋力将其竖起,架向染坊高墙的通风口下方!梯子摇摇晃晃,腐朽的横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要上墙!拦住他!”另一端和矮墙上的伏击者立刻调转弩箭!

陈逐已经顾不上瞄准的弩矢,他手脚并用,如同受伤的野兽,拼命向上攀爬!梯子在他脚下剧烈晃动,几乎散架!

“咻!”一支弩箭擦着他的小腿飞过,带起一溜血花!他闷哼一声,动作却丝毫不停!

又是一支弩箭射来,钉入了梯子下方的横木,木屑纷飞!

就在他手指堪堪够到通风口边缘的瞬间,“咔嚓”一声,最下面一根腐朽的横木终于断裂!梯子猛地向一侧歪倒!

陈逐借力一跃,双手死死扒住了通风口粗糙的砖石边缘,悬在半空!脚下,梯子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

“射他!”下方的怒喝声传来。

陈逐双臂肌肉贲张,用尽最后的力气,引体向上,同时腰部一扭,将下半身猛地甩向通风口!

“噗嗤!”一支弩箭射入了他刚才悬垂位置下方的墙壁!

他整个人如同泥鳅般,挤进了那个狭窄、布满蛛网和灰尘的通风口!砖石的棱角刮擦着他的伤口,带来钻心的疼痛,但他死死咬住牙关,没有出声。

通风口内一片漆黑,弥漫着浓烈的、陈年染料的刺鼻气味。管道狭窄,仅容人匍匐爬行。他不敢停留,也顾不得方向,拼命地向前爬去,身后传来伏击者气急败坏的咒骂和试图攀爬的声响。

爬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光,似乎是另一个出口。他奋力爬出,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堆放废弃染缸和杂物的小天井里,头顶是四四方方的、狭窄的夜空。

这里应该是染坊的后院。他侧耳倾听,追兵似乎还没有绕过来。

必须立刻离开!他挣扎着站起身,腿上的箭伤传来剧痛,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扶住冰冷的墙壁,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与靖妖司衙署相反的一条小巷踉跄跑去。

他不能回衙署了。周挺的人敢在附近设伏,说明衙署周围也极不安全。沈墨能否控制住局面尚未可知。他现在这个样子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他需要一个新的、绝对安全的藏身之处,来处理伤势,隐藏证据,并思考下一步。

去哪里?

他脑中飞快地掠过几个地方:净秽处旧居?太显眼,且可能被监控。西市某处?鱼龙混杂,但自己伤势太重,容易暴露。城外?以他现在的状态,出城都难。

忽然,他想起了沈墨纸条上的话:“吴老既去,线断其一,然根未绝。”吴文书死了,但还有谁可能知道内情、又可能提供帮助?

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名字跳了出来——金婆婆!西市霓裳阁后巷,那个收售不明绣品的老妇人!她知道林氏接活,知道“周爷”,甚至可能知道更多关于司珍坊和特殊绣品的渠道!她能在西市那种地方立足,自有其生存之道和隐秘的门路。最重要的是,周挺未必能立刻想到她,或者,未必敢在西市那种复杂的地方大肆搜捕。

赌一把!

陈逐改变方向,忍着剧痛和眩晕,朝着西市方向艰难挪动。他不敢走大路,只在最阴暗、最曲折的小巷里穿行,如同夜行的鬼魅。

腿上的箭伤不断渗血,在身后留下断续的、不易察觉的血点。寒冷和失血让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人在低语。他只能靠着墙根,一点一点地向前挪,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撑到西市,找到金婆婆。

不知过了多久,熟悉的、混杂着各种气味的西市气息终于隐隐传来。夜市早已散尽,此刻的西市如同沉睡的巨兽,只有零星几处赌坊或暗窑还透出暧昧的光。

他凭着记忆,找到了那条通往霓裳阁后巷的僻静小路。巷子里比上次来时更加黑暗,只有一两家门缝里透出极微弱的光。

他走到金婆婆那扇没有任何标识的漆黑小门前,用尽最后力气,叩响了门环。

一下,两下,三下。

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陈逐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难道金婆婆也出事了?或者已经搬走?

他不甘心地又敲了几下,力气越来越弱。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地滑倒在地时,门内终于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响动,然后是金婆婆那警惕而沙哑的声音:“谁?这么晚了……”

“婆婆……是我……”陈逐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买过碎布……和画轴的……”

门内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辨认。然后,门“吱呀”一声,拉开了一条缝。金婆婆那张苍白布满皱纹的脸出现在门后,借着屋内透出的微光,她看清了陈逐的惨状,浑浊的眼睛里瞬间闪过惊愕、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

她没有多问,迅速侧身:“进来!快!”

陈逐几乎是跌进门内的。金婆婆反手迅速闩好门,挂上沉重的门栓。

屋内还是堆满了杂物,空气浑浊。唯一那张桌子上的油灯被金婆婆调亮了些,昏黄的光晕照亮了陈逐浑身血迹、泥土和冰霜的惨状。

“你这是……”金婆婆倒吸一口凉气,目光落在他腿上那处还在渗血的弩箭伤口和后背冻伤处诡异的青黑色。

“被……周挺的人……追杀……”陈逐瘫坐在地,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喘息着说道,“婆婆……救命……”

金婆婆的脸色变了变,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看了看紧闭的门外,又看了看奄奄一息的陈逐,眼神挣扎。显然,她知道卷入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但最终,她还是低低骂了一句什么,转身从杂乱的货架后面拖出一个破旧的药箱,又端来一盆清水和干净的布。

“把伤口露出来!”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利落,“我这儿有些草药,对付刀伤箭毒还行,但你身上这寒气……古怪得很。”

陈逐勉强配合着,露出腿上的箭伤和后背的冻伤。金婆婆手法熟练地清洗伤口,敷上捣碎的草药,用干净布条包扎。她的手指枯瘦,却异常稳定。

“弩箭没毒,但伤口太深,失血过多。”金婆婆处理着,低声道,“你这后背……像是被极寒的东西伤了根本,寻常草药没用。我只能暂时帮你止血止痛,稳住伤势。你这寒气不除,迟早……”她摇了摇头。

“多谢……婆婆。”陈逐虚弱地道谢,“我……不能久留,连累你……”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金婆婆打断他,瞥了他一眼,“你既然找到我这儿,就是信我不会卖了你。我金婆子在这西市混了半辈子,靠的就是眼睛亮,嘴巴紧,知道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周爷……不,周挺那伙人,做事太绝。林姑娘多好的手艺,说没就没了……我虽是个收破烂的,也知道些道理。”

她包扎好伤口,又给陈逐灌下一碗不知用什么草药熬的、苦涩刺喉的汤水。热流下肚,陈逐感觉冰冷的四肢终于恢复了一丝暖意,精神也稍微振作了一些。

“婆婆,”陈逐喘息稍定,从怀中取出那枚“巳”字印章和那块烧焦的官服碎片,“您……可曾见过这样的印章?或者,这种料子?”

金婆婆接过印章,凑到灯下仔细看。当她看到那条盘绕的蛇形印纽和底部的“巳”字时,手猛地一抖,脸上血色褪尽!

“这……这是‘巳字令’!”她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你从哪里得来的?!”

“秘库……听泉废苑……”陈逐没有隐瞒。

金婆婆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将印章塞回陈逐手中,仿佛那是什么极度不祥之物。她后退两步,胸口剧烈起伏,看着陈逐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深深的恐惧。

“你……你竟然进了那里?还活着出来了?”她声音发颤,“‘冰瞳’呢?它没有……”

“我侥幸逃出来了。”陈逐紧紧攥着印章,“婆婆,这‘巳字令’,到底是什么?”

金婆婆定了定神,眼神复杂地看着陈逐,又看了看门外,仿佛在确认安全。然后,她压低了声音,用近乎耳语的音量说道:

“‘巳字令’……是司珍坊‘秘库’最高等级的验看和调取凭证之一。通常只有负责‘癸亥大祭’相关‘器皿’制作和交接的少数几个人才有。见令如见人,可以调动秘库守卫‘冰瞳’,也可以开启特定柜格。”她喘了口气,“但这令牌,据说很多年前就遗失了一枚,为此司珍坊和……和某些大人物之间,还闹过不小的风波。没想到,竟然流落到了靖妖司的旧档里,还被你……”

癸亥大祭!再次听到这个词!

“婆婆知道‘癸亥大祭’?”陈逐急问。

金婆婆脸上露出极其忌讳的表情,连连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每隔一甲子,司珍坊就会秘密制作一批极其特殊、要求苛刻的‘祭器’,用料、手艺、甚至制作时辰地点都有严苛规定,不能有任何差错。完成后,由特定的人,在特定的时间,送入特定的地方。林姑娘接的牡丹图,就是其中之一。而掌管这批‘祭器’最终入库和调配的,就是持‘巳字令’的人。”

她看着陈逐,眼神里带着怜悯和后怕:“你拿了这令牌,又进了秘库,还知道了‘大祭’……孩子,你惹上的是天大的麻烦!周挺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刀子,他背后的人……手眼通天!他们要的,不仅仅是灭口,是确保‘大祭’顺利进行,任何阻碍,都会被碾碎!”

陈逐感到一阵寒意,比“冰瞳”的射线更甚。他早猜到牵扯甚大,但金婆婆的话,还是让他对敌人的庞大和冷酷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婆婆,司珍坊掌握着进入秘库核心区域的‘钥匙’,对不对?一个青铜盒子的钥匙?”陈逐追问。

金婆婆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钥匙肯定在司珍坊大管事手里,或者……在宫里某位贵人手中。那不是我们能碰的东西。”她看着陈逐惨白的脸色和坚定的眼神,叹了口气,“你打算怎么办?继续查下去?你会没命的。”

“已经死了很多人了,婆婆。”陈逐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力量,“林氏,吴文书,还有那个力夫老王……不能让他们白死。而且,如果这‘大祭’真的那么邪门,让它完成,恐怕会有更多的人遭殃。”

金婆婆沉默了。油灯的火苗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

“我年轻时,也在宫里伺候过,见过一些……不该见的东西。后来侥幸捡了条命出来,躲到这西市,隐姓埋名。我知道这潭水有多深,多浑。”她看着陈逐,“你比我有胆气,也有……机缘。”她目光扫过陈逐手指上那枚即便在昏暗中也难掩其特的云纹指环。

“我不能帮你太多,也帮不了你。”金婆婆走到一个堆满破布的木箱前,从最底下翻出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布包,递给陈逐,“这里面,是几样能暂时改变容貌气息的土方子材料,还有一点应急的银钱和一张西市地下暗渠的简图——不是官府的,是我们这些地老鼠自己画的,有些路径,或许用得着。天亮之前,你必须离开这里。周挺的人迟早会搜过来。”

陈逐接过布包,入手沉甸甸的,他知道这不仅是物资,更是一份沉重的信任和冒着极大风险的帮助。

“多谢婆婆。”他郑重地道谢。

“别谢我,我是为了自己。”金婆婆别过脸,“你活着,或许还能吸引他们的注意。你死了,下一个被清理的,可能就是我这种知道点边角料的老废物。”她走到门边,侧耳倾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后半夜了,巡夜的也松懈些。我这就去前面看看动静,你抓紧时间处理一下自己,从后窗走。后面连着一条死胡同,翻过墙就是染坊的废水沟,虽然脏臭,但能通到外面。”

她递给陈逐一根削尖的、坚硬的竹片:“防身。记住,活下去,才有机会。”

说完,她吹灭了油灯,屋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她轻手轻脚走向前门的细微声响。

陈逐坐在黑暗中,紧紧攥着布包和竹片,感受着伤口处传来的草药清凉和体内残存的暖意。

金婆婆说的对,活下去,才有机会。

他必须在天亮前,找到一个更安全、能让他养伤和思考下一步的容身之所。

然后,拿着“巳字令”和秘库中的发现,去找沈墨,做最后一次摊牌。

或者,用自己的方式,掀开这“癸亥大祭”的黑暗一角。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仿佛蕴藏着无尽的危险,也潜藏着渺茫的生机。

他挣扎着站起身,摸索着走向后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