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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泉靖妖

共 100 章

正在阅读 · 第87章 故人

第87章 故人

陈逐没有回头。

他站在雪地里,握紧剑柄,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重得像擂鼓。

那个声音就在他身后,很近,近得像贴着他的耳朵在说话——

“陈逐。”

是念生的声音。

但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听出来了,这个声音和井底那些尸体发出的声音一样——太平了,太稳了,不像念生。真正的念生说话,最后一个字总会往上扬一点,像是在问你是不是在听。

可他没有回头,身后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陈逐,你怎么不看我?”

这一次,声音变了。

变成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一个他认识的人的声音。

“陈逐,好久不见。”

陈逐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慢慢转过身。

身后三丈外的雪地上,站着一个人。

月光照在那个人身上,照出那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

镇北侯。

镇北侯穿着那身他死时穿的囚服,站在雪地里,脸上带着那个笑。

那个让陈逐在京城大牢里见过的笑,那个让皇帝说“朕这辈子都忘不掉”的笑,那个让沈墨说“这不是活人的笑”的笑。

他站在那里,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高大,魁梧,眉宇间带着武将特有的煞气。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角的皱纹,照出他唇边的笑纹,照出他眼睛里——

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那双眼睛是空的。

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黑洞洞的,什么也映不出来。

陈逐的手已经握紧了剑柄,但他没有拔剑。他知道,拔剑也没用。镇北侯已经死了,死在京城大牢里,是他亲眼看着收的尸。

眼前这个东西,不是镇北侯。

是披着镇北侯皮的东西。

“陈逐。”那个东西开口,用的完全是镇北侯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点点的笑意,“你在想什么?想我是不是真的?想我怎么会在这儿?”

陈逐没有说话。

那个东西往前走了一步。

陈逐没有退。

那个东西又走了一步,两步,三步——走到离他不到一丈远的地方,停下来。

“你不怕我?”它问。

陈逐终于开口:“怕你什么?怕一个死人说人话?”

那个东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很大声,笑得很开心,笑得脸上的肉都在抖。但眼睛还是空的,黑洞洞的,什么也映不出来。

“有意思。”它说,“难怪太后会输给你。”

陈逐的心跳漏了一拍。

太后。

这是第一个,敢在他面前直接提起太后的人——不,东西。

“太后的事,”陈逐说,“你知道多少?”

那个东西歪着头看他,像在看一个有趣的东西:“我知道的,比你多。我知道太后为什么要办癸亥大祭,我知道镇北侯为什么替她卖命,我知道景王是怎么死的,我还知道——”

它顿了顿,脸上的笑更深了。

“我还知道,念生是谁的孩子。”

陈逐的手握紧了剑柄。

“念生是景王的遗孤。”他说,“这事天下人都知道。”

那个东西摇头,慢慢地,像在欣赏什么有趣的事。

“不对,”它说,“念生是景王的遗孤,这话没错。但你知道,景王是谁的孩子吗?”

陈逐一愣。

景王是先帝的长子,当今皇帝的兄长,这是写在玉牒上的。他还能是谁的孩子?

那个东西看着他的表情,又笑了。

“你不知道。”它说,“也对,你怎么会知道呢?这事知道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太后知道,所以她办了癸亥大祭;镇北侯知道,所以他替她卖命;先帝也知道,所以他——”

它忽然不说了。

陈逐盯着它:“所以什么?”

那个东西又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怜悯,又像是嘲弄。

“陈逐,”它说,“你以为你查清了癸亥大祭的案子,你以为你找到了害死景王的凶手。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太后和镇北侯背后,还有别人呢?”

陈逐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嘴里却说:“有别人,你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那个东西愣了一下,然后放声大笑。

笑声在雪夜里传得很远,震得树上的雪簌簌往下落。

“有意思,真有意思。”它笑完了,看着陈逐,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东西——那是欣赏,真正的欣赏。

“陈逐,你不愧是他选的人。”

“他?”陈逐问,“他是谁?”

那个东西没有回答。

它只是抬起手,指了指陈逐的身后。

这一次,陈逐没有犹豫,猛地转身。

身后什么都没有。

只有分舵的值房,黑洞洞的窗户,和月光下白得刺眼的雪。

他再转回来。

那个东西还在,还是站在一丈外的地方,还是带着那个笑。但它的手里,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小小的、用布包着的东西。

它把那个东西扔过来。

陈逐接住,打开。

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三个字——

“陈逐亲启”。

是沈墨的字。

陈逐盯着那封信,没有拆。

“这是什么?”

“你看看就知道了。”那个东西说。

陈逐抬起头,看着它:“沈墨在哪里?”

“你看看就知道了。”

陈逐的手指按在信封上,感觉到里面薄薄的几张纸。他犹豫了一瞬,还是拆开了。

信很短,只有两页纸。

第一页——

“陈逐:

见字如晤。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不是死了,是去了一个不能回来的地方。

赤崖口的封印,比我想象的要严重。镇北侯死前,在这里留了后手。他用自己的死,激活了封印下面的东西。那东西正在往外爬,我必须下去镇住它。

别来找我。你来了也帮不上忙,只会让那东西多一个可用的祭品。

你只要记住一件事——

太后和镇北侯背后,还有人。那个人,比她们两个加起来都可怕。他藏得很深,深到连我都查不出来是谁。但我知道,他有一个特征——

他笑起来,和镇北侯一模一样。”

陈逐的手抖了一下。

第二页——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念生不是景王的孩子。

景王确实有一个遗腹子,但那个孩子出生的时候就死了。念生是我从别处抱来的,用一个死去的婴儿换了那个活着的婴儿。我这么做,是为了保护那个真正的孩子——景王临终前托付给我,让我务必保住那孩子的命,因为那孩子身上,有景王留下的东西。

那东西,是天地脉络的母纹之一。

完整的拓片,能映射天地间某些根本的法则纹路。但拓片只是映照,真正的脉络,在人的身体里。

景王把其中一道母纹,留在了他的孩子身上。

我换了孩子,把真正的孩子送到了别处。念生只是一个幌子,一个用来吸引目光的幌子。这世上知道真相的人,只有我,和那个真正孩子的养父母。

但最近,我感觉到有人在查这件事。那个人查得很小心,但还是被我发现了。他知道我换了孩子,正在找那个真正的孩子。

陈逐,如果你收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出事了。那个真正孩子的下落,我写在另一张纸上,压在赤崖口的镇妖石下面。你去取出来,然后——

然后,你自己决定怎么办吧。

这件事,本不该让你卷进来。但你是陈逐,你不查清楚,是不会罢休的。

沈墨

绝笔”

陈逐看完信,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念生不是景王的孩子。

念生只是一个幌子。

那真正的孩子呢?

那个真正的孩子,身上有景王留下的母纹,那母纹是天地脉络的一部分,能被人用来做什么?

癸亥大祭。

太后办的癸亥大祭,需要天地脉络的力量。

她找了那么久,原来要找的,不是一个阵法,一个人——一个身上带着母纹的人。

那个人是谁?

在哪?

陈逐抬起头,看向那个东西。

它还在那里站着,带着那个笑。

“看完了?”它问。

陈逐没有回答,反问道:“沈墨在哪?”

“不是说了吗,下去镇住那东西了。”

“那东西是什么?”

那个东西歪了歪头,脸上的笑深了一点:“你猜?”

陈逐盯着它,一字一句地问:“你是那个东西吗?”

那个东西愣了一下,然后放声大笑。

笑完了,它看着陈逐,眼睛里终于有了光——不是月光,是它自己的光,暗红色的,像井底那些尸体的眼睛。

“陈逐,”它说,“我不是那个东西。我是那个东西的一部分。那个东西太大了,大到你无法想象。太后想用它续命,镇北侯想用它复活,可她们都不知道,她们用的那些,只是它身上掉下来的碎屑而已。”

它往前走了一步,离陈逐只有三尺远。

“真正的它,在赤崖口下面。沈墨下去镇住它,但他镇不了多久。他让你别去找他,是因为他知道,你去了也是送死。但他不知道——”

它又笑了。

“他不知道,你要找的那个真正的孩子,就在北境。”

陈逐的瞳孔猛地收缩。

“在哪?”

那个东西伸出手,指了指正北方向。

“在井里。”

陈逐站在原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重得像擂鼓。

井里。

那个堆满尸体的井里。

那个有祭坛、有心脏、有婴儿手的井里。

那个真正的孩子,在井里?

“不可能。”他说,“那井里全是尸体,没有活人。”

那个东西笑了:“活人?谁说那孩子是活人?”

陈逐的心猛地一沉。

那个东西看着他,眼睛里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景王的孩子出生的时候就死了——这话是真的。沈墨换孩子的时候,那个真正的孩子已经死了。但他用那孩子身上的母纹,把孩子的魂魄留在了身体里。那孩子没死,也没活,就在中间悬着。他需要找一个地方,一个阴气足够重的地方,把身体放进去,让魂魄慢慢适应,等有一天,能够真正活过来。”

“那井……”

“那井是沈墨选的。”那个东西说,“三十年前他就选好了。那口井下面有一条阴脉,和天地脉络相连,是养魂的最好地方。他把那孩子放在井底,让那些尸体护着他。那些尸体,都是沈墨这些年送来的——都是无主的孤魂,死在北境的边民,没人收尸,他就把她们收来,放在井里,给那孩子作伴。”

陈逐听着这些话,脑子里乱成一团。

沈墨。

那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那个把他从净秽郎一步步提拔起来的人,那个把司丞之位传给他的人——做了这些事?

三十年前就在准备了?

那时候沈墨才多大?

“你骗我。”陈逐说。

那个东西摇头:“我没有骗你。你要是不信,可以再去井里看看。那孩子就在最底下,在那些尸体下面。你白天下去的时候,踩到的那个软的,就是他。”

陈逐想起白天跳下井的时候,落地的瞬间,脚下是软的。

他以为是踩在尸体上。

可如果——

那个东西看着他的表情,又笑了。

“陈逐,你以为沈墨为什么让你来北境?真是让你查镇北侯余党?镇北侯的余党,朝廷派几个文官就能查清楚,用得着你这个靖妖司佥事?”

它往前走了一步,离陈逐更近了。

“沈墨让你来,是因为他知道,只有你能找到那个孩子。你有拓片,有罗盘,有灵犀溯源法。那孩子身上的母纹,和拓片同源,只有你能感应到。他让你来,就是让你去把那孩子接出来。”

陈逐的声音有些哑:“接出来做什么?”

那个东西的笑容更深了。

“接出来,还给它的主人。”

“谁的主人?”

那个东西没有回答。它只是抬起手,又指了指陈逐的身后。

这一次,陈逐没有转身。

他只是盯着那个东西,盯着它那张带着笑的脸,盯着它那双空洞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你到底是什么?”

那个东西的笑容慢慢收了。

它站在那里,看着陈逐,眼睛里的暗红色越来越亮,最后亮得像两团火。

“陈逐,”它说,“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马上就知道我是谁了。”

它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陈逐的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陈逐叔叔。”

是念生的声音。

真正的念生的声音。

有起伏,有感情,最后一个字往上扬着,像是好久不见,终于见到你了。

陈逐慢慢转过身。

身后三丈外的雪地上,站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那孩子穿着一件厚厚的棉袄,戴着虎头帽,小脸冻得通红,正站在那里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念生。

陈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个孩子,看着那张熟悉的小脸,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

念生。

真的是念生。

不是井底那些尸体发出的声音,不是那个东西模仿的语气,是真正的念生,活生生的念生,站在他面前三丈外的雪地里。

“念生?”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那孩子点点头,朝他跑过来。

小短腿在雪地里跑不快,跌跌撞撞的,跑到一半还摔了一跤,又爬起来继续跑。

陈逐下意识地往前迎了一步,又停住了。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念生在京城,在萧桓的宅子里,离这里三千里。他怎么会出现在北境?怎么会出现在这雪夜里?怎么会——

那孩子已经跑到他面前,张开小胳膊,一把抱住他的腿。

“陈逐叔叔!”那孩子仰起脸,冲他笑,“念生想你了!”

陈逐低头看着他,看着那张笑脸,看着那个熟悉的虎头帽,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眼睛亮得不正常。

太亮了,亮得像——像那个东西的眼睛,暗红色的,只是一闪一闪,看不出来。

陈逐的手慢慢抬起来,想去摸那孩子的脸。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那个东西的声音——

“陈逐,你摸摸他,摸摸他是热的还是凉的。”

陈逐的手停在半空。

他低下头,看着那孩子。

那孩子也在看他,脸上带着笑,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一眨的。

“陈逐叔叔,”那孩子说,“你怎么不摸念生?”

陈逐的手悬在那儿,离那孩子的脸只有一寸远。

他能感觉到,那孩子的脸上有热气冒上来,暖暖的,是活人的温度。

可他的手指,就是落不下去。

因为那热气太热了。

在这零下几十度的雪夜里,一个从三千里外跑来的人,脸应该冻得冰凉才对。可那孩子的脸,热得像刚烤过火。

那孩子还在看他,还在笑,还在说——

“陈逐叔叔,你怎么不摸念生?”

陈逐慢慢收回手。

他后退一步,看着那个孩子,一字一句地问:“你是谁?”

那孩子歪了歪头,脸上的笑容慢慢变了。

变得和镇北侯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