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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黄泉靖妖

共 1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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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侯门

定远侯府的朱漆大门在晨光中紧闭着,像一张抿紧的、威严的嘴。

陈逐躲在街对面一条窄巷的阴影里,背靠着湿冷的墙壁,胸膛剧烈起伏。不是奔跑所致,而是被那座府邸无形中散发的威压,以及令牌所指向的骇人事实,攫住了呼吸。

侯府……怎么会是侯府?

那不只是权贵,那是真正的国之柱石,手掌兵权,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的庞然大物。碾死他这样的小人物,比碾死一只蚂蚁更简单,甚至不会有人听到那声微不足道的“咔嚓”。

令牌的温热早已褪尽,恢复成冰冷的死物,躺在他汗湿的掌心。但它刚才那不容置疑的指引,却像烧红的铁,烙在了他的意识里。

难道女鬼芸香的死,柳家的遮掩,那阴毒无比的“阴契”,这一切的终点,竟是这座煊赫的侯府?侯府中人,需要靠汲取一个无辜婢女的怨力来做什么?修炼邪功?滋养某种器物?还是……有更不可告人的目的?

寒意从脊椎骨缝里一丝丝渗出。他想起了葛老吏提到“前朝镇妖监”时的神情,想起了沈墨那深不可测的目光。这些老于世故的人,是否早就嗅到了这潭水底下潜伏着怎样的巨鳄?

他现在该怎么办?

直接冲进去?那是找死。

回去禀报沈墨?沈墨将令牌交给他时,是否已经预料到会指向这里?他给自己这枚能感应阴契的令牌,是授意自己追查到底,还是……仅仅是一次更残酷的试探,看他有没有胆子碰这烫手的山芋,或者,看他有没有命活到回来禀报?

阳光渐渐炽烈起来,街上开始有了行人车马。侯府门前也出现了动静,侧门打开,几个青衣小帽的仆役出来洒扫门庭,动作轻快而规矩。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有序,与任何一座高门大户别无二致,仿佛那厚重的门墙之后,从未有过任何黑暗与血腥。

陈逐死死盯着那扇门。他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久留。侯府周围,明里暗里的眼线绝不会少。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两株枝叶繁茂、在阳光下却投下格外浓重阴影的古槐,转身,压低头上的斗笠,混入逐渐增多的人流,快步离开。

他没有回靖妖司,也没有回自己的小屋,而是拐向了城西。那里鱼龙混杂,消息流通,或许能打听到一些关于侯府,特别是关于侯府与柳家,甚至与那个玄尘老道相关的零星信息。

他找到了一家不起眼的茶寮,在角落坐下,要了壶最便宜的粗茶,耳朵却竖着,捕捉着每一句可能有关的闲谈。

一个上午过去,听到的多是市井琐事,偶尔有人提起“定远侯”,也都是些“侯爷又得了陛下赏赐”、“侯府世子前日猎了头白鹿”之类的奉承或艳羡之语。侯府的门槛太高,高到连流言蜚语似乎都难以攀附。

直到临近中午,两个穿着浆洗发白短打的汉子走进来,像是哪家商铺的帮工,一边擦汗一边抱怨。

“……东家非要赶在月底前把那批紫檀木料送到侯府别院,工钱又压得死,这不是要人命嘛!”其中一人灌了一大口凉茶。

“侯府别院?城西那个?不是听说一直在修园子吗,怎么又要木料?”另一人问。

“谁知道呢,说是要打一批……呃,祠堂用的供案还是什么,指定要‘老料’,还要‘阴干’的,麻烦得要死。前几天送去的雷击木也是,神神秘秘的……”

陈逐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侯府别院……紫檀老料……雷击木……

紫檀虽名贵,却并非阴魂木。但“雷击木”在某些邪术里,却是至阳破煞,亦可用来调和极端阴气的材料。而“祠堂供案”这个说法,更让他心头一跳。什么样的“祠堂”,需要用特殊处理的木料,还和雷击木扯上关系?

他装作不经意地凑过去,拱了拱手:“两位大哥,打扰。方才听你们说起侯府别院要的木料……小弟是南边来的木材商,初到京城,想寻些门路,不知这侯府别院的采买,是找的哪家商号?可有路子引荐一二?”

那两人打量了他一眼,见陈逐虽然衣着普通,但眼神清亮,语气也客气,其中一个便道:“小哥来晚了,侯府别院的用料,都是直接跟内府和几家老字号定的,等闲商号挨不着边。我们也就是跑腿送货的苦力。你要找门路,不如去问问‘永盛材行’的刘管事,他门路广些,不过……”他摇摇头,意思很明显,侯府的门槛,不是一般人能搭上的。

陈逐道了谢,默默记下“永盛材行”和“侯府别院”。他感觉,这或许是一个切入点。侯府正宅固若金汤,但别院呢?尤其是正在修缮、人员物资进出频繁的别院?

他结了茶钱,起身离开茶寮,决定去永盛材行附近转转。

刚走到材行所在的街口,一阵突如其来的、尖锐的头痛毫无征兆地袭来!仿佛有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刺入他的太阳穴,并用力搅动!

“唔!”陈逐闷哼一声,踉跄着扶住旁边的墙壁,眼前阵阵发黑。

不是外伤,也不是疾病。是那种熟悉的、但又强烈了无数倍的共感!比在柳宅假山前那次更凶猛,更痛苦!

无数混乱、扭曲、充满极致痛楚和绝望的画面碎片,海啸般冲进他的脑海——

冰冷刺骨的井水……沉重的石磨盘……粗糙的麻绳勒进脖颈的窒息感……还有,一只苍白的、属于女人的手,死死抠住井沿,指甲崩裂,鲜血淋漓……最终,是毫无感情的、将她手指一根根掰开、推她坠入黑暗深渊的……戴着翡翠扳指的手!

“嗬……嗬……”陈逐几乎无法呼吸,冷汗瞬间湿透重衣。他蜷缩在墙根,痛苦地捂住头。

这不是芸香的记忆!

是另一个女人!另一个被以类似方式害死的女人!而且,她的死,似乎也与那翡翠扳指有关!

为什么他会突然感应到这个?是因为靠近了与侯府相关的线索?还是……那个隐藏在侯府中的阴契主契,正在同时汲取不止一个受害者的怨力?而作为持有副符(尽管是残缺的)并与之产生过强烈共鸣的他,在接近主契影响范围时,被动接收到了其他“养料”的残响?

这个念头让他遍体生寒。

如果真是这样,那芸香可能只是受害者之一。定远侯府之下,究竟埋藏着多少类似的冤魂?那张阴契,究竟吞噬了多少无辜者的生命与痛苦?

头痛渐渐消退,留下的是更深的疲惫和一种灵魂被撕扯过的虚脱感。陈逐扶着墙,慢慢站直身体,脸色惨白如纸。

他必须去那个别院看看。必须确认。

但以他现在的状态,别说夜探,走路都发飘。

他咬着牙,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挪回自己的小屋。关上门,他立刻从水缸里舀起一瓢冷水,从头浇下。刺骨的冰凉让他打了个激灵,驱散了些许昏沉。

他换了身干燥的深色粗布衣裳,将令牌、兽皮符咒、铜扣和仅剩的一点碎银子仔细收好。又找出一截坚韧的麻绳,一把半旧的匕首,以及一小包自己配置的、用来驱散普通阴秽的石灰粉。

做完这些,他坐在床边,强迫自己休息。即使睡不着,也要让身体和过度消耗的精神得到片刻喘息。

窗外日影西斜,暮色渐合。

当最后一线天光消失在地平线下,陈逐睁开了眼睛。眸子里虽然还带着血丝,但已经重新凝聚起锐利与决绝。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依旧有些酸麻的右臂,最后检查了一遍身上的物品。

然后,吹灭油灯,悄无声息地融入门外浓重的夜色里。

定远侯府的别院位于城西较为清静的地段,虽不如正宅巍峨,却也占地不小,高墙深院。陈逐没有走正门,而是远远绕到别院后侧。这里临近一段废弃的旧河道,杂草丛生,人迹罕至,墙头也比其他地方稍矮一些。

夜色掩映下,别院内灯火稀疏,只有几处关键位置有灯笼悬挂,隐约能听到内里传来的、巡夜家丁的梆子声和脚步声,纪律颇为严明。

陈逐伏在草丛中,仔细观察了小半个时辰,摸清了巡逻的间隙。他深吸一口气,助跑几步,在墙上一蹬,双手扒住墙头,引体向上,悄无声息地翻了过去,落地时顺势一滚,藏身在一丛茂密的灌木后。

庭院深深,布局精巧。他凭借白天听来的只言片语和对“祠堂”、“特殊木料”的猜测,朝着别院深处、看起来更为幽静肃穆的区域潜行。

避开两拨巡逻,穿过一个月洞门,前方的建筑格局陡然一变。不再是居住的屋舍,而是一排更为古朴、甚至显得有些阴森的黑瓦平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特殊的、混合着陈年香火、木材,以及……一丝极淡血腥气的味道。

这里,似乎就是正在修缮的“祠堂”区域。

陈逐伏在一座假山后,凝神望去。其中一间较大的屋子门户紧闭,但窗纸透着光,里面隐约有人影晃动,还有低低的、像是诵念什么的声音传出。

不是正常的诵经声,那语调古怪而急促,透着一种邪异的韵律。

陈逐的心提了起来。他屏住呼吸,借着阴影的掩护,猫着腰,一点点靠近那间屋子。越靠近,怀中那兽皮符咒传来的阴冷感就越明显,而令牌也开始微微发烫示警。

他绕到屋子侧面的窗下。窗纸破了一个小洞。他凑近一只眼,朝内望去。

屋内的景象,让他瞬间头皮发麻!

屋子正中,并非神龛祖宗牌位,而是一座用黑色石头垒砌的、三尺见方的诡异池子!池子边缘刻满了密密麻麻、与兽皮符咒风格一致的扭曲符文。池内并非清水,而是盛满了暗红色的、粘稠如膏的液体,散发着浓烈的腥甜与腐败交织的气息——是血!而且是混合了不知什么材料的血池!

血池中央,矗立着一截深紫色的木桩,约有人臂粗细,一尺来高,木质纹理在血光的映照下,仿佛活物般微微蠕动。木桩顶端,镶嵌着一块巴掌大小、颜色更深沉的紫黑色木牌,上面刻着的符文中心,一点暗红如同活物般微微搏动——正是葛老吏所说的“契眼”!

阴魂木!主契!

血池周围,盘坐着三个身影。其中两个是穿着侯府仆役服饰的壮汉,眼神空洞,面色灰败,如同被抽干了精气。而背对着窗户、面向血池主契的第三人,虽然也穿着普通的深色衣衫,但陈逐一眼就认出了那微微反光的翡翠扳指,以及他抬起手、将一碗猩红液体倒入血池时,手背上那颗清晰的黑痣!

翡翠扳指男人!他果然在这里!而且,他正在主持这邪恶的仪式!

只见他将血倒入池中,口中念念有词。血池中的液体仿佛被煮沸般翻腾起来,那截阴魂木桩上的符文次第亮起暗红的光芒,顶端的“契眼”更是红得欲滴。一股肉眼可见的、灰黑色的污浊气流,从两个仆役的七窍中被强行抽取出来,惨叫着(尽管无声)没入血池,然后被阴魂木吸收。两个仆役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最终彻底瘫软,声息全无。

而吸收了这些“养分”,阴魂木上的光芒似乎更盛了一分,那股笼罩全院的、无形的束缚与阴邪力场,也隐隐增强了一丝。

陈逐看得浑身冰冷,胃里一阵翻腾。这哪里是什么祠堂,分明是一个以活人精魄怨力,滋养邪物的魔窟!那阴契的主契,不仅要汲取芸香那样的死后怨魂,竟还要直接抽取活人生魂!

翡翠扳指男人做完这一切,似乎有些疲惫,挥了挥手。阴影中又走出两个沉默的仆役,将地上两具干尸拖走。然后,他缓缓转过身。

借着血池和灯光,陈逐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平平无奇、甚至有些憨厚的中年男子的脸,与那狠毒邪异的手段形成了恐怖的对比。但陈逐的目光,却死死盯住了他腰间悬挂的一样东西——

一块深紫色、刻满扭曲纹路的木牌。与他塞入芸香尸怀的那块,一模一样!只是这一块,似乎更“饱满”,色泽更深,邪气更重。

难道……这种主契木牌,不止一个?每一个,都对应着一个被“阴契”束缚的冤魂?而芸香的那块,只是其中之一,被当做“信物”或“锚点”留在了尸身旁?

翡翠扳指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警惕的目光扫向窗外。

陈逐心头一紧,立刻缩回头,屏住呼吸,将身体紧紧贴在墙壁阴影里。

屋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朝着窗户走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嗖!”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猛地从院墙另一侧响起!

紧接着,是巡逻家丁的厉喝:“有刺客!保护法坛!”

院内瞬间大乱!火光、脚步声、兵刃出鞘声、呼喊声交织成一片!

窗户边的脚步声立刻转向,朝着骚乱处疾奔而去。

陈逐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狂奔!

身后,喊杀声、兵刃交击声越来越激烈,似乎真的有人闯入了别院,与护卫发生了冲突。

是谁?是沈墨派来的人?还是别的势力?

陈逐无暇细想,他只知道,自己必须立刻离开这里!他已经看到了最核心的恐怖,拿到了最关键的信息——翡翠扳指男人的真容,阴契主契的真相,以及……那不止一个的紫木牌!

他像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翻过围墙,冲进废弃河道的草丛,头也不回地朝着远离侯府别院的方向拼命奔跑。

夜风在耳边呼啸,带着血腥与香火交织的怪异气味。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看到的秘密,已经足够让这座看似稳如泰山的侯府,不惜一切代价来追杀他。

而他的逃亡,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