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窥阴
石头缝内的寒意比外面更甚,仿佛是从亘古不变的岩石骨髓里渗出来的。三人紧挨着,用彼此的体温和微薄的灵力抵抗着无孔不入的阴冷。没有生火,甚至不敢有较大的动作,只靠事先准备的肉干和冷水补充体力。轮流值守,眼睛透过枯藤缝隙,死死盯着外面那片被灰雾和惨淡光晕笼罩的死寂世界。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阴傀巡逻那沉重拖沓的脚步声,以及槐母林深处传来的、永不停歇的灵魂哀嚎,标记着时间的流逝。
观察了大半天(根据沈墨携带的、经过特殊处理的漏刻粗略估算),他们大致摸清了附近区域的规律。阴傀巡逻的路线相对固定,大约每半个时辰(漏刻显示)经过一次,每次两只,从不交谈,只知执行固定的路线。偶尔会有穿着灰色或黑色斗篷的邪修身影匆匆走过,方向多是通往炼魂台那个巨大的洞口,或者前往谷地更深处,那里似乎有更多石屋聚集,可能是邪修的主要居住区。
灰雾的流动也有微弱的规律,似乎在特定的时段(如“午时”、“子时”对应谷内阴气转换的时刻)会加剧翻腾,并从槐母林方向,朝着炼魂台洞口和谷地深处汇聚。每当这时,谷内的怨魂哀嚎声也会变得更加凄厉尖锐,连岩石都仿佛在微微震颤。
陈逐的灵觉负担极重。他必须时刻在“开启以预警”和“关闭以自保”之间寻找脆弱的平衡。开启范围稍大,那些海量的痛苦意识就会如同潮水般涌来,冲击他的神智;关闭太久,又可能错过近在咫尺的危险。他尝试将灵觉压缩成极其纤细的“触须”,只探查周围数丈范围内的“活物”气息和能量流动,这需要极高的专注和控制力,对他的精神力消耗巨大。
期间,獬豸令又自行躁动了一次。那是在一次灰雾剧烈翻腾、怨嚎声达到顶峰时,令牌仿佛受到了某种挑衅,骤然发烫,差点自行激发。陈逐不得不用更强的意念压制,甚至动用了葛老吏给的一小截“镇魂香”粉末涂抹在令牌表面,才勉强让它安静下来。这让他忧心忡忡,令牌在此地如同一个不稳定的火种,随时可能引爆。
“不能久待。”沈墨在又一次阴傀巡逻的间隙,用几乎听不见的唇语说道,“我们的生气与此地格格不入,时间越长,被发现的概率越大。必须尽快获取核心情报,然后撤离。”
“目标?”葛老吏同样以唇语回应。
沈墨的目光投向两个方向:左侧,那片尸骸累累、阴气冲天的槐母林;右侧,那个不断吞吐血腥灰雾的炼魂台洞口。
“槐母林范围太大,且是阴魂木根本所在,必有重兵或强力邪物守护,风险太高。”沈墨分析,“炼魂台是他们的‘工坊’,血腥气最浓,怨念也最新鲜,可能还有……活着的‘材料’。在那里,我们或许能更直观地了解他们的邪法,甚至找到关于‘阴山居士’的直接线索。而且,洞口附近地形复杂,岩壁可供攀爬隐蔽,相对容易抵近观察。”
他看向陈逐:“你的灵觉,能否在不惊动内部存在的情况下,大致感知洞口附近和浅层区域的守卫分布和内部能量性质?”
陈逐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又摇摇头:“可以尝试,但距离不能太近,而且洞口溢出的血腥怨念太强,对我的干扰会很大,感知可能模糊不清,且消耗极大。”
“足够了。”沈墨决断,“我们趁下一次巡逻间隙,转移到更靠近炼魂台洞口的岩壁区域,寻找合适的观察点。陈逐进行有限度的感知,我和葛老负责警戒和记录。若有异常,立刻放弃,退回这里或寻找其他退路。”
计划已定,三人利用阴傀巡逻后的短暂平静期,如同三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滑出石缝,借助怪石和沟壑的阴影,朝着炼魂台洞口所在的岩壁方向快速移动。
越靠近洞口,那股混合着血腥、腐臭和阴郁香料的气味就越发浓烈刺鼻,几乎令人作呕。脚下的冻土也变得更加湿滑黏腻,呈现出暗红的色泽,仿佛被鲜血反复浸染。空气中飘荡的灰雾也带上了明显的暗红色泽,如同稀释的血浆。
他们最终在距离洞口约五十步的一处岩壁凹陷处停下。这里上方有突出的岩石遮挡,下方是乱石堆,侧面视角恰好能观察到洞口大部分区域,又不易被从洞口直接出来的人发现。
陈逐背靠冰冷的岩壁,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胃部和灵魂层面的不适感。他闭上眼睛,将灵觉收缩凝聚,如同探出巢穴的毒蛇,小心翼翼地向洞口方向“延伸”。
首先感知到的,是洞口外部的守卫——并非阴傀,而是两个穿着黑色劲装、腰间佩着弯刀、脸上戴着惨白无五官面具的活人!他们一动不动地站在洞口两侧,如同雕塑,但身上散发出的阴冷气息和淡淡的血腥味,显示他们绝非普通守卫,很可能是邪修中的精锐。陈逐的灵觉扫过他们时,其中一人似乎有所察觉,面具下的“视线”猛地转向陈逐藏身的大致方向,停留了好几息,才缓缓转回。
陈逐心头一紧,立刻将灵觉绕过他们,如同流水般贴着地面,滑向洞口内部。
洞口内部比想象中宽阔,是一条向下倾斜的、人工开凿的甬道。甬道两侧的岩壁上,镶嵌着许多惨白色的、如同人骨磨制而成的灯盏,灯盏里燃烧着幽绿色的磷火,提供着阴森诡异的照明。磷火跳跃,将洞壁上无数扭曲痛苦的人形浮雕和密密麻麻的诡异符文映照得忽明忽暗。
甬道内也有守卫,是行动更迅捷、眼中磷火更盛的高阶阴傀,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两尊,如同门神。
陈逐的灵觉继续深入,穿过约二十丈的甬道,前方豁然开朗,传来更加浓烈百倍的血腥气和震耳欲聋(灵魂层面)的、混合着极致痛苦、哀求与疯狂咒骂的嘶吼!
他的“视线”猛地陷入一片难以形容的、血红色的空间!
那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后经人工扩大的洞窟。洞窟中央,是一个直径超过十丈、深不见底的环形血池!血池中的液体粘稠暗红,如同沸腾的岩浆般不断翻滚冒泡,散发出滔天的血腥与怨气!血池边缘,矗立着九根粗大的、刻满符文的青铜柱,柱子顶端延伸出锈迹斑斑的铁链,垂入血池之中,似乎束缚着什么。
血池周围,是层层叠高的、简陋的石台,如同角斗场的看台。此刻,石台上站着或坐着十几个穿着各色斗篷、脸上带着不同样式面具的邪修!他们似乎正在“观摩”什么,气息有强有弱,最强的几个,仅仅是被陈逐的灵觉余光扫过,就让他感到一阵针扎般的刺痛和强烈的危险预警!
而在血池上空,悬着一个由黑铁锻造、布满尖刺的巨大镂空球笼!笼子里,赫然囚禁着十几个衣衫褴褛、伤痕累累、神情绝望麻木的活人!有男有女,甚至还有两个瘦小的孩童!他们蜷缩在笼中,如同待宰的羔羊,下方就是翻滚的血池!
一个穿着暗红色绣金纹长袍、头戴高冠、脸上覆盖着金色恶鬼面具的邪修,正站在血池边缘一处凸起的祭台上,手持一柄白骨权杖,对着血池和球笼,高声吟唱着音调古怪、充满亵渎意味的咒文。
随着他的吟唱,血池沸腾得更加剧烈,池中升起缕缕暗红色的、如同有生命的气流,缠绕上悬空的铁笼。笼中的活人顿时发出凄厉到极点的惨叫,他们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失去光泽,头发变得灰白,而一缕缕淡白色的、带着痛苦光影的雾气(生魂精粹!)则被强行从他们七窍中抽离,顺着那些暗红气流,汇入下方血池!
同时,血池底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贪婪地吸收这些生魂精粹,发出满足的、如同吞咽般的低沉呜咽。池边的九根青铜柱也微微震颤,上面的符文依次亮起污浊的光芒。
这分明是一场活生生的、大规模的生魂血祭!
陈逐的灵魂仿佛被那恐怖的场景和无数叠加的极致痛苦撕裂!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鼻孔和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鲜血,延伸出去的灵觉如同被烙铁烫到,猛地缩回!
“陈逐!”沈墨和葛老吏立刻察觉不对,一左一右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陈逐剧烈喘息着,心脏狂跳,眼前阵阵发黑,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那炼狱般的景象和笼中人绝望的眼神。他勉强稳定心神,用颤抖的唇语,将自己“看”到的一切,快速而破碎地告知沈墨和葛老吏。
沈墨听完,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眼中燃烧着滔天的怒火与杀意。葛老吏握着青铜短戈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必须阻止他们……”陈逐嘶哑地低语,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一丝绝望。对方人多势众,且在那特殊环境中实力可能得到加成,他们三人贸然冲进去,无异于送死。
沈墨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沸腾的杀意,理智重新占据上风。“现在冲进去,救不了人,只会白白搭上我们自己。”他的声音冷硬如铁,“记住他们的脸……不,记住他们的面具、衣着特征,记住那个主祭的金色恶鬼面具和暗红金纹袍!记住这个炼魂台的布局!”
他目光如刀,扫过洞口:“我们的目标变了。不仅要获取证据,还要尽可能准确地记录下这里面主要邪修的身份特征和仪式细节。这将是未来将他们连根拔起时,最有力的罪证!至于救人……”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我们需要机会,一个他们松懈,或者仪式间歇的机会。但现在,不是时候。”
陈逐明白沈墨的意思,理智也告诉他这是对的。但脑海中那些即将被彻底抽干生魂的活人面孔,尤其是那两个孩童茫然恐惧的眼神,如同烧红的铁块,烫得他灵魂都在灼痛。
就在他们沉浸在巨大的愤怒与无力感中时,洞口的仪式似乎暂告一段落。
只见那金色恶鬼面具的主祭挥了挥手,血池稍微平复,那抽取生魂的暗红气流也缩回池中。悬空的铁笼被缓缓放下,笼中的人大多已奄奄一息,如同破布般瘫倒。几个穿着灰色斗篷的杂役上前,打开笼门,粗暴地将那些几乎被抽干、但还残留一丝生机的“残渣”拖了出来,像扔垃圾一样丢到洞窟角落一个堆满了类似“残渣”的深坑里。那里,隐约还有细微的呻吟和蠕动。
而主祭和那些“观摩”的邪修,则开始三三两两地交谈,似乎在对刚才的仪式进行“点评”或“交流心得”。气氛竟然显得有些“轻松”起来。
机会?
沈墨眼神一凝,死死盯着洞口。只见两个似乎是负责外部杂务的灰斗篷人,从洞内走出,对洞口那两个白面具守卫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朝着谷地深处,那些石屋聚集的方向走去,看样子是去取什么东西。
洞口守卫依旧,但洞内那些高阶邪修的注意力,似乎暂时从血祭本身移开了。
“葛老,”沈墨用唇语快速说道,“你留在这里,监视洞口守卫和那两个离开的杂役。如果我和陈逐暴露,或者有大队人马出来,你立刻制造混乱,然后按预定路线三撤离,不要回头。”
葛老吏重重点头。
“陈逐,”沈墨看向他,目光灼灼,“敢不敢跟我再靠近一点?不用进洞。我们绕到洞口侧上方的岩壁,那里视角更好,或许能听到一些他们的谈话,看清更多细节。但风险极大,一旦被发现,几乎无处可逃。”
陈逐抹去嘴角的血迹,眼中的恐惧和茫然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取代。他点了点头。
与其在这里无用地愤怒煎熬,不如冒险靠近,获取更多情报,或许……真的能找到一丝救人的机会,哪怕微乎其微。
两人如同壁虎,借着岩壁的凹凸和阴影,开始极其缓慢、艰难地向洞口侧上方一处更加隐蔽、但视角绝佳的岩缝挪动。
每一步,都踩在生死线上。
下方,就是吞噬生命的魔窟入口。而他们,正在试图窥探深渊最黑暗的核心。
