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夜访(修改)
夜深了,雪还没停。
陈逐坐在靖妖司北境分舵的值房里,面前摊着郑七的卷宗。薄薄几页纸,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什么都没看出来——正因为什么都没看出来,才更不对劲。
一个当了三年兵的边卒,父母双亡,无妻无子,没有欠债,没有仇家,没有不良记录。这样的履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干净得不像真的。
窗外传来脚步声,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响。
敲门声。
“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周朴。他抖了抖身上的雪,脸色不太好。
“大人,您让查的事,有结果了。”
陈逐抬起头。
周朴关上门,压低声音:“马校尉本名马成,宁古关本地人,在右营干了十二年,从大头兵一步步爬到校尉。口碑不错,打仗也敢冲,手底下的兵都服他。但是——”
他顿了顿:“一个月前,他确实出过关。”
“什么时候?”
“郑七死的那天晚上。”
陈逐的眼睛眯了一下。
周朴继续说:“据守关的士卒说,那天晚上马成说有紧急军务要出关,带着三个人骑马出去了。走了两个时辰才回来,回来的时候,那三个人没跟着。”
“那三个人呢?”
“死了。”周朴说,“第二天在关外三十里的地方发现的尸体,冻死的。军法官验过,说是夜里迷路,冻死的。这事就结了。”
陈逐沉默片刻:“那三个人,埋在哪?”
“也在乱葬岗。”
陈逐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雪还在下,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值房这一盏灯亮着,在风雪里显得格外孤独。
“周舵主,”他忽然问,“你信不信这世上有鬼?”
周朴一愣,想了想才说:“属下在靖妖司干了二十年,见过的鬼比见过的人还多。信不信的,都习惯了。”
“那你觉得,”陈逐转过身,看着他,“郑七的鬼魂回来,是真的还是假的?”
周朴没说话。
陈逐替他说了:“你也不信,对吧?十七个人同时看见同一个鬼,说辞一模一样,连细节都对得上——这太整齐了。鬼这东西,从来不会这么整齐。”
周朴的眉头皱起来:“大人是说,有人搞鬼?”
“不知道。”陈逐说,“但有人在撒谎,这个可以肯定。”
他走回桌边,手指点在卷宗上:“马成那天晚上出关,说是紧急军务——什么军务?”
“这个……属下没查到。军务的事归兵部管,咱们靖妖司插不上手。”
陈逐点点头,忽然问:“郑七的尸体,是谁埋的?”
周朴一愣:“是……马成带人埋的。”
“那天去埋尸的,除了马成,还有谁?”
“这个……”周朴想了想,“应该是他手下的几个兵。具体是谁,得问马成本人。”
陈逐没再问了。
他站在那儿,望着窗外的雪,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在乱葬岗,他们挖出郑七的尸体时,那个姿势太规整了。蜷缩着,双手抱膝,像婴儿。
那不是冻死的人会有的姿势。
那是被人摆出来的姿势。
摆成那个姿势,是为了什么?
他想起葛天师曾经说过的话:有些邪术,需要尸体以特定姿态下葬,才能“留住”某些东西。比如留住魂魄,比如留住执念,比如留住——
笑。
“大人。”
门外又传来声音,这次是分舵的差役。
陈逐说:“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的靖妖司卒,二十出头的样子,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他抱拳行礼:“大人,外面有人求见。”
陈逐看了看天色,子时已过,雪夜三更,谁来求见?
“什么人?”
“他说……”年轻卒子犹豫了一下,“他说他叫郑七。”
周朴霍地站起来。
陈逐的手按在剑柄上,声音却很平静:“人在哪?”
“在……在分舵大门外站着。属下让他进来,他不肯,就说想见大人。属下问他有什么事,他不说话,就站着,脸上还带着……带着笑。”
陈逐和周朴对视一眼。
“走。”
分舵大门外,风雪正紧。
陈逐站在门洞里,隔着漫天飞舞的雪片,看见那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边军的旧军服,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雪落在他肩上、头上,积了厚厚一层,他也不抖一下。
他就那么站着,脸上带着笑。
那个笑。
陈逐白天在郑七的尸体上见过——嘴角向上弯着,弧度刚好能让人看清牙齿。但尸体的笑是冻僵的,死人的笑;眼前这个人的笑,是活的,是会动的。
那笑容还在一点点扩大。
“郑七?”陈逐开口,声音穿过风雪。
那人没回答,只是笑。
陈逐往前迈了一步。周朴在后面低声说:“大人小心。”
陈逐没停。他一步一步走向那个人,右手按在剑柄上,左手已经摸到衣襟里的罗盘——罗盘烫得惊人,比白天在乱葬岗还烫。
十步。
五步。
三步。
他站在那个人面前,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是郑七的脸。
和尸体上一模一样的脸,但眼睛是睁着的。那双眼睛看着陈逐,眼珠子一动不动,瞳孔里倒映着陈逐的身影,还有他身后分舵大门的灯光。
“你找我?”陈逐问。
那个人——或者说那个东西——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大人……救救我们……”
陈逐瞳孔一缩:“救谁?”
“我们……”那东西说,“我们都在下面……好冷……大人,救救我们……”
它说话的时候,嘴在动,但脸上的笑一直没变过。那个笑和声音是分开的,笑是死的,声音是活的。
陈逐深吸一口气,压住胸口的罗盘传来的灼烫感,沉声问:“谁把你们弄下去的?那个祭坛在哪?”
那东西没回答。它的眼睛忽然往上翻,露出眼白,嘴里发出的声音变了,变成另一个人的声音——
“快跑……快跑……他来了……他来了——”
然后又是一变,变成第三个声音——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什么都没——”
声音戛然而止。
那个东西的脸开始扭曲,像有什么东西在它皮下面蠕动。它的嘴张得越来越大,大到不可能的程度,然后从喉咙深处,传来一阵笑声。
不是它的笑。
是另一个笑。
那个笑陈逐也见过——在镇北侯的脸上。
他猛地拔剑,但已经晚了。
那东西的身体像雪一样散开,眨眼间就化成一地碎雪,只剩那件军服落在地上,软塌塌的,像一个人忽然抽走了骨头。
陈逐站在原地,剑还悬在半空。
风雪灌进来,吹得军服微微抖动,像还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想爬起来。
周朴带着人冲过来,看见地上的军服,脸色全变了:“大人,这——”
陈逐收起剑,蹲下来,翻开那件军服。
军服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尸体,没有骨头,没有血。只有一张纸条,叠得整整齐齐,压在军服的胸口位置。
他拿起纸条,展开。
纸上只有四个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指甲蘸着什么东西写的——
“祭坛在井。”
回到值房,陈逐把那张纸条铺在桌上。
周朴凑过来看,皱起眉头:“祭坛在井……什么意思?哪口井?”
陈逐没回答,盯着那四个字,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郑七的尸体被扔在乱葬岗,那十七个士卒在同一个时间看见郑七的鬼魂,马成在郑七死的那天晚上出过关,还带出去三个人,那三个人第二天就死在关外——然后今晚,一个自称郑七的东西来找他,留下一张纸条,化成一地碎雪。
这一切串起来,指向一个地方。
乱葬岗。
但纸条上写的是“井”,不是“岗”。
“周舵主,”陈逐忽然问,“宁古关附近,有没有什么井?”
周朴一愣,想了想说:“关内有十几口井,都是吃水的。关外……关外有几口枯井,以前是牧人打的,后来废弃了。”
“在哪?”
“正北方向,离乱葬岗不远,大概……五六里地。”
陈逐的眼睛亮了一下。
又是正北。
“明天一早,”他说,“带我去看看。”
周朴应了,但没走,站在那里欲言又止。
陈逐抬头看他:“有话直说。”
周朴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大人,有句话属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大人今天刚到北境,就碰上这种事。那个来找大人的东西,不管是人是鬼,为什么偏偏找上大人?它怎么知道大人是京城来的佥事?怎么知道大人会管这件事?”
陈逐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周朴的声音压得更低:“还有,大人让属下查马成,属下查了,查出来的东西太顺了。马成出过关,那三个人死了,郑七的尸体是他埋的——这些东西,只要肯查,谁都能查到。可查到了又怎样?属下在靖妖司干了二十年,见过的案子多了,越是这种看起来一目了然的,底下越是有坑。”
陈逐沉默片刻,忽然问:“周舵主,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没告诉我?”
周朴的脸色变了一下。
但只是一下,很快又恢复成那张被风吹红的、朴实的脸。
“属下什么都不知道。”他说,“只是……只是觉得这事透着一股邪性。大人要查,属下一定尽力配合,但大人也要小心。北境这地方,看着荒凉,底下的水深着呢。”
他说完,抱拳行礼,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
陈逐站在桌前,看着那四个字,忽然想起周朴刚才的眼神——
那不是提醒。
那是试探。
他在试探自己知道多少。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陈逐吹熄灯,躺在床上,手按在胸口那枚罗盘上。罗盘已经不烫了,但还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脉动,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闭上眼睛,白天看见的郑七的记忆又浮现在眼前。
那个祭坛,那些发光的纹路,还有那个成形的人影——
那个人影低下头,看着地上的郑七,笑了。
那个笑。
镇北侯死在京城大牢里,死的时候脸上带着那个笑。沈墨说那是“诡异的笑”,萧桓说那是“让人毛骨悚然的笑”,皇帝说那是“朕这辈子都忘不掉的笑”。
可镇北侯的尸体还埋在京城,他的笑怎么会出现在北境?
除非——
陈逐忽然睁开眼睛。
除非那不是镇北侯。
那是别的东西,披着镇北侯的脸,学着他的笑。
那东西是谁?
他想起葛天师说过的话:“拓片能映射天地间某些根本的‘法则纹路’。天地脉络这种东西,往大了说,是山河走势,往小了说,是人的命数。有人想借脉络之力续命,就有人想借脉络之力复活。续命也好,复活也罢,都不是没有代价的。代价是什么?是另一些人的命。”
另一些人的命。
郑七的命。
那三个死在关外的士卒的命。
还有……
陈逐忽然想起一件事。
郑七的档案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真的。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儿,在北境这种地方活下来,当兵三年,没有欠债,没有仇家,没有不良记录——这可能吗?
除非那不是他的真实档案。
除非有人在他死后,把他的档案“整理”过。
什么人能做到?
马成?一个校尉,没这个权限。
那是谁?
陈逐躺在那儿,望着黑漆漆的房梁,心里慢慢浮起一个名字。
周朴。
周朴是靖妖司北境分舵的舵主,在任上干了二十年。二十年的时间,足够他把北境经营成自己的地盘。沈墨让自己来北境,表面上是查镇北侯余党,实际上恐怕也是想看看——靖妖司在北境,到底还是不是靖妖司。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陈逐霍地坐起来,手已经按在剑上。
没有人。
窗纸好好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朦胧的白。
但那声轻响是真的。
陈逐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院子里空空荡荡,雪已经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值房的灯早灭了,分舵的其他人应该都睡了,四周静得只剩下风声。
没有人。
可雪地上有一行脚印。
从院子中央开始,一直走到他的窗下,然后——
然后消失了。
陈逐低头,看向窗台。
窗台上放着一个东西。
一个小小的、用布包着的东西。
他把那东西拿进来,打开布包,借着月光看清了里面的东西——
是一块玉。
一块残缺的玉佩,只有原本的四分之一大小,上面刻着一个字,被从中间切开了,只剩半边。
但那半边字他认识。
“景”。
景王的景。
陈逐握着那块残玉,站在窗前,半晌没动。
景王。
先帝的长子,当今皇帝的兄长,念生的父亲。十四年前被人害死,镇北侯和慈懿太后是元凶。这个案子是他亲手查清的,镇北侯死在狱中,太后被皇帝幽禁,景王的遗孤念生被他收养——案子应该已经了结了。
可现在,景王的玉佩出现在北境。
出现在他的窗台上。
出现在那个自称郑七的东西来过之后。
窗外那行脚印还在,从院子中央到窗下,然后就消失了。像有什么东西走到这里,放下玉佩,然后凭空不见了。
陈逐抬头,看向远处的城墙。
月光下,城墙的轮廓黑黢黢的,像一头趴着的巨兽。城楼上有个小小的影子,看不清楚是什么,但陈逐知道那是什么——
白天他进城的时候,城楼上站着一个人。
晚上他站在窗前的时候,城楼上还站着那个人。
那个人一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他。
陈逐握紧那块残玉,感觉到掌心传来的凉意。
不是玉的凉。
是别的什么凉。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玉,忽然发现玉上那个“景”字,在月光下隐隐泛着光。
那光很微弱,一闪一闪的,像……
像心跳。
像罗盘的脉动。
陈逐猛地取出罗盘,只见盘面上那道指针疯狂旋转,最后指向——
正北。
又是正北。
他抬起头,看向正北方向。
月光下,正北方向的天空有一层淡淡的雾气,若有若无,像什么东西正在那里慢慢成形。
陈逐站在窗前,看着那片雾气,忽然想起一件事。
念生。
他把念生留在京城,托付给萧桓照顾。萧桓说每个月圆之夜会来看念生,平时都在南方处理事情。
可今天是腊月十八,不是月圆。
萧桓应该不在京城。
那念生——
陈逐的手握紧窗框,指节发白。
他把那块残玉贴在胸口,感觉到那股脉动和罗盘的脉动渐渐合在一起,一下一下,像两颗心脏在跳。
一个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很轻,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陈逐……念生想你了……”
陈逐猛地转身。
身后什么都没有。
只有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一片朦胧的白。
那声音又响起来,这次近了一点——
“陈逐……念生想你了……”
是念生的声音。
是那个六岁孩子的声音。
陈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因为他听出来了——
那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
是从他手里的那块残玉里传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