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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泉靖妖

共 100 章

正在阅读 · 第94章 夜雨扬州

第94章 夜雨扬州

陈逐没有回扬州城。

他在盐场外的芦苇荡里坐了一夜。

阿桂守在他身边,看着这个浑身是伤的男人靠在芦苇丛中,闭着眼,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等什么。

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

天亮时分,陈逐终于睁开眼睛。

阿桂吓了一跳——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底深处有一层极淡的灰色,像是蒙了一层灰蒙蒙的雾。

“大人,您的眼睛……”

陈逐眨了眨眼,那层灰雾淡了些。

“没事。”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那块腰牌呢?”

阿桂忙从怀里掏出来。

陈逐接过腰牌,翻到背面,盯着那个云纹看了很久。

和井底石板上的纹路同源。

和他手里这块残片上的纹路同源。

和赤崖口下的封印、皇宫地下的诡局,同源。

可这块腰牌是新的。木色虽然做旧了,刀口却还很新,最多不超过三个月。

三个月前,有人从靖妖司杀了人,扒下腰牌,做成了这个东西。

三个月前,镇北侯死在狱中,脸上带着诡异的笑。

三个月前,江南的盐税官员开始暴毙。

时间对得上。

“阿桂。”

“在。”

“那个穿公门袍服的人,你以前见过吗?”

阿桂摇头:“没见过。可他的声音……我听过。”

陈逐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阿桂咽了口唾沫:“周管事死前两天,有一夜我去给他送饭,听见他在屋里和人说话。那人声音很怪,像是嗓子眼里卡着什么东西,我当时没在意。可昨晚那个人一开口,我就想起来了——那天夜里在周管事屋里的,就是他。”

陈逐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他说的什么?”

阿桂努力回忆:“周管事好像很生气,说‘那东西不能动,动了会出事’。那人说‘已经动了,你以为你现在还能回头?’然后周管事就不说话了。我那时候没敢多听,放下饭就走了。”

陈逐慢慢站起身。

牵动肩上的伤口,他皱了皱眉,却没说疼。

“走。”

“去哪儿?”

“扬州城。”

阿桂愣了愣,忙跟上去。

走出芦苇荡之前,陈逐回头看了一眼。

盐场的方向,那口井的井口,远远地还能看见一个黑点。

井底的东西被他拿走了,那些白色的小虫也在金光中化成了灰烬。可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那个人临走时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我们还会再见的。

会的。

但不是现在。

——

扬州城的靖妖司分舵在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陈逐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巷口有两个穿皂衣的差役守着,见了他腰牌,脸色变了变,忙让开路。

分舵不大,前后两进院子,前面是公廨,后面住人。院子里长着一棵老槐树,枝叶遮了半边天,落了一地的槐花,踩上去软绵绵的。

一个中年男人从公廨里迎出来。

这人四十来岁,国字脸,浓眉,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腰间挂着一柄长刀,刀鞘上磨得发亮。他看见陈逐身上的伤,眉头微微一皱,却没多问,只是拱了拱手:

“孟川。扬州分舵司务。”

陈逐也拱了手:“陈昭。”

两人对视了一眼。

孟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忽然说:“沈司丞的信,三日前到的。他说,陈佥事是来‘思过’的。”

他咬重了“思过”两个字。

陈逐没接话。

孟川侧身让开路:“进来吧。”

公廨里陈设简单,一张公案,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扬州府的地图。孟川请陈逐坐下,自己也不多客套,开门见山:

“盐场的动静,我昨夜就知道了。那口井被封之后,我派过人去看,什么都没发现。”他顿了顿,“你发现了什么?”

陈逐从怀里取出那块残片,放在桌上。

孟川的目光落在残片上,瞳孔微微一缩。

他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盯着那些纹路看了很久,忽然问:“这东西,你是从哪儿拿到的?”

“井底。”

“井底有什么?”

“死人。和会动的盐。”

孟川沉默了。

片刻后,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把门关上。回过身时,脸上的表情变了。

“陈佥事,我可以叫你陈逐吗?”

陈逐的目光微微一凝。

孟川苦笑了一下:“沈司丞的信里说的,不只是你来‘思过’。他还说,如果你活着从盐场回来,就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赤崖口的封印,松了。”

陈逐的心沉了下去。

孟川接着说:“沈司丞说,不是从外面松的,是从里面。有人在大半个月前,用什么东西,从封印底下往外‘接引’。他想顺着那条接引的线追查,可那东西消失得很快,他只追到了一个大致的方向。”

“什么方向?”

孟川看着他,一字一句:

“江南。”

陈逐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头看着桌上那块残片,看着那些纹路,忽然想起昨夜在井底时,那些纹路流动的方向——往北,往京城的方向。

可它们也有分支。

往赤崖口的分支。

往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的分支。

“沈司丞还说了什么?”

孟川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

信封上只有两个字:陈逐。

是沈默的笔迹。

陈逐拆开信,里面只有短短几行字:

“赤崖口下,有东西在动。我镇得住一时,镇不住一世。江南的事,不只是盐税,不只是镇北侯,是比那更早、更深的东西。你找到的那块残片,我猜是‘根’。葛天师当年说,天地脉络有三条母纹,可他没说,母纹之下,还有一条‘根’。那条根在哪儿,他也不知道。现在我知道了——在江南。找到它,别让它醒。否则,赤崖口守不住,京城也守不住。”

信的末尾,没有落款,只有一个云纹。

和腰牌上的一模一样。

陈逐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孟川看着他,欲言又止。

陈逐抬起头:“还有事?”

孟川犹豫了一下,终于说:“你昨夜在盐场,有没有遇见一个人?”

“什么人?”

“穿公门袍服,说话声音很怪,笑起来和周管事的死相一模一样。”

陈逐的目光锐利起来:“你认识他?”

孟川摇头:“不认识。可三个月前,他来过分舵。”

“来干什么?”

“来找人。”孟川的声音沉下去,“找一个姓周的靖妖司公人。那人三个月前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们找过,没找到。可这个怪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画像,画上的人,就是我们失踪的那个公人。”

陈逐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公人叫什么?”

孟川看着他,一字一句:“周正。”

周正。

周管事。

还有那个人昨晚说的那句话:

“那块腰牌,原本是我的。”

陈逐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三个月前,有人在靖妖司杀了人,扒下腰牌,做成了那件东西。被杀的那个公人,姓周,叫周正。

三个月后,周正的腰牌,出现在周管事手里。

周管事姓周,叫周什么,他还不知道。可他知道,周管事死前拼命想传递的消息,不只是盐场底下的秘密,还有——

“周正和周管事,是什么关系?”

孟川的回答,证实了他的猜测:

“亲兄弟。”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槐花落地的声音。

陈逐闭上眼睛。

周正死在靖妖司,腰牌被扒,被人做成了信物,送到了他弟弟周管事手里。周管事拿着那块腰牌,知道哥哥是被人害死的,却不敢声张,只能自己去查。

他查到了盐场底下。

他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然后他死了,脸上带着和镇北侯一模一样的笑。

那个人昨晚说,周正临死前,想用那块腰牌去靖妖司告发他。

可周正告发的,是谁?

那个杀了他、扒了他腰牌的人?

还是那个杀了他之后,又用他的腰牌去引他弟弟入局的人?

陈逐睁开眼,看着孟川。

“三个月前失踪的那个公人,周正,他生前负责什么?”

孟川沉默了片刻,低声说:

“他负责盯着一个人。”

“谁?”

“扬州府盐课司的一个小官。姓程,叫程元礼。”

陈逐的目光一凝。

孟川接着说:“程元礼是周正的线人,在盐课司里当差,专门盯着盐场的进出账目。三个月前,周正失踪前三天,程元礼来找过他一次。两人在屋里说了很久的话。程元礼走后,周正就变得不太对劲,总是一个人发呆,有时半夜爬起来,坐在院子里望着天。”

“后来呢?”

“后来周正就失踪了。程元礼……也死了。”

“怎么死的?”

孟川的声音很轻:“暴毙。死在盐课司的公廨里,脸上一模一样的笑。”

陈逐没有再问。

他只是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望着从树叶间漏下来的光斑,忽然想起周管事的执念里,最后那个画面——

那是云纹。

和他怀里那块腰牌上的一模一样。

程元礼,周正,周管事。

一条线,三个人,全都死了。

死之前,都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死之后,都带着一模一样的笑。

那个笑,是死亡的表情,还是——

某个仪式完成之后的标记?

陈逐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残片,忽然感觉到一丝异样。

残片上的纹路,在微微发热。

他低下头,看见那些纹路流动的方向,不再是向北,也不再是向赤崖口。

它们在往一个固定的方向流动。

往扬州城的某个方向。

陈逐站起身,走到地图前,顺着纹路流动的方向看去——

那是扬州城的东南角。

地图上标注着三个字:

盐课司。

——

与此同时,扬州城东南,一条僻静的小巷里。

昨夜那个穿公门袍服的人站在一扇门前,轻轻叩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里面的人没有说话。

他笑了笑,那笑容和周管事死时一模一样。

“程元礼死了,周正死了,周管事的弟弟也死了。”他说,“可井底的东西,被人拿走了。”

门缝里沉默了片刻,然后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

“谁?”

“一个姓陈的,从京城来的。靖妖司的人。”

门缝里的人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了很久。

久到那人以为对方不会回答了,里面才传出一声低低的笑。

那笑声沙哑、苍老,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上来的。

“京城来的……姓陈……”那声音慢慢说,“让他查。让他查得越深越好。”

那人愣了一下:“可是——”

“没有可是。”那声音打断他,“他拿走的那个东西,本来就是我想让他拿的。你以为凭他那一剑,能刺得开那块石板?”

那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门缝里的人似乎笑了一下,那笑意比他的笑容更诡异,更像周管事死时的表情。

“让他查。让他找到那条‘根’。然后……”

门缓缓合上,最后几个字从门缝里飘出来:

“……根会吃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