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盐井之下
盐场在扬州城东南三十里,傍着长江入海口,一望无际的盐田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在雨幕中泛着灰白的光。
陈逐和阿桂到时,天已经黑透了。
雨小了些,却更密了,打在蓑衣上沙沙作响。阿桂在前面引路,专挑偏僻的小道走,避开了盐场的正门和巡夜的更夫。
“周管事死后,盐场就封了那口井。”阿桂压着嗓子说,“说是井壁塌了,危险。可我知道,他们是不想让人下去。”
“他们是谁?”
阿桂摇头:“不知道。只知道那几天,盐场来了几个生面孔,穿着公门人的衣裳,可腰牌不是盐课司的。”
陈逐没再问。
袖中的罗盘越来越烫。从踏入盐场的那一刻起,它就一直在颤,指针指向的方向,和他们走的路径完全一致。
那口井在盐场最深处。
说是井,其实更像一个巨大的坑洞,井口用粗木搭了架子,架子上还缠着锈迹斑斑的铁链,一直垂进黑暗里。井口盖着厚木板,木板上压着几块大石,落满了灰。
阿桂站在井边,脸色发白:“就、就是这儿。”
陈逐绕着井口走了一圈。罗盘已经滚烫得几乎握不住,指针死死钉着井口的方向,一动不动。
他蹲下身,把手掌贴在木板上。
《灵犀溯源法》。
——
黑暗。
很深很深的黑暗,像是永远到不了底的深渊。
有光。
不是火把的光,不是灯笼的光,是一种幽幽的、冷白色的光,从极深的地方往上浮。
一只手握着铁链,手背青筋暴起,指节磨出了血。那人在往下放,一直在往下放,呼吸越来越重,心跳越来越快。
终于,脚下踩到了实地。
井底没有水。只有潮湿的、盐腥味极重的泥沙。还有……
光。
那光从泥沙底下透出来,照亮了那人的脸——是周管事,三十来岁,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发干,脸上是一种惊骇到极点的表情。
他蹲下身,用手去扒泥沙。
扒开一层,还有一层。
再扒开一层——
底下是一块石板。石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那些纹路在发光,像是活的,在缓缓流动。
周管事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因为那些纹路,他见过。
在周家的族谱上,在祖父留下的那本手札里,在二十年前那个满门被抄的夜晚——
那是云纹。
和他怀里那块腰牌上的一模一样。
——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陈逐猛地收回手,大口喘着气。那股凉意比上一次更重,像是有一只手,从他体内生生撕走了什么。
周管事的执念里,有一种更深的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某个真相的恐惧。
那个真相,在井底。
“大人?”阿桂的声音在发抖,“您、您怎么了?”
陈逐没回答。他站起身,盯着脚下的木板,忽然问:“这口井,有多深?”
“听、听老人说,有三十多丈。”
三十多丈。近一百米。
陈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刚刚还在发抖,现在已经稳下来了。
“你在这儿等着。”
“大人!”阿桂一把拉住他,“您要下去?不行!周管事下去之后,上来就……您不能——”
“他下去之后还上来了。”陈逐打断他,“我要的,就是他上来之前看见的东西。”
他推开阿桂的手,弯腰去搬那些压着木板的石头。
阿桂愣了片刻,终于一咬牙,也跟着搬起来。
木板掀开的那一刻,一股阴冷的、带着浓重盐腥味的气息从井底涌上来。陈逐点了火折子往下照——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
铁链还在。他用力拽了拽,还算结实。
“一个时辰。”陈逐对阿桂说,“如果一个时辰我还没上来,你就去扬州府靖妖司,找一个叫孟川的人。告诉他,陈昭死在盐井底下了。”
阿桂的脸白得像纸,却死死咬着牙,点了点头。
陈逐把火折子插在腰间,双手握住铁链,开始往下放。
一丈。
五丈。
十丈。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淹没了头顶那一小圈灰白的天光。四周只剩下铁链摩擦的吱呀声,和自己越来越重的心跳。
十五丈。
火折子的光只能照亮巴掌大的地方。石壁湿漉漉的,长满了青黑色的苔藓,偶尔有不知名的虫子爬过,在光里一闪而没。
二十丈。
空气越来越潮湿,也越来越冷。那股盐腥味浓得几乎呛人,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喝盐水。
二十五丈。
罗盘烫得他已经握不住了。陈逐索性把它塞进怀里,只用一只手抓着铁链往下放。
三十丈。
脚下忽然一空。
他低头看去——火折子的光照亮了井底。没有水,只有灰白色的泥沙。
他松开铁链,落在泥沙上,脚下一软,几乎站不稳。
周管事来过这里。那些脚印还在,深深浅浅地陷在泥沙里,一直延伸到黑暗中。
陈逐定了定神,顺着脚印往前走。
走了七八步,脚印停了。
他低下头,看见周管事蹲过的痕迹——泥沙被扒开了一个浅坑,坑底露出一样东西。
石板。
石板上刻着纹路。
那些纹路在发光。
很淡很淡的冷白色光芒,像是从石板深处透上来的,映得那些纹路仿佛在缓缓流动。
陈逐蹲下身,用手去摸。
纹路是温的。
他的手指顺着纹路轻轻划过,忽然僵住了。
这个纹路,他见过。
在葛天师留下的“拓片”上,在赤崖口下的封印里,在皇宫地底那个被镇北侯和太后掩盖了二十年的秘密中——
这是天地脉络的母纹。
和之前那三枚碎片同源,却更加复杂,更加古老,仿佛是整个脉络的“根”。
他的手停在半空。
因为他看见了。
石板底下,那些纹路流动的方向,不是随意游走的——它们在往一个方向汇聚。
那个方向,是北边。
京城的方向。
他的目光顺着纹路逆流追溯,忽然看见一处分支,那里的纹路比其他地方更亮,流动的速度更快。
那个位置,他认得。
是赤崖口。
沈墨镇守的地方。
陈逐的呼吸停了。
就在这一瞬间,石板上的光忽然灭了。
不是慢慢变暗,是“啪”的一下,像是有人关掉了灯。
紧接着,一股极其阴冷的气息,从他背后涌来。
那气息里,有一个人。
或者,曾经是人的东西。
“周管事下去之后,还看见了一样东西。”
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苍老,沙哑,带着某种金属摩擦似的质感。
“他看见了,所以他要死。”
陈逐慢慢站起身,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你看见了他看见的东西。”
那声音离得更近了。
“所以,你也要死。”
黑暗中,两点幽绿色的光,亮了起来。
是眼睛。
——
井口边,阿桂盯着黑漆漆的井口,手心里全是汗。
一个时辰。大人说等一个时辰。
他也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只觉得每一息都长得像一年。
忽然,井底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在了石壁上。
阿桂猛地站起身,正要往下看,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是周管事的徒弟?”
阿桂浑身一僵,慢慢转过头。
雨幕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公门人的袍服,腰悬长刀,脸上挂着一丝淡淡的笑。
那笑意,和周管事死时的笑,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