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归途
天光破晓,驱散了太行山脉边缘最后一丝夜雾。
距离葬槐谷崩塌已过去三日。爆炸与净化引发的山体滑坡和地气紊乱,将那片罪恶之谷彻底掩埋,只留下一个巨大的、冒着袅袅青烟(地气余烬)的焦黑陷坑,如同大地上一道丑陋的伤疤。附近的山民被官府告知此地发生地动,已划为禁区,严禁靠近。
在陷坑边缘数里外的一处临时营地中,气氛肃穆而沉重。
靖妖司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营地里停着几辆马车,部分伤势较轻的司众正在忙碌地收拾行装,准备返京。空气中弥漫着草药和焚烧艾草的味道。
中央最大的一顶帐篷里,陈逐缓缓睁开了眼睛。
首先感受到的是浑身无处不在的酸痛,尤其是左臂和胸口,但那种深入骨髓的阴寒与灵魂层面的重压已然消失。阳光透过帐篷的缝隙洒落,带着久违的、真实的暖意。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却牵动了伤口,忍不住闷哼一声。
“别乱动。”一个温和而略显疲惫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沈墨坐在榻边的矮凳上,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墨色常服,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正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汤。“你昏迷了三天,失血过多,灵觉透支严重,能醒过来已是万幸。先把药喝了。”
陈逐就着沈墨的手,将苦涩的药汤慢慢喝下。温热液体入喉,带来一丝力气。他环顾帐篷,没有看到葛老吏的身影,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葛老他……”陈逐的声音沙哑干涩。
沈墨沉默了片刻,将药碗放下,缓缓道:“葛老……伤势太重,脏腑破碎,经脉尽断,又强撑着为我们断后……在撤出葬槐谷的途中,便已……仙去了。”
尽管早有预感,陈逐的心还是猛地一沉,眼眶瞬间发热。那个总是佝偻着背、眼神漠然、却总在关键时刻展现出惊人手段和铁血担当的老人,终究还是没能走出那座魔窟。
“他的遗体……”陈逐哽咽。
“已就地火化,骨灰收殓。”沈墨的声音也有些低沉,“他说过,若是死在外面,一把火烧了干净,撒在山野间便是,不必麻烦。但我已命人将他的骨灰坛带回靖妖司英烈祠安放。他是靖妖司的老人,是英雄,该受后辈香火供奉。”
陈逐点了点头,泪水无声滑落。他想起葛老吏最后坐在根系通道入口,如同山岩般挺立的背影。
“那些幸存的老百姓呢?还有司里其他的弟兄……”陈逐又问。
“从阴风洞地下暗河逃出的那批幸存者,共有九人,都已找到,妥善安置,会由地方官府后续帮助他们返乡或安置。我们在谷内救出的另外几个,还有司里受伤的弟兄,也都已撤离到安全地带救治。此役,靖妖司阵亡十七人,重伤十一人,轻伤无数。”沈墨报出这些数字时,语气平静,但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代价,终究是惨重的。
“阴山居士……死了吗?”陈逐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沈墨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幽冥阴丹’爆碎,九幽缝隙闭合,他遭受致命反噬,肉身当场崩溃大半,魂体也受重创。但在最后洞窟彻底崩塌时,有一缕极其微弱的残魂裹挟着部分邪法本源,借助混乱的地气遁走了。我虽以‘镇岳’剑追击,也只斩灭了大半,未能彻底根除。”
他看向陈逐,目光深邃:“这等积年老魔,保命手段层出不穷,想彻底灭杀,极难。不过,他经此一役,本源大损,残魂孱弱,没有数十上百年休想恢复,更别提兴风作浪了。我已传令各地靖妖司及友好宗门,严密监察天下阴邪之地,若有其踪迹,格杀勿论。”
陈逐稍稍松了口气,但心中警惕未消。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帐篷内沉默了一会儿。
“司丞大人,”陈逐看向沈墨,问出了心中埋藏已久的疑惑,“您的‘镇岳’剑,还有……您和钟离琰前辈,和‘鉴邪卫’……”
沈墨似乎知道他会问这个,脸上露出一丝追忆的神色,缓缓道:“此事说来话长。我少年时,曾偶入一处前朝镇妖监废弃的隐秘传承洞府,在那里得到了部分‘鉴邪卫’的传承典籍,以及这柄‘镇岳’剑的剑胚和唤醒法门。剑是残损的,核心的‘鉴邪金睛’精魄已然缺失。多年来,我一直在暗中调查镇妖监的往事,寻找修复‘镇岳’剑和对抗类似‘阴眼’邪祟的方法。直到定远侯府案发,察觉到阴契邪法与古法关联,我才决定顺势而为。”
他看向陈逐:“给你狴犴令牌,既是为了试探你的心性与能力,也是因为那令牌中残留的一丝‘鉴邪’气息,或许能引动某些线索。事实证明,你是对的钥匙。獬豸令的核心,正是‘镇岳’剑缺失的那部分‘鉴邪金睛’精魄所化。你能修复并最终让它与‘镇岳’剑重新合一,是冥冥之中的定数,也是钟离琰前辈等英烈在天之灵庇佑。”
陈逐恍然,原来一切早有伏笔。他摸了摸胸口,那里空空如也。“那……令牌和剑……”
“獬豸令已与‘镇岳’剑彻底融合,不复独立存在。”沈墨道,“‘镇岳’剑如今才算完整,重现昔日‘鉴邪金睛,镇岳诛魔’的威能。至于你……”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物,正是那枚云纹指环,“这枚‘御灵环’,是钟离琰留下的操控‘镇邪金槐’灵根的媒介,如今灵根已毁,但它本身也是一件不错的法器,能宁心静气,辅助修炼,更是一件信物。你且收好。”
陈逐接过指环,触手温润。
“经此一事,你已无法再回普通靖妖司任职。”沈墨正色道,“你的能力、心性、以及所经历的一切,都已注定你要走的路。‘巡夜人’的身份,你可愿意正式接下?从此行走于光明与黑暗的边缘,巡查天下隐秘邪祟,继承‘鉴邪卫’未尽之责?”
陈逐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帐篷外透进的阳光,脑海中闪过芸香最后平静的脸、葛老吏挺立的背影、钟离琰骨骸旁的绝笔、以及炼魂台上那些绝望的眼神。
这条路,注定孤独、危险、沉重。
但他似乎,早已没有别的选择。
“我愿意。”陈逐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平稳而坚定。
沈墨点了点头,眼中露出欣慰之色:“很好。待你伤愈,我会将‘巡夜人’的全部规矩、联络方式、以及我所知的关于古之邪祟、阴眼、镇妖监的典籍资料交给你。你未来的路,要你自己去走。但记住,你并非独自一人,靖妖司永远是你的后盾,我……也会关注。”
“多谢司丞大人。”陈逐郑重道。
“不必言谢。”沈墨摆摆手,站起身,“你且安心养伤。七日后,我们启程回京。有些事,还需要向朝廷禀报,有些人……也该得到他们应有的下场。”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冰冷的肃杀。定远侯府虽倒,但其党羽、以及可能与葬槐谷有牵连的朝中势力,恐怕还要经历一场清洗。
沈墨离开了帐篷。
陈逐独自靠在榻上,手中摩挲着那枚云纹指环,望向帐外明亮的天空。
阳光正好。
但阳光之下,总有阴影。
而他的使命,便是深入那些阴影,守护阳光照耀不到的角落。
一个月后,京城。
靖妖司的嘉奖与抚恤令已下。阵亡者厚恤,伤者重赏。陈逐因功卓著,被破格擢升为靖妖司正六品“巡夜佥事”,享有独立调查权与部分特殊资源调配权,直接对司丞沈墨负责。此事在靖妖司内部引起不小震动,但知晓部分内情的高层皆无异议。
陈逐没有参加热闹的庆功宴。他换上了一身素净的便服,独自来到了城西一处清冷的墓园。
这里安葬着葛老吏的衣冠冢(骨灰在英烈祠),旁边,还有一座新立的无名冢,碑上空无一字,只在墓前摆了一束洁白的野菊。
陈逐在葛老吏墓前洒下一杯清酒,静立良久。然后,他走到那座无名冢前,蹲下身,将怀中那卷从葬槐谷带出来的、钟离琰的绝笔卷轴副本(正本已归档秘藏),还有一小块在“槐母”灰烬中找到的、颜色暗金、质地奇特的木心碎片,轻轻埋入土中。
“钟离前辈,葛老……你们未尽之事,我会继续走下去。”他低声说道,仿佛在与逝者对话。
微风拂过墓园,吹动野菊轻轻摇曳,仿佛在回应。
离开墓园时,已是夕阳西下。陈逐没有回靖妖司衙门,也没有回自己那间许久未归的小屋。他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走进了一家不起眼的茶楼,在二楼临窗的角落坐下,点了一壶最普通的绿茶。
茶香袅袅中,他望着窗外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手中无意识地转动着那枚云纹指环。
路还很长。
但至少,他知道了方向。
也知道了,自己为何而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