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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黄泉靖妖

共 1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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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画皮

寅时三刻,万籁俱寂。

陈逐将那枚触手冰凉的黑色狴犴令牌,紧紧贴肉系在胸前。冰冷的金属很快被体温焐热,却仿佛有一丝寒意直接渗入血脉,让他混乱的思绪逐渐沉淀下来。

他没有说“我选第二条路”。

沈墨也不需要他回答。当陈逐伸手拿起令牌的那一刻,烛光下,司丞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叹息,又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去吧。”沈墨挥了挥手,目光重新落回卷宗上,仿佛刚才那番关乎生死与道路的对话从未发生,“记住,令牌只能用一次。用之前,想清楚值不值。还有,”他头也不抬地补充道,“别再轻易让人毁了你的线索。”

陈逐深深一揖,退出了书房。

廊外,天色已由浓黑转为一种沉滞的深蓝,离天亮不远了。他没有回住处,而是再次折返,走向靖妖司西南角那片更僻静、也更阴森的建筑——殓房和证物库。

证物库的老吏姓葛,干这行快四十年了,据说年轻时见过大场面,如今只剩下满脸深刻的皱纹和一双看什么都漠然的眼睛。他验过陈逐的寻秽尉腰牌和沈墨特批的手令(不知沈墨何时写好的),嘟囔了一句“又是麻烦事”,便慢吞吞地打开沉重的铁门。

里面是比案牍库更浓郁的陈腐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药水和灰尘味道。一排排高大的木架,上面分门别类放着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锈蚀的刀剑、破损的法器、风干的诡异植物、甚至还有一些被封在陶罐或符纸中的、说不出名目的残骸。

陈逐要找的,是三年前旧案的证物。尽管希望渺茫——那种被刻意抹平的案子,证物很可能早已“遗失”或“损坏”。

果然,葛老吏翻找了半天,才从一个积满灰尘的角落拖出一个小木箱。箱子没上锁,打开一看,里面几乎是空的。

只有两样东西。

一件是已经朽烂发黑、勉强能看出是女子衣物的布片,裹着几根同样枯黄的长发。

另一件,则让陈逐瞳孔微缩。

那是一小块边缘焦糊、质地特殊的“皮”。约莫掌心大小,暗黄色,触手坚韧冰凉,不像是人皮,倒像是经过特殊鞣制的兽皮。上面用某种暗红色的、类似朱砂但更晦暗的颜料,画着一个极其繁复扭曲的符文。符文的一部分已经随着焦糊边缘缺损,但剩余的部分,依然散发着一种令人极不舒服的、阴邪粘滞的气息。

陈逐的手指刚触碰到那“皮”,脑海中便“嗡”的一声,仿佛有无数细碎的、充满痛苦的嘶鸣一闪而过。同时,胸前那枚狴犴令牌也微微一震,一股温热的暖流扩散开,驱散了那股阴邪的侵扰。

“这是什么?”陈逐沉声问。

葛老吏瞥了一眼,漠然道:“从尸体身上取下来的。贴在心口的位置。送来时就这样的,记录上写着‘未知邪符,疑为镇祟或诅咒之用’。没什么用,就扔这儿了。”

从尸体身上取下……贴在心口……

陈逐猛地想起昨夜那女鬼意识中闪过的“冰冷束缚”感。是了,就是这个东西!它不仅在她死后束缚她的魂魄,很可能在她被活埋时,就已经贴在了身上!这是一种极其恶毒的手段,确保受害者即便化作厉鬼,也无法逃离掌控,甚至其怨力都会被这符咒吸收或转化!

他小心地将这块“皮”用油纸包好,放入怀中。又仔细看了看那布片和头发,才告辞离开。

走出证物库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陈逐毫无睡意,胸中像是有一团火在烧,混杂着愤怒与寒意。他需要更多信息,关于这符咒的来历,关于柳家,关于那位“大人物”。

他想起了昨日在案牍库看到的、勘察记录上那两个陌生的名字。或许,他们是突破口。

凭借寻秽尉的腰牌和沈墨那块令牌隐约带来的“便利”(陈逐感觉到,一些低阶的文书官吏对他的态度似乎微妙地多了点谨慎),他很快调出了那两名三年前参与勘察的靖妖司士卒的档案。

一个叫李四,普通兵卒,记录显示永昌四年春,因“旧伤复发,不良于行”被清退,领取了一笔抚恤后离京,籍贯显示是北边某个村子。

另一个叫王四,是个小旗,档案就耐人寻味了——永昌三年冬,也就是案发后不到半年,因“行事疏忽,酿成小过”,被革去小旗之职,贬为最底层的“夜巡夫”,负责夜间打更巡查。而就在永昌四年初,一次夜巡中“失足落水,溺毙于城南金水河”。结论是意外。

失足落水?一个曾在靖妖司当过小旗、多少有些身手和经验的人?

陈逐合上档案,寒意顺着脊背爬上后颈。清理得真干净。一个“伤退”,一个“意外”。

李四离京,或许还能找到。王四已死,但……他的死,会不会也有问题?金水河……

陈逐决定,先从王四的死查起。如果王四真是因为知道太多而被灭口,那么他的死,或许会留下蛛丝马迹,甚至,他的魂魄如果也有冤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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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水河是穿城而过的一条小河,水流平缓,沿岸多是民居和小商铺。王四“溺毙”的地点,在城南一段比较僻静的河岸,附近有几棵老柳树。

白天,这里一切如常。几个妇人在河边石阶上洗衣,孩童在远处嬉闹。陈逐穿着便服,沿着河岸慢慢走,仔细观察。

河岸是泥坡,长满青苔,确实湿滑。但一个成年人失足滑下去,只要略通水性,很难直接淹死,除非当时昏迷,或者……被人按在水里。

他蹲下身,装作洗手,手指探入冰凉的河水。闭上眼睛,试图感应。

没有明显的阴气。王四死了两年多,如果是普通溺死,魂魄恐怕早已入轮回或消散。但如果是枉死,带有强烈执念……

他集中精神,将注意力投向河底淤泥,以及岸边那些经年累月被水流冲刷的石头。

渐渐地,一些极其模糊、破碎的“感觉”浮上心头。不是画面,更像是残留的情绪碎片:冰冷的河水灌入肺部的刺痛、挣扎时手指抠进岸泥的触感、还有……一双死死按在他头顶的、戴着某种粗糙手套的手!

以及,临死前最后闪过的一个念头——不是对凶手的恨,而是一种深切的、难以置信的惊愕。仿佛按死他的人,是他绝没想到会动手的某个对象!

陈逐猛地睁开眼,喘息着。残留的溺毙感和惊愕情绪让他心口发闷。

他低头看向自己刚刚“感受”最强烈的岸边一处。那里有几块半埋在泥里的石头,看起来和别处没什么不同。他拔出随身携带的短刀,小心地撬开石头。

石头下的淤泥里,有什么东西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

他拨开淤泥,捡起那东西。是一枚已经锈蚀变形的铜扣。很普通,是那种低阶兵卒或杂役衣服上常用的样式。

但陈逐注意到,铜扣边缘有一处不自然的崭新划痕,像是被锋利的刀刃或碎石最近才刮蹭出来的。

是王四挣扎时扯下来的?还是凶手留下的?

他将铜扣擦干净,收入怀中。这或许不是什么直接证据,但至少证明,王四的死,绝非意外那么简单。

离开金水河,陈逐又去了趟靖妖司的卷宗库,想查查永昌四年初,关于王四溺毙案的记录。果然,只有薄薄一页“意外落水记录”,勘察人是两个陌生的名字,结论草草,没有任何深入调查。

一切都被捂得严严实实。

线索似乎又断了。陈逐感到一阵烦躁和无力。对手比他想象的更谨慎,更狠辣,三年前就开始抹平痕迹。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着惯有的油滑:“哟,陈兄弟,这么用功?一大早就来查卷宗。”

是孙谅。

陈逐转过身,平静地行礼:“孙小旗。有些旧案细节需要核对。”

孙谅踱步过来,瞥了一眼他手中空白的记录纸(陈逐用来做笔记的),小眼睛里闪着精光:“旧案?该不会是西郊那桩吧?陈兄弟,听哥哥一句劝,那案子,水浑,别再蹚了。司里多少人都绕着走,你何苦……”

“职责所在。”陈逐打断他,语气平淡。

孙谅被他噎了一下,脸色有些不好看,随即又堆起笑,压低声音道:“陈兄弟,我知道你心思活络,想立功。但有些功,立了也没命享。不如……哥哥给你指条明路?”

陈逐看着他:“什么明路?”

“柳家那边,托人递了话。”孙谅的声音更低,几乎贴着耳朵,“他们也知道最近不太平,想请咱们靖妖司的高人,去宅子里‘看看’,镇一镇。价钱嘛,好说。这活儿清闲,油水足,还没风险。我跟赵总旗提了,让你去。怎么样?这可是哥哥照顾你。”

陈逐心中冷笑。昨天夜里女鬼才去过柳宅,今天柳家就急着请靖妖司的人去“镇宅”?是心里有鬼,想探探靖妖司的口风?还是想借机观察,是谁在查这件事?

甚至,想把自己这个“不懂事”的寻秽尉,引到他们的地盘上?

“柳家?”陈逐故作疑惑,“乐平坊那个柳家?他们宅子……有问题?”

“大户人家嘛,宅子深,年头久了,难免有些阴气聚集,做个法事,安安心。”孙谅含糊道,“你就去走个过场,看看有没有不干净的东西,有就顺手清理了,没有就回来说一切正常。柳家自然会把酬劳奉上,司里这边,也记你一功。两全其美。”

好一个两全其美。把自己推到柳家眼皮子底下,成了,柳家安心,顺便摸清自己的底细和态度;出了岔子,自己就是那个“学艺不精”或“冲撞了什么东西”的替罪羊。

陈逐几乎可以肯定,昨夜女鬼冲击柳宅,必然让柳家察觉到了什么。他们慌了,想用这种方式来控制或试探调查者。

去,还是不去?

如果拒绝,显得心虚,也可能让柳家更警惕,甚至采取更激烈的手段。

如果去……无疑是深入虎穴。

但,也许这也是一个机会。一个亲眼看看柳宅内部情况,近距离接触柳家人,甚至……探查那个“镇物”的机会。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陈逐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混合着谨慎与跃跃欲试的表情:“多谢孙小旗提携。只是……属下道行浅薄,怕应付不来大宅院的局面。”

“哎,放心!”孙谅见他意动,拍拍胸脯,“就是看看,又不是让你去捉大妖。再说,柳家自己也备了高人留下的东西,稳妥得很。你明天下午过去,就说例行巡查妖氛,我已经跟门房打过招呼了。”

“明天下午……”

“对,柳家大爷明日午后有空。”

陈逐点了点头:“那……属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这就对了嘛!”孙谅笑容满面,“年轻人,识时务,有前途。行了,你忙,我也得去点个卯了。”

看着孙谅晃悠悠离开的背影,陈逐脸上的表情慢慢收敛,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

他将手伸入怀中,摸了摸那块冰冷的兽皮符咒,还有那枚狴犴令牌。

明天下午,柳宅。

他倒要看看,那看似光鲜的高门大户里面,藏着怎样一幅画皮。

而他要做的,就是亲手,把那层皮,一点点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